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正十三年靖王府
    太師府來人了，說是莊嘯拜將，太師府的宴席請靖王一定賞臉。觀儀托沈青彥去打發，門外太師府的下人見了沈青彥似乎受了驚嚇，遞上請帖的時候雙手抖得厲害，磕磕巴巴說勞煩沈公子，隨後匆匆離去。
    沈青彥冷笑一聲叫人關了大門。
    這京都的人隻怕都是對他又恨又怕的吧！也對，誰叫自己拖著這幅鬼樣子又不早些去死了叫人眼界幹淨呢。
    沈青彥出生大晉朝崇禎二十四年，父親沈肇是彼時盛名的神武大將軍，母親則在誕下沈青彥後不過一月就仙逝了。沈青彥出生時不足九月，而且出生時受了極寒落下了病根，由是自小便常年服藥調理身子，成了個名副其實的藥罐子，而大晉崇武，因而被人看不起是尋常事。
    而後崇禎三十一年，崇禎皇帝駕崩，太子即位，改國號大明，記明正元年。
    不久，沈肇被大明皇帝定下謀反的罪名，行斬首之刑。曾經名噪一時的將軍府也被抄了，所幸年幼的沈青彥被靖王救下了，自那以後，他便成了靖王的“男寵”，京都裏人都說他低賤，不過倒也不敢拿到明麵上來講，畢竟靖王權勢傾天，而沈青彥又似乎一直受寵，外人對沈青彥的懼怕無非是懼怕靖王。自打他進了靖王府，便自此被外人稱作沈公子。
    在王府，剛開始也有丫鬟背後說沈青彥的事，不小心被靖王聽見罰了一頓，後來王府裏的人見靖王對他好也非情愛，便沒人再為難他，沈青彥為人也算隨和，因而下人都省略了姓氏親切地稱他為公子，隻當靖王認了個兄弟。
    “公子，王爺在尋你。”丫鬟虹衣站在長廊上喚他。
    他自往事裏回神，隨即溫柔一笑應道，“我馬上去。”
    又是一年初夏了，蟬聲才剛開始，還不算擾人。
    把請帖交給靖王觀儀，沈青彥順勢坐下，自己倒了茶喝著。
    “幾日後你隨我去。”
    “觀儀，你知道我不願見著莊家那個……”
    “那日他是忙著呢，定被太師叫著四處去敬酒，想也沒有時間來關照你，你放心！”
    “我不願……”
    “而且你看我腿腳受傷了，若是沒有一個人扶我去，到時候我摔了怎麼辦？”
    “……”
    觀儀前幾日被刺客傷了腿腳，暗衛查去了，隻剩了一個褚雲在身邊，沈青彥是有些擔心，不好再拒絕。
    “行，我陪你去。”
    “哈哈，人家就知道青彥最好了～”
    觀儀一串瞎話出來，沈青彥隻得望天，他是真對這位惡趣味而且心思多的靖王沒辦法。
    而至於為何他不願去太師府見到莊嘯，此事須得追溯到他們年幼時了。
    莊嘯與沈青彥同歲，四五歲時在京都官家子弟的學堂念書。沈青彥因為自小體弱，常常被人嘲笑，而其中以莊嘯為首。又因自小體弱多病隻能日日待在家裏，隻好讀書練字，丁小的孩子一手俊逸飄灑的字寫得夫子時常都要拿出來說一次，惹得幾個心氣高傲的孩子更是討厭他。
    學堂裏的孩子都認莊嘯做老大，莊嘯自小就說，要成為第二個沈肇將軍，說沈青彥丟了沈肇將軍的臉。
    沈肇因為事務忙碌時常宿在京郊的營地，鮮少回府裏來，而沈青彥自小就沉默得很，引得將軍府裏的下人也不敢僭越去管他的事，也正因此，他便常常帶上臉上身上青紫的痕跡回家，對別人的欺負習以為常。
    莊嘯開始似乎覺得欺負他很有趣，日日挨著他坐，捉弄他笑他一笑好幾年。若是沒有沈肇謀反的事，恐怕莊嘯的捉弄嘲笑沈青彥還得受下去。
    後來沈青彥則一直在靖王府，有聽人說起莊家那個霸王去軍營了，寧死不承襲莊太師的衣缽。
    轉眼都換了一個朝代了，竟真沒再見著一麵。
    四月十六日太師府
    莊太師在太師府前迎接著達官顯貴的祝賀，因為自家兒子終於成材笑得合不攏嘴，莊嘯嬉皮笑臉地在旁邊應付著。
    “看那莊太師和他夫人高興得！”觀儀跛著腳，幾乎整個身子都壓到沈青彥身上去了。
    “是啊，中年得子寵到天上去了，還好出息了，不然老太師怕是……”
    “唉你還別說，以前看他那小霸王的樣子，我還真以為會成了個京城流氓，哈哈，沒想到還對沙場征戰有興趣。”
    “在學堂的時候聽說他很敬重我父親……”
    觀儀站起身摸摸他的頭發，又矮下身去靠著，“你父親的事，是我皇兄做得不對，我隻希望你別為了仇恨活這一輩子。”
    “觀儀，我很感激你，若是沒有你，我恐怕……”
    “噓……”觀儀示意他看莊太師。
    莊太師已經走了過來，“靖王來到府上真是蓬蓽生輝啊！”
