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結束。
    亞格尼斯疲憊地坐在軟墊上，艱難地打開醫藥箱給自己換紗布。
    “伊爾，”他看著如受驚的老鼠的少年，輕輕說話，“你坐下，你看上去不太好。”後者梗著脖子盯著他，屈從了他的命令。
    亞格尼斯皺起眉，盡量溫柔的語氣：“我是希望你這樣做，並不是在命令你。”
    伊爾臉色蒼白：“如果我不順從你，你會生氣，你會……讓我後悔都來不及。”
    他的拳頭緊緊貼著兩腿，僵直著表達內心憤怒與無可抵抗的悲哀。
    他何其的迷惘，深愛他的父親母親被眼前之人所殺，卻沒有能力讓對方和他同樣痛苦，自己還被束縛，身陷入泥濘的汙潭。他睜開眼的每一天，都是黑色的，再也回不去鮮亮的記憶。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自己已經讓亞格尼斯品嚐到了蝕骨的疼痛。這種痛於鮮血中發芽，長久地沉浸在無邊的默言，後來開出一朵蜇人的花，美得刺痛人的眼睛淚流滿麵。
    亞度尼斯在一邊靜靜地撕開紗布的動作一頓，他看到伊爾忽然扭過頭。他咳嗽一聲，突然大力撕開。
    少年憤恨地站起來，抓住他的手。
    亞度尼斯笑：“你心疼了，這不是好現象。”
    少年：“……”
    亞度尼斯：“你就是喜歡我，即使是我製造出來的一個幻象，你還是不能避免地以為真實存在。”
    “我怎麼可能那麼蠢……”
    “你就是蠢。”
    “亞度尼斯！……”
    亞度尼斯笑：“……我和你一樣蠢。”
    伊爾眨眨眼，對他的話有點無所適從。
    “伊爾……”亞度尼斯俯下身看坐下的少年。
    “……”後者警惕地看他。
    蒼白色的唇瓣勾起：“我們做個約定，你留在這裏，我不幹涉你的行動和思想。”
    伊爾眼神動了動：“你以為我會同意麼？”
    “這對你沒害處啊。”
    “……我、我不願意。”“你願意讓我吻你麼？”
    伊爾陡然驚嚇，肩頭都聳動起來。
    亞度尼斯揚手虛空安撫他：“我開玩笑的。”
    伊爾轉動銀灰色的眼睛上下打量他：“亞度尼斯，戲弄我好玩麼？”對方開口想要說些什麼，他快速地阻止他，“很好，真是再好不過了……我是不是你最喜歡的玩具呢？？”
    亞度尼斯冷冷地看著突然乖戾的少年：“你是我的玩具，卻同樣將我困在掌心之中。”
    深吸了口氣，伊爾垂眸：“把紗布給我。”
    亞度尼斯捆綁著自己，笨拙至極。
    他無法承認自己心疼了。眼前這個優雅的男人無時無刻不散發著神秘的氣息，像最濃烈的酒，卻偏偏在外麵包裹了一層乳白色的甜美巧克力。——當你愉悅地品嚐時，你完全不知道隔夜的宿醉會讓你痛不欲生。男人有時候故意模仿著瓊斯的行為舉止，使他分不清自己心裏升騰起的異樣情緒。
    亞度尼斯低頭打量著伊爾的動作，乘他不注意觸碰了對方的眼瞼。
    少年精致的睫毛震顫了一下，眼角不可抑製的變紅。
    他壞了。
    在最憎恨的男人麵前幫助他清理傷口，甚至還順從地接受對方的吻。
    “伊爾……”眼淚滴在傷口上，讓亞度尼斯感到刺刺的痛。他輕輕攬住對方的肩膀，慢慢地細致地吻去睫毛上晶瑩的水珠。唾液沾濕了眼睛，於是少年脆弱地垂下眼皮，手上卻一使勁，讓男人疼痛地退開。
    “伊爾·裏格，你聽我說……”二人對視，“我殺了你的親人，這罪無可恕，我很明白這點。但是，拋開這些，你卻喜歡我，我也喜歡你，你不能撇開這個事實。”
    “亞度尼斯，你是得妄想症了，我喜歡的不是你。”
    “你一定要執意說是‘瓊斯’？我可以明白的告訴你，除了我們第一次見麵，我是特意裝扮成另一個人，後來都是我，”亞格尼斯左手抵上自己的胸口，“你看到的，是真實的我。”甚至連沙都不知道這個秘密。
    “你胡說！”我怎麼可能、怎麼可能……這太殘忍了。
    亞度尼斯起初認真地和他解釋，但是後來卻感到疲憊和不可理喻。明明是同一個人，明明就在眼前，對方卻將自己分得那麼細。一個人是不能分割的，情感和情緒是不能被複製的。
    如果自己告訴他，他最初是在模仿一個真實存在的貴族小姐的話，他一定會毫不猶豫的轉身就走。甚至還是萬分慶幸和欣喜的。
    “我沒有胡說。”他哀傷地笑，“如果是瓊斯，不會包容你在午夜翻牆出去玩，甚至有可能將你的行徑轉告給你的親人；如果是瓊斯，她不敢放肆地收藏你的笑容，她會低垂著頭顱，告訴自己不要僭越。而我會對你幼稚的可笑行為表示好笑與縱容，會默默地喜歡，有勇氣去得到你。”
    “……亞度尼斯，有沒有人喜歡你？”
    “沒有，但是你會喜歡我的。”
