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顏突然開口，嚇了我一跳。我抬起頭向外望去，隻見一青衣男子緩緩步入院中，狹長的鳳眼，緊抿的薄唇和腦後隨意束起的的長發，與且顏不同的味道，但同是不屬凡塵的謫仙。
    “昨日，漁翁說你這來了新人。”
    “夢娘不在。”
    “我知道。”
    青衣男子從我身旁走過，熟門熟路。我有些疑惑的看他落座，他衝我勾勾嘴角。
    “‘風滿樓’，杜若。”
    我被驚得愣在原地，“風滿樓”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不討好。隻要願意出錢，殺人也好，行善也好，通通樂意效勞。而這個杜若更是個極端，當年人稱“活佛”的少林寺“懷遠”大師，便是折在了他手上，有多少人謝他，就有多少人想取他的項上人頭。
    我的手開始微微發抖，後背滿是虛汗。
    他瞧見了又是一笑。
    “沒人出錢，我不殺你的，”
    我頓時放鬆了些許，想想也是。我這麼個小人物，也沒多少人熟識。
    “我，我不是…”
    “嗬，也不是所有人的錢我都拿的。”
    “？”
    杜若看了看我，又瞧了眼我身後的且顏。我不解，到底是且顏出錢請他辦事，還是有其他人想殺且顏。但我終是沒問出口，與好奇相比，我還是惜命的。
    氣氛就這麼僵持著，直至薛夢娘他們回來。到不是說有所緩和，相反，更緊張了。
    薛夢娘慘白著一張臉，眼睛睜得老大，像隻任人宰割但仍心有不甘的羔羊。她身旁的三人雖不似她這般狼狽驚恐，但也是一副隨時拚命的樣子。
    倒是且顏，仍沒事人一般喝酒看天。我慌忙閃進牆角，生怕出什麼意外。
    “你…為什麼…在這…”
    薛夢娘聲音抖的厲害，聽得我心裏一陣發寒。
    “想來便來了。”
    “我，我不會回去的！”
    “是嘛。”
    杜若笑著站起身，踱步到我麵前。他的笑與衛絕不同，衛絕像是年邁的狡猾狐狸，雖然陰損但本身沒什麼殺傷力；而他，更像是占了蜜糖的玉石刀子，哪怕你看透了表麵的那層虛偽，也會被玉石本身所迷惑，而忘記他是了他其實是把殺人不見血的刀子。
    “小二，”他說
    “開間房。”
    杜若便在“桃花客棧“住下了。對於我而言這是沒什麼壞處的，甚至還能帶來點福利之類的：杜若不是很在意吃食，但嘴挑這點很奇怪，不過也虧得這點，廚房終於像了點樣子。他又燒得一手好菜，那手藝簡直能逼死大廚。我偶爾趁著他心情好偷個一兩手，然後做給且顏吃，以往無數經驗告訴我，作為一個有職業精神的店小二，必須要在討好顧客的同時，搞定老板！反正我已經不指望有什麼正常的顧客了，隻能趁著且顏還沒歪的太厲害，抓緊時間……漲工資。
    杜若來了之後我才知道，且顏的胃不是很好，多半是長年無節製飲酒落下的，還特別愛吃甜的，有時來了興致，想吃飯了，就淋兩勺蜂蜜在上頭，但他很少吃飯就是了。薛夢娘曾說過幾裏地外有個點心鋪，雖然得到了杜若的證實，但且顏是一次都沒去過。歸根結底一個字——懶。
    我第一次燒菜給且顏吃，他隻是皺了皺眉頭聞了聞，連筷子都沒動。我端著盤子走出了房門。門外，斜倚在門框上的杜若捏起一片菜葉放進嘴裏，半晌他說
    “我好想告訴過你，先放菜，後放油。”
    我恍然大悟的衝下樓，將盤子推給了覓食中的胡吉，又一頭紮進廚房，第二次嚐試比第一次好了不少，且顏嚐了一口，但也就一口。
    就在我辛苦摸索且顏口味的同時，杜若和薛夢娘之間的相處也融洽了許多，雖然還是見麵不說話的狀態，但比起之前那種有你沒我，水火不容的樣子，已然和諧了不少。
    半個月的時光一晃便過去了，我終於是摸準了且顏的脈路，那種滿當當的成就感，比起我撈著人生第一桶金來，也毫不遜色。為此我特地置了“酒席”慶祝一番。雖然隻是簡單的幾個菜，但大家吃得都很盡興，尤其是且顏，自始至終都是笑著的。我慶幸遇著了這麼個“絕世”老板，雖然他至今都沒提工錢的事，但我本身就是在還債嘛；雖然要充當“人體暖爐”，但那張大床的“睡感”真不是蓋的……
    我難得的喝了杯酒，有些暈乎乎的，而早就喝高了的胡吉，正攬著杜若的肩膀開始扯皮。
    “我說，你個大男人的，怎麼就叫了這麼個名兒？”
    “小時候的事了，記不太清。”
    “哦~那你老板鐵定是心裏不正常，好好的爺們兒，整了個花名，是要你賣身還是賣藝啊！”
    “這個…”
    “才不是呢！”
    薛夢娘紅著張臉，聲音忽的拔高，引得眾人紛紛側目。薛夢娘一口悶了杯子裏的酒，繼續喊道
    “‘風滿樓’除了‘漁翁’那死老頭，個個都是花名！”
    “你怎麼知道。”
    “廢話！老娘打那破地兒出來的！”
    “那你的花名呢？牡丹，芍藥，茉莉，海棠？不會是狗尾草吧，啊？！”
    “蜀葵。”
    且顏忽然開口，他早已斂了笑意，回到了初識時不問世事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