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第五章 轉化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698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去東宮伴讀的事情沈拓宇同她那孿生弟弟說後,雙方都考慮了很久。
沈拓焱自幼同他唯一的弟弟一樣、仰仗著他們那性格潑辣的三姐,自然許多事情都對她言聽計從。但他現在蓄發都近兩年,有些事還要自己拿定主意。
他沒有長兄沈拓翀那樣宏偉誌向,也非二哥那般武功了得,入不入宮其實並不在他計較範圍內。沈拓宇給他條條分析下來,最後結論是——進宮伴讀是好事,但不可以過甚攪入皇家派別的紛爭中。
可這些又豈是人為能決定的?
經沈家人一致商議,沈拓焱終於被送進了宮,而沈拓宇付出的代價便是,從此以後不能再用“沈拓焱”這個名號行跡於沈府之外了。
其實這本算不上是什麼代價,畢竟算過始末,隻是沈拓宇一個人看似無畏的固執己見罷了。
她僅僅再次換回女裝。
沈拓宇擅用她弟弟的身份與許多人交好,這點她的父親兄弟均是知曉的,很多時候,她前一天還同某家的公子商好次日小聚,第二日便是由沈拓焱代替。
但唯有在惠王麵前,她從未展現自己的“多麵性”。於是沈拓焱進宮陪讀的第一天完全是在戰戰兢兢下度過,幸好他沒有遇見那傳聞中的惠王。太子是個同他般大的少年,帶著幾許自傲,看人也很是陰婺,一旦靠近對方視線範圍便感到令人沉悶的壓抑,沈拓焱心中有些後悔當初為何答應進宮。
不過事情已經無法任他繼續選擇的了。
同樣的,沈拓宇如今隻有留守在將軍府之內,供她活動的範圍也才有一座別院大小。
將軍府中向來禁止鍾鼓之音以避淫樂之嫌。這日一早,沈拓宇努力靜下心來臨摹了兩頁字,卻又到最後十分不滿地將寫滿字的紙張揉作一團。接下來她又開始起筆給惠王的書信——自從真正的沈拓焱伴讀東宮,她能夠與惠王唯一的往來便僅有借住這些書信了,其中不乏談及她從孿生弟弟那裏聽來的宮中見聞,也有些府上的一二事。
寫過一遍,她才稍微滿意地重新抄寫好,便鎮在桌上以待晾幹,自己站起身舒展了下身子,目光移向四周,最後停在屋外一個熟悉的背影上,於是抱著排遣的初衷向那人走去——
“艾知哥,站了這麼久一定累了吧,”少女將一碗先前丫鬟送來的紅棗銀耳湯殷勤地遞到他麵前,碗上還帶著餘溫,“這天還未熱起來,你一大早就站在這兒,可是吹了不少冷風,若不注意些,晚些時候鬧出毛病來可就得不償失了。”
沈艾知雖然同姓沈,但跟這將軍府的沈家人其實半點血親關係都沒有,一開始隻是將軍府跑腿的小兵,放在沈拓宇眼中,便是個若有若無的人,以至於四年前父親將他調來看管喪母後的姐弟三人時,他們中無一人對其有半分印象。平日裏他的話極少,基本隻有在做出回應時才會開口答上一句,且惜字如金。這樣的一個甚至有些木訥的人,即便再是任勞任怨,對沈拓宇來說充其量也就是個能夠說一兩句話的木偶。
