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在王雲軒風姿卓然浩浩蕩蕩去成府的同時，成熙耀那柄鋒利異常的匕首正橫亙在卓然的脖頸之中，慢慢惡意地輕拂，成熙耀本人眼中閃爍著一抹不知是絕望還是痛苦抑或著魔的神采，頗為享受著親手殺掉自己愛人的快感。
    卓然死，胡逸遂死，從此世上再無卓然這人亦無人深切緬懷思念眷戀，他將徹底消失在他成熙耀的世界中，何不叫人快哉？
    卓然手捧著銅鏡，鏡中傳來宛若人間煉獄般淒慘的鬼哭狼嚎，或許那不是“宛若”而就是地獄，取命的閻羅惡鬼正是那個曾經傍在他膝前甜甜喊他一聲“哥哥”的可愛娃娃，是那個曾經拉著他的手嚎啕大哭說“會陪他一輩子”的溫暖少年。
    他已無從數記起，這化身惡鬼的少年究竟奪了多少性命。將一修道少年墮落成魔，這是他的罪，他很明白。
    而眼前這個男人，他雖然看不到，但他能感受到脖頸上的刀是如何的快意，耳邊的吐息是如何的暢快，一字一句是如何的輕柔卻滲著不知多劇烈的毒素。
    這人也曾那般溫文爾雅驚才絕豔，卻因為他成了今日瘋癲入障的樣子，他突然明白，這也是他的罪。
    而真正的罪，是他會為前者不惜以死謝罪，卻能對後者無視不屑演變至今日才發覺是大罪一宗！
    卓然突然昂天長笑，即便利刃劃頸鮮血迸出仍無法停歇。
    “你笑什麼？”成熙耀問。
    “我笑我自己，從不覺得瘋狂的母親是個好女人，也曾痛恨過妄求齊人之福的父親，是他造出了那樣的母親和那樣的結局。可何曾想過，自己竟也會有一天成為父親那種人！哈哈哈——”
    自己猶如曾經的父親，成熙耀是被逼瘋了的母親，而逸兒就是那無辜被牽連的大娘……
    何其相似的一幕，六年前他是承受者，六年後他成了他一直深惡痛絕的施予者！
    笑至聲嘶力竭，笑至雙目遍布血絲，胡逸突然嘎然而止，閉了閉眼，竟似比之前更加平靜。
    如果先前麵對死亡，他仍有依戀，那現在他連依戀都不敢有，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怎還敢心存依戀？
    成熙耀被卓然這一笑弄得有些怔忡，不過晃神的片刻，竟被對方奪了匕首！
    卓然奪了匕首他不逃，反倒比成熙耀更果斷，更幹脆，更狠曆地往自己脖子上抹！
    卓然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往後倒下，墨黑的眸仿佛一瞬恢複了光彩，一瞬他似乎看到了飛濺的鮮血，紅豔奪目，晶瑩耀眼，是他這輩子最後，也是最好看的紅色。
    是他贖了罪上天賜予他的恩德麼？
    突然身下的大地劇烈地震了震，似有什麼東西破土而出，耳中傳來再熟悉不過的鈴鐺聲，叮咚，叮咚。
    滲血的嘴角彎了彎，想要綻出一個笑容卻終究無力地馳下。
    在叮咚悅耳的鈴聲下，有一個少年曾笑著說，哥哥，我會看著你死。
    這一日，原來已經到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