    “哪裏哪裏，是莊太師好福氣，本王來沾沾喜氣。”
    莊嘯也走了過來，沈青彥低著頭照看觀儀的腿，雙手扶著他的手臂以便他借力。
    莊嘯低聲“嘁”了一句，說話的兩人沒注意到，沈青彥倒是聽見了，不知為何心底倒是一鬆。
    待莊太師請觀儀進府，莊嘯走在沈青彥的外側，“聽說你做了男寵啊，十幾年沒見，還是這幅討人厭的樣子！”
    沈青彥隻輕聲笑，說道，“我這等下賤的人就不勞煩莊大將軍擔心了。”
    “哼——”
    觀儀回眸檢查了下沈青彥的臉色，一雙丹鳳眼含了怒氣看向莊嘯，顯然是聽見了剛才兩人的對話。
    觀儀雖然麵目女相，但一旦真生了氣也有八九分天家氣勢，因而把莊嘯瞪得麵色一會兒白一會兒青的，甩袖回大門迎接其它客人去了。
    莊太師尷尬地端著一張老臉請觀儀去廳堂，沈青彥倒是沒介意，施力拖著觀儀的手往裏走。
    酒席上幾個王爺與觀儀、沈青彥坐在一起，人人對著觀儀都是討好的嘴臉，還好幾番寒暄後莊太師就攜著夫人和莊嘯來敬酒了。
    “今日小兒生辰又是終於有了點出息，以後若是有麻煩得到幾位王爺的地方，還望各位王爺提點一些。”
    有個與莊嘯相熟的王爺接過話頭，說莊太師客氣了，莊嘯以後出息大著呢！
    幾個王爺都盡職打著哈哈，沈青彥也麵上帶著笑，執著筷子給觀儀布菜。
    莊嘯看著他，心裏一股子氣出不了，憋得心裏發慌。這十幾年，沈青彥也沒長高幾尺，又瘦弱，看起來感覺風都能吹倒。一張臉麵黃肌瘦的，把眼睛襯得又黑又大，嘴唇小小抿著。眉毛頭發都稀疏得很，像個還沒弱冠的少年。
    太師一轉眼看著莊嘯發呆，大聲喚了兩次，沈青彥抬頭來看，便發現莊嘯望著自己竟然出了神。
    而莊嘯還在想，沈青彥的手指纖細像女人的，一雙眼看過來像眼眶裏含滿了水，更像個女人了！
    觀儀伸手在沈青彥臉前晃晃，終於讓那個人有了反應。
    “嘯兒，我們一起敬幾位王爺。”
    “……是。”
    沈青彥和觀儀麵麵相覷，也不知那人又抽什麼風。
    飯後不好提出離開，觀儀央著沈青彥去了太師府後院，終於擺脫了那些個顯貴的糾纏，觀儀不顧禮儀地跌坐在亭子裏的石凳上。
    “你小心腿腳！”
    “無礙無礙的，你去找個丫鬟倒杯茶來，我渴了。”
    “恐怕都在前廳忙著，我去吧！在這裏等我。”
    一路上隻看到個打掃花園的仆人，問了路去廚房端了茶水往回走，不期然在小徑上遇見莊嘯，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走，偏偏被對麵的人截住。
    “莊將軍怎麼不去招呼客人，攔著我做什麼？”
    “你不也是客人麼，我招呼你不行啊？”
    “將軍真是折煞小人了……”
    莊嘯沉默了，也不讓路，雙眸一動不動睨著麵前矮了自己很多的人。
    “將軍……”
    “你說你，怎麼對得起你爹娘，對得起你沈家的列祖列宗！你身子弱不能習武就算了，做人男寵委身於下還如此心安理得，你知道京都人都怎麼說你嗎？你知道旁的人怎麼看你嗎？你簡直玷汙了沈家唯一僅存的名譽！”
    “我怎樣……”
    “他怎樣都不勞煩莊大將軍操心。是我靖王府的事，恐怕將軍也管不過來。”觀儀的聲音冷冷傳來，沈青彥回身去攙扶他，惹得莊嘯火氣衝上了腦門。
    “我不操心，我隻是擔心沈將軍唯一的兒子都淪落到這種地步，讓人背地裏是是非非的說終歸不好！”
    “那也是沈家祠堂裏的人該擔心的，不勞將軍了。”
    “哼！”莊嘯慣常地拂袖而去。
    “莊將軍且慢，本王且勸你一句，不該你管的事莫要插手，本王的人不是誰隨隨便便都能欺負了去的。”
    “多謝王爺告知了。”人也沒回頭，還是小時候那副飛揚跋扈的樣子。
    沈青彥垮了肩膀，“就跟你說不想來吧！”
    “好啦沒事，本王帶你去雅月閣尋歡作樂去~”
    “外麵還沒散場呢……”
    “管他呢，他兒子都不給我麵子，我用理他那個老狐狸？”
    遂說走就走真去了雅月閣。
    雅月閣地處京都中心，最有名的花街頭上，大院裝潢奢華，很得達官顯貴的歡喜。
    觀儀是雅月閣的常客，而且身份高貴出手闊綽，所以很受青樓女子的歡喜。沈青彥跟在後邊看，不好意思開口，隻得遠遠隨著，他估計褚雲在房頂上，也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