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禍角初露
    乾政殿
    向來安靜的乾政殿今日也同往常一樣，嚴肅端莊的大殿修整得華而不奢，正如它的主人一般。隻是不知為何，今日的安靜中卻透著一股子的壓迫感，讓人喘不過氣來。
    來送茶水的靈婢已經倒掉了第四批珍貴的玉剩，可高殿上那個身著藍焰凰綾帝袍的女子，卻還是如沒看見一般，埋首於奏折中。而高殿下方的幾位重臣，卻隻能繼續俯首跪著，冷汗順著額角滴落到瓷肌玉鋪就的地板上，成為這空曠的大殿唯一的聲響。
    “陛……陛下……”
    為首的臣子終於鼓起勇氣開口，可他還是俯著首，不敢去看那帝袍加身的女子。
    “其……其實……其實臣等……”
    那位臣子好不容易抬起頭，卻見他的陛下還是沒放下手中的折子，隻是右手卻端起了那杯玉剩，輕輕呷了一口，可這細微的動作卻引得那位臣子不敢再開口，隻好再度俯下首，乖乖聽候發落。
    “卿話還未完，繼續說吧。”
    帝袍加身的女子，在這一個時辰的窒息安靜中，終於說了一句話，可殿下的重臣們，卻嚇得把頭埋得更低，有的甚至輕微地抖了起來。為首的臣子一咬牙，抬頭繼續道：
    “其實臣等並非疏於職責，微臣明白陛下的憂急，可陛下派臣等去尋那兩位連靈冊妖冊都無記載入檔的小公主，著實是……”
    “所以，”女子放下手中的杯盞，抬首道，“你們在外整整三年，回來一句‘臣等已經盡力’便可推脫責任，甚至，還怪到孤尊的頭上？”
    “微臣……微臣並無此……”
    “放肆！”
    自稱‘孤尊’的女子猛然一拍矮案，震得四周的靈霧都瞬間散開，周圍無論靈婢重臣，站著的都“噗通”一聲跪下，本來跪著的也都把自己縮得更緊，身子抖得如同深秋蕭瑟凋零的落葉。
    那女子的麵色依舊沉靜如鏡，隻是似乎察覺自己剛才的失態，微微垂下眼簾，原本挺直的身板仿佛在那一瞬間鬆懈下來，厚重華麗的帝袍著在她略顯單薄的身上就像一道道枷鎖。
    她不知道為什麼每次遇到和他相關的事情，自己總是會這般失態，著實惱人。
    女子雙眉緊蹙，一把扔下手中的奏折，修長的手指用力按著眉心，魔鬼般的惡魘死死撕咬著她的神經——
    尖叫……
    哭泣……
    怒吼……
    誓言……
    …………
    誓言……
    “嘭！”
    女子按住眉心的手突然重重砸向桌麵，霎時仿佛天震一般，整個乾政殿顫動了一下，原本殘留的靈霧如遇巨大的氣流朝一個方向散去，那些輕曼翩躚的雪紗如斷翼的白蝶纏繞在支柱上，似是最後的苦苦哀求。
    “陛下息怒！”為首的大臣重重叩頭，不就，那原本散著淡淡茶香的政殿便多了一股血腥味，似是一種無言的暗示。
    政殿上高坐女子，麵無表情的看著那些惶恐如抖動的篩糠的重臣，一股無力感悄然而生。自她與她顛覆天下以來，已有了百年之久，可有一件事情，她無論如何都無法放懷。
    異世中，凝心離體，最多存活一百年，他的時間，不多了……
    “陛……陛下……”為首的大臣停止了自殘式的叩頭，剛想再辯白幾句，卻被女子的站起所打斷，又低下頭去。