沒有感知、沒有靈魂,沈拓宇打心眼裏對這樣的人感到氣餒。
不過日子一久,沈拓宇倒也習慣了身後多出這麼個可見度極低的人,無聊之極時,便也會同他調笑兩句,即便結果往往是自討沒趣。
青年人接過那碗黃白相間的甜湯,也未拒絕,當場一口氣將其喝下。
“可是好喝?”事實上早在最開始見到此人時,沈拓宇多半會給他一些莫名其妙的食物,沈艾知是護衛,在沈將軍的女兒麵前更是個下人,唯有答應對方所有要求,直到有次被弄得大病一場在床上一連躺了三日,這頑劣的姑娘才真正收斂住性子。
沈拓宇期盼著問著對方下文,總算等來了默默的兩字“還好”。
“那艾知哥吃了我的東西,是不是需要消消食、陪我活動下兩下筋骨可好?”她刻意瞟了一眼對方腰間所配之劍,其意思不能再不明確。
沈家人自有一套槍法,無論男女,後輩連著普通的武功套路都是要學的,至於領悟、掌握如何,全憑個人意願。沈拓宇自認為那沈家槍法已被她使得渾然一體,就連二哥也勉強跟她打個持平;而麵前的沈艾知僅是個卑微官職的武將,卻在偶然間被麵前這半個主人發現是深藏不露的好手。沈艾知曉得自己無法拒絕,隻好平靜地回道:“那你且出招吧。”
少女即開心地跑回房中帶出兩隻九尺長的紅纓槍。她拋給對方武器,轉瞬即換上認真的表情同對方凶狠攻去,幾十回合下,沈拓宇盡數相出,可對方每次偏偏隻守不攻,每次麵前的槍頭襲至他門麵險境處均會在刹那間被輕易退開。沈拓宇本想誠心討教,見他又是想敷衍了事,未免心急道:
“艾知哥,你就全當是成全我的一片孝心吧——身為沈家子女,雖然無法馳騁沙場,但至少能夠學好一套武功保衛沈家,可你偏偏讓著我,這叫我如何有長進?!”
沈拓宇表麵態度,但對方絲毫未為其所動。
“爹爹不準我出去、哥哥們不在府上、你又視我為孩童,一個兩個全身這樣!”長槍被氣怒交加的主人一甩手橫擲向一邊,如一陣風般飛過通往別院中的小道,釘在了藤蔓遍布的牆上。恰巧迎麵走來個人,險些被那利器衝撞了。
“哎呦,我的娘咧!”
奸細的嗓音被長長吊起,沈拓宇忍不住轉頭看那人,見他竟是副宮中的太監裝扮。
“這將軍府怎麼大白天就刀槍亂飛的!剛才可是要了雜家的小命,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這府中私練傭兵呢!”
沈拓宇道:“是民女正練習武藝,驚擾公公了。不知公公所來何事?”平日裏來將軍府宣旨的太監也是有的,隻是直接走進別院倒是少見。
那太監直咂嘴說:“看姑娘樣貌便是三姑娘了,也不是雜家說你,可一個姑娘家就該有一個姑娘家的樣子。”
沈拓宇全當未聞見:“公公可是有要事?”
“可不是要事嘛——這沈大將軍的三少爺在宮中挨了責罰,雜家就是來傳個話——回來多準備幾個人去接他,免得三少爺一個人走不回家!”
“拓焱怎麼出得事?嚴重不嚴重?”
