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芊芊用勺了水，從我肩頭澆下去。水溫暖和舒適，額角的痛卻愈發肆虐。
    “大人，明天您真的不去立後大典？”
    “嗯。”
    “可皇上那裏……？”
    “嗬，隻許他的皇後砸傷我，就不許我告假養傷了？”
    “也是。”她說著開始往浴桶裏灑花瓣。
    我無奈地笑笑“芊芊，你真把我當姑娘了……”
    “嗯!”她理所當然的接話“第一眼見到大人就覺得大人太漂亮了，我還發誓跟大人一輩子呢。”
    漂亮麼？
    我看向牆上銅鏡裏的那張臉。眉毛不濃，稀疏卻明晰，彎成柳葉的弧度；眼線高挑，眼角處似有淺淺的媚色；唇色很淡，似是初春最淺的桃花花瓣。就連發際，臉龐都完美得如同玉砌。確實很好看，，比之仲汝也毫不遜色，甚至還猶有過之。隻是陰柔得像個女子。
    我無聲地笑起來帶著水汽的指尖點在銅鏡上瞬間模糊了一片鏡麵。我問芊芊：“若這張臉落到相公閣，會是最火的那個吧？”
    芊芊的手一顫，愣愣地看著我，不知要怎麼回答。
    “一定是的。”我說，話裏是混著不屑的笑意，又可恥地自負著。閉眼靠在浴桶的桶壁上，道“芊芊，你跟了我幾年？”
    “五年了。”她悶悶地答。
    “唔……”我鎖眉思索了半晌才慢慢道“在我十六歲那年對吧？那時你還是個黃毛丫頭。”
    十六歲那年初春，我還不過是一名低賤的戲子。
    三月煙雨下得朦朧，我在台上將水袖舞得花哨。戲畢後被召到張員外府上。那時樹蔭尚未繁重，葉芽柔軟地舒展，光影錯雜。
    闕青雲一身墨紫華服，慵懶得倚在樹下的竹椅上。雖冠發齊束卻還是有那麼一股懶洋洋的味道。兩道劍眉飛揚入鬢，瀟灑卻漫不經心。狹長的眸子黑的深邃，折著葉叢的淡綠映出墨綠色的光彩。
    無法否認他很好看，不同於我淡淡的陰柔，而是英氣中帶著突兀的邪異，卻更加詭異的調和著。
    修長的手指輕輕敲著薄如蟬翼的瓷杯。“叫什麼？”他笑著問我。
    “歌舒儒。”
    “倒像個秀才的名字。”他眼底似有濃稠的液體在緩緩湧動，漸漸氤出一片明晰的笑意。“我包你。”
    “場子？”
    “你。”
    霎時明了他所謂何事，我一陣啞然。隨後吊著眼角笑起來，雙臂環胸而立：“行啊，二百萬兩銀子。”報出天價後我便等著看這浪人臉色鐵青的模樣。
    闕青雲眸光微斂：“好高的價碼！”
    “不二價。”
    “好。”他輕聲應了，不疾不徐從袖袋掏出幾張銀票，道：“二百萬兩整，你是我的了。”
    我一陣愣神，萬萬想不到他竟真拿得出二百萬兩。他乘此機會拉著我的手在賣身契上按了手印，而後拿著那一紙契約在我麵前晃了晃，才悠哉地收進袖內。
    當我回過神來，為時已晚。
    ……
    “還記得那時他的樣子麼？”我問芊芊。
    “記得，與如今相差不多。”她說，接著又補充“隻是性子變了，變得像兩個人。”
    “是啊。”我習慣性的笑了笑“那時的我絕想不到會有今天。”
    一個權傾朝野，一個坐擁天下。兩個人站在一起，看似咫尺，卻是天涯。那距離遠得，比初見時更勝。
    “是他成就了我。我再不是當初卑微的戲子，而是這高高在上的歌舒相爺。”
    他也再不是當初的闕青雲，是如今君臨天下的尋歡皇帝。
    派若兩人的不止他——還有我。
    “芊芊也不是當年的小丫頭了，已出落得如此標誌呢……”
    但或許隻有她，心還如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