    “絳迎，你，你們，都是紫袍加身的最高占卜師，莫說尋人，就是占天卜地，推演未來也是信手拈來，可你們呢？一句‘臣等已經盡力’就把責任都推給孤尊？小公主就算未入靈籍，可也是活在這個世上的！是存在的！不要與孤尊說‘微臣無能’！”
    “臣等知罪！”絳迎又重重的叩頭，血順著地磚上精美的浮雕蜿蜒描繪。
    絳迎身為預靈院的最高負責人，卻並不知道萬靈尊為何如此重視這兩個渺無音訊的小公主，隻是那個一向英明果斷，冷靜沉著的萬靈尊不知為何隻要一牽扯到這個百年的禁忌，就如同變了個人……
    “絳迎，你還跪在這裏作甚？”
    就在這位占卜師思緒飄遠之際，萬靈尊又重新做回椅子上，臉上雖然依舊是那副萬年不變的冰冷麵容，卻不知怎地多了些許無奈與淒涼。
    “若你們實在無能，那就再去問白琳，她是占卜師長，是如今，大靈虛的占卜師長。”
    絳迎聞言，微微一怔，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萬靈尊，默默歎了口氣，磕頭遵旨，隨即，便領著其他幾位占卜師退出了大殿。
    一身華袍的女子仿佛散盡了滿身的氣力，癱坐在華椅上，那藍凰帝冕垂下的細簾在她如寒玉般的臉上投射出一道道陰影，細微的晃動著。女子漸漸眯起眼，好像想到了什麼，又覺得忘記了什麼——
    “我總不知道你在想什麼，從前我一直想知道，特別想，用盡了方法去想。”
    “……”女子蹙眉，她想告訴他，如果你想知道，可以問我，你問什麼，我都會答。
    轉而他卻突然臉色慘白，一道血色的印記刺眼的出現在他的額上。
    “不要難過，我認識的你，不會動情，你放心，到了那裏，我會繼續履行諾言。用餘生繼續去想……”
    “不！”女子猛然站起，朝前憑空一抓，卻終究落得空寂滿懷。
    惡魘不止，都不知是從何時起的毛病了，以前隻是在夢中，如今，竟然在清醒時都會出現。感覺到脖子後麵細微的騷動，萬靈尊的眼神漸漸失去焦距，好像陷入了沉思。
    時間仿佛就在這裏停止，可惜，那隻是仿佛。過了一會兒，她突然撫了撫後勁，臉前的細簾微微顫著，連同她墨如羽扇的長睫，蹙起的細橫長眉。可也就在那一瞬間，萬靈尊收回手，垂首再抬頭，恢複了往日的冰冷淡漠，輕輕端起桌上的玉剩，也不抬眼，就像與空氣對話般開口道：
    “你來了。”
    空曠的大殿依舊安靜的透著一股子陰寒，除了……
    “啊哈哈哈~不歡迎嗎？”
    輕浮的語氣在乾政殿內回蕩，顯得格外的不協調。
    來人似乎察覺到萬靈尊在聽到自己的聲音就十分嫌棄，更加不知收斂起來。
    “哈哈~哈哈哈~你別這麼看著我呀！我大老遠的跑過來還不是……”
    靈尊似乎不領情，不想理她一般埋頭繼續處理奏折，隻是隨手一抬，走過來奉茶的靈婢盤中的玉剩便浮起，飄到了大殿一側，於是，一道身影慢慢浮現出來。那靈婢偷偷抬眼好奇一瞧，變嚇得重重跪在地上大呼：
    “奴婢見過千妖帝！妖帝長存萬歲萬萬歲！！”