“這具體的雜家也不太清楚,隻知道今日太子風寒並未上課,三公子怕是跟其他皇子們生了口角才受師傅們責罰,雜家剛被派來傳話的時候,他身上那板子已經落下來了。”
沈拓宇大驚,回房中拿了腰牌便向皇宮那邊奔去,也不管那些複雜的回廊門院,直接施展輕功直走捷徑,隻留那太監在原處看得目瞪口呆。
等到她一口氣趕至西華門時,沈艾知也追了上來,二人一起行至文華殿,便見到殿前一灘血跡,並且見到一個沈拓宇意料之外的人物——
靜貴妃。
事情大致是這樣的——
皇帝對靜貴妃母女二人一向嚴慎庇護,直到近幾日,在冷季香多次要求下,小公主才被準許被送進煜承門東邊的文華殿同其餘皇家子女們一同學習。
為了愛女,皇帝特準她每日在辰時正點才進學僅兩個時辰。通常這個時候尚未下早朝,靜貴妃領著小公主來此拜見師傅,之後便特許坐在後麵旁觀。
原本一切都被打點地齊全。
然而,盡管這番用意是好,但皇帝對靜貴妃的獨寵專愛早已令六宮人恨之入骨,如今當著眾皇室子女的麵興師動眾,這數日下來每個人心中都似又被刷了一遍漆一番隱忍。
而昨日得知小公主即將來上學的消息,眾皇子皇女們即同仇敵愾、私下議論著今日定要整治她一番。皇太子刻意回避請了兩天的假,而沈拓焱是剛入學的新人對此毫不知情,以至於今日旁人含沙射影地挫那母女銳氣時,他憤憤護佑對方反而被指桑罵槐地接著師傅們挨了板子。
那個柔弱如水的女子正麵色憂愁地站在殿外吩咐一個小太監,沈拓宇已進入偏門看到的便是這番情景。
沒有傳聞中那般妖媚張揚,也非想象中那樣盛氣淩人,隻是素妝纖柳,平凡而幹淨。
沈拓宇便愣了神站在原處,幸好此時從身後快步經過一人、直停在靜貴妃麵前,一身背影是那麼的熟悉——
是惠王。
沈拓宇依舊站在那兒不知所措。惠王看也沒看她一眼,即扶著靜貴妃走進殿內。殿中瞬間便爆發出不滿的竊竊私語,不過隨即這聲音即被一聲聖駕到來而吞噬了。
陌生於宮中禮節,她唯有跟著旁邊的太監們紛紛下跪,仔細聆聽著前麵那濟濟一堂的皇室成員的動靜。裏間並未傳來嗬斥亦或嘉獎,也不知事情演變到怎樣的境地,沈拓宇依舊跪在原地不敢抬頭,直到眼前現出一雙雲紋黑靴,她才晃過神來,想到目前自己弟弟還下落不明。
“拓宇,起來罷。”
她抬起頭來,便見惠王低頭望著她,眼中含笑。
“還要我扶你麼——來,我帶你去見你弟弟。”
沈拓宇猶豫地站起身,才想到這是自己第一次以女子身份出現在惠王麵前。
轉瞬間,好像有什麼閃亮的東西在心中宣然照耀開,沈拓宇來到它麵前,從中望見兩個自己——一個是平日裏氣宇軒昂的男兒誌,一顆是流蘇拂麵的少女心。
很快,往日來去王府登門拜訪的日子恢複了,盡管不如以往頻繁,但從此沈拓宇不再以男子裝扮,而是回到自己本來麵目。
至於惠王,稱他一開始並不知曉她女扮男裝的身份,直到前兩個月有次出席酒宴,遇見了真正的沈拓焱,才轉而明了這一切。
便如無數流傳的白話折子一般,逐漸地,女兒家的心思愈發明顯。沈拓宇極力隱瞞,有時甚至於走到王府門前卻躊躇不止、轉身離去,因為她不清楚惠王對她的態度。
更何況惠王還有一位正妻。
依照沈拓宇長久以來的觀點,她是不會同其餘女人共侍一夫。
但若那個人是惠王呢,他可是惠王啊。
主動打破這種進退兩難局麵的依舊是惠王。
那日沈拓宇二哥大婚,賓客中便有這位他們所熟識的“賢王”。原本在座之人見惠王來以為他是賣沈大將軍一個麵子,可當新郎跟惠王連進數杯酒、甚至有些胡言亂語地說了一句“你不能辜負了拓宇”,才曉得這將軍府怕是要雙喜臨門了。
惠王但笑不語。沈拓宇就坐在不遠處看得一清二楚,隻有顧左右而言他。
京城中,貌似沒有第二件事在當日傳遞地如此之快——惠王即將與將軍府聯姻。
沈拓宇認為有必要將此等大事跟對方徹底確認下來。
那日城西北軍營前的一家小酒樓中,店小二記得十分清楚。
有一對男女眉眼溫情地進入,兩刻後,卻是女子紅著眼睛先一步跑出來的。
故事的結局,便從此大致定下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