直到很久很久以後，我還是常常想起，我遇見倚月那一天。那時，這廝正盤腿坐在昆侖湖畔，折扇半遮麵，媚眼如絲，對著如鏡水麵細細撫摸自己那一頭及腰黑發。
    的確，這廝且不論長相，坐在那裏就頗有一番風韻，即便遠遠瞧著看不清容貌，身上那股子氣質卻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擬的。
    ——可是，容貌長得好又有什麼用，這根本就是個娘炮。這是我的第一反應。
    事實後來可以證明，我的第一觀點是多麼的準確無誤。至少到後來我也沒有見過哪個半仙之體如他那般，穿衣時總穿的是繡花的衣袍，而且繡的還是月曇花的。
    然後這枚娘炮就回過頭來，隔著老遠衝著我招手，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到我耳邊。
    他說，你過來。
    我當時心裏十分猶豫。首先，男人在我心裏也分了三六九等，雖然長相很重要，氣質也是重要的，不是說那種如仙如畫的氣質，而是男子漢的那種，太過娘氣的男人，不並不怎地欣賞。何況，這青綠山水間，一個大男人孔雀一般坐在湖邊照鏡子，這等香豔場景實在不是我那顆弱智女流的小心髒可以承受的。
    但是我還是乖乖走過去。沒辦法，我在這裏迷路有一陣了，我總得找個人指路給我，走了這半天才看見這麼一個人，怎麼能輕易放過去呢。
    可是這娘炮忒可惡，我都走近了他連看也不看我一眼，頭也不抬地繼續麵對著湖水顧影自憐，真真是自戀又娘氣到了極致。我站在原地等了等，有些厭煩，想走，終於卻還是沒走，畢竟我不認路。
    最後，他開口了，問了一句：“我美嗎？”
    “啊？”我有點反應不過來。按理來說任何人第一次見麵就算不說“你好我是某某某”之類的也要扯點禮節性的東西，至少沒有直接問這種話的。
    “我問你，我美嗎？”他自顧自地理順長發，也不看我，末了還對著湖水裏倒映出的自己露出一個滿意的嫵媚笑容。
    ——我有求於你我不跟你計較！這麼想著，我哽了哽，終究忍辱負重地吐出一個字：“美。”
    他很認真地點了點頭，就這麼接受我的答複，仍然沒有回頭看我一眼。“怎麼美了？說詳細一點。”
    那語氣高傲得很，就好比在說“給你一個機會誇誇我”那樣。
    ——我靠啊你個自戀狂！我心裏惡咒連連，嘴上卻很是乖巧伶俐：“鬢若刀裁，眉如墨畫，麵如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默默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我對不起黨，對不起曹雪芹先生，對不起《紅樓夢》裏的寶玉。
    自戀狂抬了抬下巴，好不羞愧地將一係列讚詞照單全收。“說辭倒是新鮮，不錯。那麼，特許你做我的貼身侍女……叫什麼名字？”
    “我叫酈幼雪。”本能地回答了最後一問之後我總算反應過來了，其實我本想很禮貌地表達一下我的不情願，隻可惜一出口就變成了：“誰要做你的貼身侍女！你誰啊你！”
    ——哦，上天，反射弧長真的不是我的錯，真的。從遺傳學角度上講，這也許是我家爹地媽咪惹的禍。
    這話一出口，他那撫在右側鬢角的纖長的手指就僵硬了一下。然後，他慢慢轉過臉來，揚起眉望向我。
    我終於從他眼裏找著了我的存在感，至少此時此刻，那雙緋紅色的眼瞳裏倒映出一個滿臉無辜的我。
    然後我才後知後覺地發現，眼前這個男人，與我往昔見過的人的不同。他看上去似乎是個尋常人沒錯，頭發顏色是黑的，亞洲黃皮膚裏白皙的那一類，不過眼睛是純正的緋紅，就像紅寶石那樣……最重要的一點，他身上穿的不是我看慣了的現代裝束，而是一身微微泛紅的繡著華麗麗月曇花的層層疊疊的長袍，一直蜿蜒拖到腳下。
    就在我端詳他的時候，他也已經從頭到尾將我看了個清楚。當下，那張娘裏娘氣的臉就有了神色變化。他盯著我，那雙紅眸裏的自得與悠然全都不複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類似於悲傷懷念的情緒。
    他喃喃地張了張嘴。“真像……”
    “什麼？”我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忍不住歪一歪頭，努力想要聽清楚。
    “你叫什麼名字？”他並沒有再自言自語，而是一瞬不瞬地望著我，臉上那種閑適已經無影無蹤，那表情很認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