    “你這個自大狂。”
    “你呢？不敢愛的膽小鬼。”
    伊爾深吸了一口氣。他的胸膛被赤果果地剖開，心在滴血，所有信息被殘忍地曬在陽光下。
    他最愛的人離他而去，最愛他的人卻讓他如此的恐懼。
    他到底該怎麼辦，這具軀殼已經是他唯一所有的東西。他不願被控製，當個人偶娃娃。
    亞格尼斯緊緊地抱住他，歎息般的說：“你就住在我心裏，別試著出去。”
    最終伊爾還是別無選擇地與亞格尼斯約定。
    那個叫沙的紅發男人聽到這段荒謬的言論感到十分不可思議。
    “你真的瘋了，亞格尼斯。”沙搖晃著腦袋，手上玫紅色的半指套有一點妖冶，上麵鏤刻著的一瓣紅唇，割裂開無數的不規則形狀。
    “有時候太過冷靜未必就好。”金發男人麵對著燦爛的陽光，微微抬起下顎說。
    “嗬嗬……你也會膩了呀……”手指搭上肩膀，沙拍著他，半真半假地說：“你幾十年的功勞，都付之一潰了。值得麼？那個小家夥一點用都沒有，不能‘打獵’，不會幫忙，甚至一點都不會看臉色，在床事上想畢也無法使人盡興……”
    “我一點都不後悔。”淺綠色的眼眸看著對方，眸色變深。
    指節在木椅上敲打幾下，沙突然轉身：“我走了。”
    “別再來了。”
    “哎呦，這麼冷淡……真是好傷心。”
    “……”
    伊爾睡在庭院裏的躺椅上，陽光輕柔地撫摸著他的臉頰，單薄的白襯衫上露出一截細白的頸項，隱隱透出粉嫩的顏色。一隻小鳥停落在他的身邊，他擰著眉毛翻了個身，唇齒微開，仿佛能夠聽到那一聲低低的惹人遐想的輕聲夢呢。
    亞格尼斯站在窗前，裝飾華美的窗就像一個巨大的相框，將少年的酣睡神態刻印進永恒的刹那。他的喉頭滾動了下，轉身走到了看不到伊爾的角落。
    “小伊爾？……”手指搭上伊爾的肩膀。
    伊爾睜開眼睛，看到了俯下身笑眯眯地看著他的沙。
    他不自在地問：“你有事麼？”
    “我當然有事了，不過說出來這對我沒什麼好處啊……”
    伊爾疑惑地歪頭：“我希望你別吊人胃口。”
    “好吧好吧。我告訴你一個秘密：我是被人雇傭殺你父母的人。”
    伊爾瞬間瞳孔放大，全身冰涼。
    “你想要殺我麼？”
    沙調皮地眨眨眼：“不呢，亞格尼斯要了你，我怎麼敢染指呢？”
    “那你說這些幹什麼？”
    “嗯哼~亞格尼斯那個白癡隻是假扮成家庭教師去你家幫我視察情況呢，可是他居然會喜歡上你這個小不點……哎呀，真是太荒謬了……”
    “他最後殺死了我的父母，我親眼看見的！”所以，你不用替他狡辯了。
    “對對，這是事實，那是他自己爭取的呢……”沙咕咕囔囔地說，一手捏著自己下巴，好笑極了，“亞格尼斯向我說明的時候我還覺得奇怪，鼎鼎大名的亞格尼斯居然搶我的生意呐……啊啊啊，這真不符合我的美學。”
    伊爾冷漠地說：“他為什麼這麼做？”
    “這個我忘了呢，你等一下，讓我想一想……恩恩……”
    伊爾不知不覺瞪大了眼睛，迫切地看著沙，驀地眼前一黑，唇上滑過濕漉漉的氣息。
    “嗚！——”伊爾不可置信地看著後者舔了舔唇，一副回味的樣子：“真是好味道……也不枉亞格尼斯拚死保下你了……呀！亞格尼斯~我走了，拜拜~~”
    沙愜意地揮揮手，大搖大擺地走了。
    伊爾無法回神地盯著對方紅色的背影遠去。
    亞格尼斯冷冷地看了眼識相的走了的人，攬住少年的肩膀輕輕地問：“怎麼，有什麼不舒服的麼？”
    “……不，我很好。”伊爾抬頭。
    “亞格尼斯，你為什麼要親手殺死我的父母？”
    亞格尼斯在少年額頭印下一吻，緩緩地說：“那樣你就會恨我一輩子了。”
    伊爾眼眶濡濕。
    他突然想起他父母曾經也說過，他們的生意日益壯大，作為先走出華麗卻日漸頹敗的圈子裏的新貴族來說，這點是很招人嫉恨的，他們早就知道即將到來的命運，卻還是一如既往的生活。
    這個人保護了他，一定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伊爾目光閃爍地看著他：“你做了什麼？”
    亞格尼斯微微一笑：“我留下了我的至寶。”
    “……”
    “還有，我以後就是普通人了，我的胳膊和腿在那個雨天摔斷了，以後不能幹從前的工作了。”
    “……”伊爾沒有拆穿他的謊言，點了點頭，說：“沒關係。”
    他勾住亞格尼斯的脖頸，與他唇齒糾纏。
    兩顆跳動的心一瞬間靠在了一起。
    命運顛簸，但是他們還是了解了彼此。
    從此再不會有愛我的人，我也隻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