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珠江邊上的路燈就像你的眼睛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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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小梯就這樣被我遺忘在珠江邊某一盞昏黃的路燈下,連帶著我的幾百塊錢和一個草莓味的甜甜圈。
    然後是大三開學,各種雜七雜八的事情都堆在了一起,這讓我的生活變得忙碌而煩悶。三天後我們迎來大三的第一個周末,這就意味著我有兩天的空閑時間,不用上課也不用工作。星期五晚上,兩個室友慫恿我和他們出去搓一頓。
    這是個傳統。由於他們兩個除了爸媽給錢之外沒有任何經濟收入,而我早已經步入社會自食其力了,所以他兩每次開學都假惺惺的用各種類似於“酒逢知己千杯少,不如出去搓一頓”“同是天涯淪落人,不如出去搓一頓”“少小離家老大回,不如出去搓一頓”這種破理由把我從寢室弄出去。這個時候他們往往已經選好了搓一頓的地點,想好了要點些什麼菜,甚至召喚好了幾個美美的小學妹,以“進行人文關懷”為借口,把學妹們哄得心花怒放花枝亂顫。
    我說你們能不能去個安靜點的地方?我想做一個滄桑而孤獨的吃客。
    他們說好啊好啊然後就把我帶到了火鍋店(……)。
    選位子的時候他兩財大氣粗居高臨下的對著服務員吼道:“給老子找個安靜點的座位,老子想孤獨一些。”點菜的時候他兩不約而同的把桌子一拍,像兩個有文化的臭流氓一樣惡狠狠的說:“這個這個這個這個這個這個。”服務員戰戰兢兢的記下,然後他兩說:“剛剛說的那些都不要,給老子上大份的粉條!”美美的小學妹們來的時候,他兩又換上一副猥瑣的嘴臉:“喲!你們來啦?今天打扮得真漂亮啊!你們想吃點什麼?”他們的語氣婉轉高亢餘音繞梁,我甚至能在他們咧開嘴笑的時候看到他們同樣猥瑣的牙床和扁桃體。
    小學妹們矜持的說:“師兄你們隨便點就好啦……一份牛肉兩份雞肉三份海蝦四份海帶外加一份空心菜。”學妹把菜單還給服務員,體貼的說了句謝謝。
    我頓時有些肉疼,感覺自己辛辛苦苦賺來的錢都用在養豬事業上了。最悲傷的是,我養的還是別人家的豬。
    我說你們吃得了這麼多嗎?
    小學妹們向我投來鄙夷的目光。
    然後那兩個小崽子就說小樓小樓,師妹們難得出來吃一次,想開點。
    小學妹們兩眼皆是情的看著他兩。
    我心裏暗暗說,這些天真的女孩子們啊,口頭上的大方不叫大方,口袋裏的大方才叫大方。她們還小,不懂這個道理。
    此時華燈初上,這條J大附近的美食街熱鬧得好像有一百對情侶在這裏結婚一樣,處處是喧鬧嘈雜,各種聲音混合在一起實在讓我假裝孤獨不起來。那兩個小崽子口若懸河,話題已經從梁朝偉憂鬱的眼神跳到他們掐指一算預言廣州今夜必定有雨了。
    我覺得我還是看看電視吧,畢竟我隻是一個能直立行走的大型錢包而已。
    火鍋店那個高高懸掛著的電視機裏正在播報廣州本地新聞。當然,這些天以來,隻要打開電視,聽見的第一件事一定是雅典奧運會上劉翔12秒91打破奧運會紀錄。然後整個屏幕都是劉翔那張洋溢著自豪和幸福的臉,並且在右下角要不斷重播劉翔跨欄時的情景,慢放之後觀眾都能看見他和臉一樣自豪的牙床和扁桃體。
