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上。
    顧傾城已經收了神，梅師傅的那席話對她是有用的，她知道了自己缺少的是什麼，隻不過還不知道該怎麼去填補，也不知道該拿什麼去填補。
    顧老爺子見她始終對著窗外愣神，臉色漸漸不對了。
    “想不明白就甭想了。”老爺子安慰似的訓她，“這戲，你高興唱就接著唱，要不高興唱，丟了就丟了。本來就隻是興趣，圖個樂子。還指望靠它吃飯呐！”
    “我知道。有了您，我哪兒還需要為了吃飯發愁啊。”
    聽這話，她就知道老爺子想岔了。俗話說關心則亂，真一點兒不假。在商場上縱橫了幾十年沒出丁點兒差錯的人，遇到真正在乎的人，在乎的事兒，心裏那杆秤就不準了。
    “別忽悠你爺爺！”老爺子瞪她，跟個小孩兒似的，“你就一門心思認死理兒，我還會不清楚。”
    “這不也承的您嘛。是您說，‘做事兒有頭就得有尾’，您還說‘事兒要麼不做，做了就得把它做大做光鮮’，您還老拿您年輕的時候說事兒。”顧傾城直視著老爺子的眼睛，“您是覺著，顧家到了我這兒，丟了您當初的那份意念，還是覺著，顧家如今家大業大，已經不需要了？”
    “誰說的！”
    “那不就結了。這事兒要不弄明白，即便是我不唱戲了，它在我心裏頭也還是個疙瘩。”眼看著顧老爺子緩了臉色，顧傾城接著說道，“我知道您是擔心我，可您得知道，您護不了我一輩子。”
    “我怎麼護不了你一輩子！這堂堂一個顧家，還護不了你一個丫頭一生平安？”像是被觸到了逆鱗，老爺子一下子提高了嗓門兒。
    司機小心翼翼的從後視鏡裏看著後排的祖孫兩人。
    他給老爺子開了三十多年的車，從沒見老爺子有過這麼大反應。反觀顧傾城，仍舊是一幅不鹹不淡的樣子，好像她才是那個經曆了幾十載的歲月洗禮的人。
    “顧家當然護得了我一生平安，也隻能護我一生平安。”顧傾城最後兩個字說得極輕，可老爺子還是一下子就聽明白了。
    顧傾城說的一點兒不錯，縱然顧家家財萬貫，他顧老隻手遮天，卻也隻能護她一生平安，隻有平安。開心難過，幸福痛苦，且不說他老爺子要死，就算活著，也由不得他。
    “停車。”老爺子開口，短短兩個字顯盡了自己的無力。
    想他顧寅在商場上翻雲覆雨幾十年，誰都得尊稱他一聲顧老，卻不料大半截身子入了土才發覺，他連自己最心疼的孫女兒的幸福都給不了。
    黑色的賓利停在廣場上，老爺子看著車窗外頭。
    天使噴泉下，抱著木吉他的少年，深情款款的撥弄著琴弦。停停走走的人沐浴在橙色的夕陽裏，各個臉上都有笑意。
    “顧家強加給你的，是不是太多了？”老爺子問得茫然。
    他突然想，如果顧傾城沒有生在顧家，是不是會更好？
    “爺爺，傾城想要什麼，自己知道，想要的，也會自己去拿。”
    顧傾城看著老爺子，眼裏還是沒有一點波動，話雖輕，卻一字一句，由不得人不信。
    “你答應爺爺，”老爺子沒回頭，話裏是不容拒絕的妥協，“無論為了誰，都不能虧了自個兒。”
    “好。”
    老爺子點點頭，閉上眼，靠在座椅上假寐。
    顧傾城的心思，他何嚐不清楚。隻是顧傾城將那人看得太重，事事以那人為先，隻怕今後是要虧了自己的。想到這兒，老爺子又得歎氣了，當年若是顧錦城不走，如今他老頭子也就不用這般勞心勞力了。
    “錦城他……”老爺子刻意停了一會兒，見顧傾城沒什麼反應，才接著往下說，“有跟你聯係過嗎？”
    “沒有。”
    “傾城啊，這麼多年了，你也該放下了！”
    “放下什麼？”顧傾城淡淡地問，“沒拿起來過的東西，怎麼放下？”
    見她這個樣子，老爺子隻能歎氣，擺擺手說道：“算了算了，你們年輕人的事兒你們年輕人自個兒解決！我不管了！”
    老爺子說完，剛打算讓司機開車，顧傾城卻率先一步開了車門。
    “您先回吧，我想自個兒隨便走走。”
    “成，我讓路子留在這兒候著。早點兒回去。”老爺子沒攔著他，麵上不動聲色，心裏卻燃起了小小的希望。
    “嗯。”
    等到顧傾城走遠了，顧老爺子看見後視鏡裏司機欲言又止的表情。
    “想說什麼就說吧。”
    跟了三十多年的人，即便隻是個司機，也當半個自己人了。
    “老爺，您就這麼讓小姐出去……”
    “你怕出事兒？”
    “是的。”暫且不說有沒有人知道那是顧家的小姐，就算不是，憑那樣貌，出現在人前隻怕也會生出一堆的事兒來。
    “她不會一輩子待在顧家這個籠子裏，與其在我死後才出來認識闖蕩，不如趁現在我還活著。她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出了事兒，我給她撐著。”人死了就是死了，活著時候的事兒，死後就不作數了。他活著，人家敬他顧老爺子是業界的前輩，有名聲，有威望，做事情得看他臉色，賣人情是給他麵子，哪天他要是死了，人家還會看在他的麵子嗎？即便是會，也隻是嘴上說說。死人有什麼麵子可言。
    “說句您不愛聽的，老爺，即便是您走了，可顧家還在，還有煜城少爺，沐天看得出來，煜城少爺疼小姐不比您少。”
    顧老爺子沒接話，反問他：“沐天，你跟了我三十多年了吧？”
    “三十三年了。”他不明白老爺子為什麼這麼問，但還是老老實實回答。
    “嗯。”老爺子輕點頭，又重新閉上眼假寐，說了句，“回吧。”
    車子回老宅的一路，顧老爺子眼都閉著，看著跟睡著了沒兩樣，可這心裏頭就跟打鼓似的，沒個消停。
    在顧家待了三十多年的人都沒瞧出什麼端倪來，是那個人隱藏得太深了，還是他老頭子老糊塗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