    怪不得這小靈婢如此拘禮，畢竟這異世大陸自百年前被眼前這兩位女子顛覆後，神、幻、靈、妖、魔、鬼六界直接被她們分成兩大界。這麵若冰霜的女子，也就是大靈虛的主人，主掌神幻靈三界，封萬靈尊，主宮便在舊時神帝的乾淩境，而妖魔鬼三界，則被這來人說掌管，封千妖帝，主宮在舊時魔尊盤踞的煉獄窟中。這兩位女子執政以來，天地間便無人知曉她們這樣做的目的，隻知道她們原是被舊神帝聯合神幻靈三界大祭司，與封時虛的商印天尊共同封印在地獄最深處的血壇中的。
    說起這商印天尊，世人都隻知其名，其餘的確實一概不知，有史冊記載，他本是守護那撰寫世間萬物命運的封時神卷的萬古上神，輩分也遠遠高出神帝，隻是他早已看淡繁華，一心歸隱，便閉關在了封時虛，千萬年來都不曾露麵。可就在三百多年前，他突然降臨在了乾淩境，預言說‘大劫將至’。當時神帝震驚，連忙詢問細節，可商印天尊隻在傳出話後便立刻消失了。又不知為何，在預言的十年後，魔界的魔帝突然莫名其妙的要娶神帝的幼女為妻，震驚六界。自古神魔關係就緊張，神帝隻覺魔帝是出言挑釁羞辱，於是，一場空前巨大的神魔之戰拉開了帷幕，戰爭持續了七年，期間各路傳聞眾說紛紜，但有一點，那邊是自這一戰起，異世的千年安逸終於被打破。世事無常，誰又說得清楚，神魔之征後的十年裏，六界難得安靜，可爭鬥不息，戰亂不止，誰又能料到，最後這六界，還是被顛覆了。
    “行了行了，你這裏的靈婢靈奴都真是隨了主子的性子，一個一個拘謹成這樣，無趣，真是無趣！”
    千妖帝信步走上台階，輕輕一躍便坐在了萬靈尊批閱奏折的矮桌上，一旁的靈婢嚇得看都不敢看。而靈尊，卻隻是瞥了一眼衝自己壞笑的妖帝，拿起奏折向後靠坐，並不理睬。
    妖帝知道，這種沉默戰她向來穩輸，隻是這次，不太一樣~
    “喂，這就是你迎接老朋友的方式？”妖帝壞笑著將臉湊近靈尊，好像真的能從這張冰冷的臉上看出個花來。
    “……”自然，靈尊並不予以理會。
    “嘖嘖嘖，我至高無上的萬靈尊，你知不知道你真的變了很多？”妖帝緊緊盯著靈尊的眼睛，那雙宛如深海之藍的雙眼裏仿佛蘊著波光粼粼。
    “哈，哈哈~夜逆啊夜逆，我認識你這麼多年，卻是很久沒在你臉上看到如此有意思的表情了~”
    未等她說完，一道氣流伴隨一股強大的靈力撲麵而來，大殿四周的白紗更是一陣狂舞，那小靈婢直接被震得跌坐到地上，嚇得連忙起身退下。而語調輕佻的妖帝卻紋絲不動，褐色的長發隨風飛舞。她本來衣著就淩亂不堪，這下更是不忍直視，而妖帝似乎並不介意。她俯下身，湊到夜逆耳邊，嘴角笑意更濃。
    “前日的消息了，妖界，平~口~鎮~”看到靈尊眉睫微動，妖帝仿佛看到了天大的笑話，放聲笑了起來：“哈，哈哈，哈哈哈~萬靈尊，孤帝立此大功，可有何獎賞呀？哈哈哈~”
    萬靈尊對她的調笑置若罔聞，隻是慢慢側開頭，扔下手中一頁都未翻動的奏折，起身走下台階，華美的帝袍隨宮殿裏的靈霧微微搖曳，長擺如鏡湖波紋，蕩漾身後。她走到大殿的門口，俯瞰萬裏雲霧藹藹，明明什麼都沒有，連下界的影子都看不到，可她卻看得入神：
    “紫荊，帶路吧。”
    妖帝一怔，她已經很久沒有聽到她喚她的名字了，是了，將近百年了。她看著那永遠都是一副雷打不動的冰山麵容上漸漸浮現出不太一樣的表情，綻開的笑容漸漸有些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