    我覺得劉翔長得很像我一個小學同學。這位小學同學名字已無法考證,隻記得他是國旗隊的。那時候我小學校園裏流傳著一個說法,說是見過這位同學的人都覺得,這孩子天生就該是舉國旗的命。這讓我心裏對他有著無限的憧憬,一度堅信他走路的時候身邊飄的都是五星紅旗。後來我終於見著他,看著他那張通紅通紅左上角還長了五個痦子的臉,我在滿腔的激動之下脫口而出一句:“啊,祖國需要你啊,我的痦子!”他當時就哭了,一直到升國旗的時候還在哭。他哭得是那樣忘情那樣專注,以至於他忘了上國旗台是要跨台階的,於是他就在眾目睽睽之下將他臉上那麵鮮豔的國旗砰的貼到了地上。大家手忙腳亂的扶起他時,我看見他滿嘴的鮮血。後來他再也沒來過學校,99年白雲黑土的小品走紅,而我每次看到白雲缺的那兩顆門牙,就想起他的臉,紅豔豔暖洋洋,升國旗時莊重的舉起拳。
    當然我並不是說劉翔長了一張國旗臉,我隻是說他兩有些相像,至於像在哪裏,大概是麵對五星紅旗時的那種虔誠吧。而現在已經很難見到這種虔誠了。
    我這樣想著的時候,電視裏終於開始播報廣州本地的新聞。這些新聞明顯就不如劉翔那樣有吸引力了,我隨便看了看,除了房價上漲就是人勻收入上漲。我覺得其實珠江水位也上漲了,但人民群眾和工農兵同誌顯然對這個不感興趣。
    事實上,除了想穿著比基尼在珠江水裏大扭秧歌的行為藝術家,沒有人會對珠江水位的上漲感興趣。
    我剛想轉過頭聽聽那兩個小崽子有沒有把話題引到杜雷斯又出了哪款新品上時,電視裏卻出現一個熟悉的身影。那身影坐在一盞昏黃的路燈下,廣州9月熱鬧的長街將他襯得更加孤獨。
    我聽著那個西裝革履的記者笑臉盈盈的現場直播:“有市民反映啊,說是這幾天一到晚上就有人在附近大喊大叫。經調查發現,擾民者是我身後那位沉默的男子。現在讓我們一起去了解一下。”
    記者走到他麵前,親切的問道:“您好,請問先生貴姓啊?”
    “……”
    記者又走近一點:“您好,請問您知道您最近所做的事情對民眾已經造成了很壞的影響嗎?”
    “……”
    記者有些不耐煩了:“你這樣我們是有權利報警的你知道嗎?”
    他聽到“報警”兩個字,有些懵懂的抬起頭。記者剛想繼續采訪,他就在眾目睽睽之下,在記者得意洋洋的眼神中,“唰”的一聲把記者的褲拉鏈扯了下來,並且在眾人都沒有反應過來時,用一種漫不經心又足夠點醒世人的語氣說:“哦,紅色。”
    那邊一片混亂,屏幕迅速切換到了劉翔跨欄時的情景,舉國上下一片歡騰,劉翔背上那麵五星紅旗鮮豔得好像五月的紅玫瑰。
    你才擾民,你全家都擾民。這是我當時腦子裏第一個想法,而第二個想法是,這小傻子,原來也不是那麼好欺負的。緊接著第三個想法是,安小梯,他看起來餓了很久,雖然眼睛還是在蹭蹭的發著光,但臉色已經十分不好了。
    我心裏閃過很多念頭,這些念頭太亂太雜太不統一。我隻好打斷小崽子們和學妹的談話,極為痛苦的說道:“幫幫我。”
    學妹們反射性的從包裏掏出了衛生巾,兩個小崽子則是對視一眼,不約而同的換上一副既關切又猥瑣的表情齊刷刷的問道:“你要生了?!”這句話的音量不大不小,剛好蓋過了火鍋店裏的嬉笑聲,我們這一桌瞬間成為整個店子的焦點,我清楚的看到對桌那個清秀的男孩子羞澀的看了一眼旁邊那個雄壯的漢子。
    小學妹們默默的把衛生巾放回了包裏。
    我滿頭黑線,差點控製不住的把他兩的頭按進熱乎乎的火鍋湯底裏,讓他們徹底變成冬天裏的一把火。
    我說:“不是,我要做一個選擇……”
    崽子們說:“保大人還是保孩子?”
    我說:“不是,這件事我不好說……”
    崽子們說:“啊!難道是宮外孕?”
    我說:“這餐飯也是挺貴的。”
    崽子們齊齊閉上了嘴。
    我繼續說:“現在我們猜拳,贏了我就去,輸了我就不去。”
    學妹們說:“啊?學長你要去打胎?”
    我說:“阿彌陀佛小崽子你們自己付錢吧。”
    崽子們立刻舉起了拳頭:“來吧,輸贏不重要。”
    但是此時我心裏又有了另外一個選擇。我知道這兩小崽子出拳的規律,並且他們兩個人每次出的都一樣。
    第一盤,他們會出剪刀。而我出布。
    我說:“三盤兩勝。”
    此時火鍋店蒸騰著霧氣的玻璃倒映出我模糊的影子,就像我時常看見的,安小梯懵懂的眼睛裏我頂著黑眼圈對他怒目而視。
    第二盤,他們會出石頭。而我出剪刀。
    我說:“五盤三勝。”
    此時外頭的街燈一盞盞亮起,溫暖的光暈柔和的凝成一片祥和的夜景,就像安小梯對我抿嘴微笑時眉眼間那份讓人心安的寧靜。
    第三盤,他們會出布,而我舉著手,遲遲不知該做怎樣的手勢。
    崽子們交換了一個眼神,迅速的掏出我的錢包抽出幾張一百塊的,然後把錢包塞回我的口袋裏。他們的動作協調一致,看得出來是經過了嚴格訓練的。他們滿懷激情的說道:“小樓,不要猶豫!人生有很多事是經不起猶豫的。想到什麼就去做吧!一旦錯過,就再也尋不回來!”說完這幾句話後,他們眯著眼對學妹們笑道:“我們這個兄弟啊,別看他長得好看,其實既不果斷又不勇敢,每次都要我們勸……”
    學妹們下意識的向我投來鄙夷的目光。
    我幾乎要把我的眼角膜翻出來。崽子們和學妹聊得火熱,在火熱的間隙中他們轉頭對我露出一個傻兮兮的笑。我心想,同樣是傻兮兮的笑,怎麼安小梯笑起來就那麼好看呢?長相果然是很重要的。我撓撓頭,在幾個深呼吸之後慢騰騰的走出了火鍋店。
    我沿著路燈一直往前走,低頭看自己的影子由長變短又由短變長。等我終於停下的時候,麵前正是一個甜品店。我買了一個草莓味的甜甜圈,打車直奔珠江邊上。
    我坐在出租車裏想,聽說每個人一生中總會碰到些匪夷所思的事,安小梯隻是一件怪事的具象化。他出現在我身邊,磨練我,刺激我,企圖打敗我。這可能是我生命的劫數,也可能是佛祖他老人家的考驗。我包容他,理解他,融化他,有一天他會被分解然後消失。這就意味著我通過了考驗,曆經了一大劫數。
    這是很寶貴的財富,我對自己說。
    車子停了下來,我拿著甜甜圈下了車。
    我以為這個時候應該下一點雨,但空氣溫和夜風如水。我看見安小梯站在路燈下,他抿嘴笑著,眼神幹淨。我直直的向他走過去,在這個過程中,我突然決定要好好養著他。
    直到他被我融化,然後消失。
    “我回來了。”我說。
    “我等你好久。”他說。
    “甜甜圈很難做。”我說。
    “但是很甜。”他說。
    “你餓不餓?”我說。
    “不餓,但路燈明明滅滅,我很害怕。”他說。
    “你為什麼不走?”
    “我在等你。”
    “為什麼等我?”
    “我沒有其他可以等的人。”
    “我回來了。”
    “我沒有走。”
    “我知道。”我牽起他的手:“現在,走吧。”
    他笑得燦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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