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寇淩來了之後，司寇靜的日子好過多了。
    姐弟倆久別重逢，有說不完的話。她問他這些天怎麼過來的，他問她是怎麼找到這裏的。兩個人坐在院子裏，從天光乍破聊到暮色四合。
    諸葛羽依舊坐在遠處的台階上，像個沉默的背景板。
    他不靠近，卻也從未離開。
    司寇淩餘光掃過那個身影，手指輕輕摩挲著茶杯邊緣，半晌才開口：
    “那個人，”他壓低聲音，“一直跟著你？”
    “嗯。”
    “他怎麼在這兒？”
    “掉進來的。”司寇靜語氣淡淡，指尖無意識地掐著一片樹葉，“趕也趕不走。”
    “他想幹嘛？”
    “死纏爛打，想吃回頭草唄，你信嗎？”
    司寇淩眉頭微蹙，目光在諸葛羽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回司寇靜臉上：
    “那你打算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他。你打算怎麼處理？”
    司寇靜沉默了一瞬，眼睫垂得更低：“不怎麼辦。他跟著就跟著，跟我沒關係。”
    司寇淩看著她，沒有拆穿。
    但他知道，如果真的毫無關係，她絕不會允許一個男人如此貼近自己的生活。
    “姐，”他忽然問，“你還恨他嗎？”
    司寇靜怔了一下，抬眼看他：“怎麼突然問這個？”
    “想知道。”
    她沉默了很久，指節慢慢收緊，掐得那片葉子滲出汁液。
    “恨。”她說，“恨過。恨得咬牙切齒，恨不得從來沒遇見過他。”
    “現在呢？”
    她下意識看了一眼遠處的諸葛羽。
    他正低頭坐在台階上，不知道在想什麼。月光傾瀉而下，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整個人顯得格外孤寂。
    “不知道。”她說。
    司寇淩沒再追問，隻是在心裏歎了口氣。
    當晚，司寇靜回屋時，路過諸葛羽身邊。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臉上。
    “你弟弟來了。”他說。
    “嗯。”
    “你笑了。”
    司寇靜腳步一頓，眉頭下意識皺起：“什麼？”
    “你笑了。”他重複了一遍，眼底有一絲極淡的波動，“第一次看你笑。”
    月光照在他臉上，明明晦暗。
    “跟你沒關係。”她說，語氣卻沒那麼冷了。
    “知道。”他頓了頓，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但還是想告訴你——你笑起來好看。”
    司寇靜別開視線，耳根有些發熱，不讓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少說廢話。”
    她加快腳步進了屋，關上門。
    背靠門板，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話。
    “煩死了。”她低聲罵了一句，卻沒來由地想起他剛才那雙平靜的眼睛。
    族會前的日子，司寇靜盡量避開諸葛羽。
    可聖地就這麼大，她走到哪兒都能看見他。他去廚房給她端飯，她去練功他站在遠處看，她坐在院子裏發呆，他就在台階上坐著。
    他不靠近，也不離開，像一道甩不掉的影子。
    司寇淩看在眼裏，有一天忽然開口：“他倒是執著。”
    “關我什麼事。”
    “姐，你心軟了。”
    “沒有。”
    司寇淩沒拆穿，隻是看著她。他知道，他姐要是真的不在乎，早就把人趕出去了。
    族會前三天，出事了。
    大長老的人提前動手，趁夜偷襲了琉璃宸的住處。
    司寇淩反應最快，拔劍迎上。他的劍極快，一劍一個，瞬間放倒三人。但對方人多勢眾，還有星辰石碎片加持，很快便將司寇淩圍在中間。
    司寇靜聞聲衝出來時，正看見司寇淩被七八個人圍攻，身上已經見了血。
    她想衝上去幫忙，卻有人比她更快。
    是諸葛羽。
    他從屋頂一躍而下，一掌將最靠近司寇淩的人轟飛。招式淩厲，身法鬼魅，即便帶著舊傷，對付這些人仍綽綽有餘。
    “你——”司寇靜愣在原地，瞳孔微縮。
    “退後。”他說，毫不猶豫地擋在她麵前。
    “我不需要你保護！”
    “知道。”他頭也不回，聲音卻穩得可怕，“但還是會保護你。”
    話音未落，他已經衝入人群，與司寇淩並肩作戰。一個劍走輕靈，一個掌風凜冽，竟配合得出奇默契。
    琉璃宸從屋裏走出，掌心光芒大盛，將幾名試圖逃跑的人定在原地。
    戰鬥很快結束。
    大長老的人被一網打盡，一個都沒跑掉。
    司寇靜站在原地，看著諸葛羽。
    他手臂被劃了一刀，血順著指尖往下滴，他卻連眉都沒皺一下，隻是隨手撕下衣角草草包紮。
    “你受傷了。”她說，聲音裏透著一絲緊繃。
    “小傷。”
    “讓我看看。”
    “不用——”
    “我說，讓我看看。”
    她的聲音很冷，但諸葛羽聽出了裏麵藏著的情緒。他沉默片刻，把手伸了過去。
    司寇靜解開那塊髒汙的布條，仔細檢查傷口。不深，卻極長，從手肘一直延伸到手腕。
    “你為什麼要衝出來？”她低著頭，一邊包紮一邊問，睫毛微微顫動。
    “看到你有危險。”
    “我沒有危險，我弟弟在那邊。”
    “你在旁邊。”他說，目光落在她側臉，“你也有危險。”
    司寇靜的手頓了一下。
    “你就不怕死？”
    “怕。”
    “怕你還衝？”
    他看著她，目光平靜：“但更怕你受傷。”
    司寇靜沒再說話。她將繃帶係緊，站起身。
    “謝謝。”
    聲音很小，小得幾乎聽不見。
    但諸葛羽聽見了。
    “不用謝。”他說。
    三天後，族會如期召開。
    聖地中央的廣場上人山人海。琉璃宸家族的長老、弟子悉數到場。
    大長老被鐵鏈鎖著，跪在廣場中央。他滿身狼狽，發絲散亂，唯獨那雙眼睛依舊陰鷙，像一條蟄伏的毒蛇。
    琉璃宸一襲月白禮服，步履從容，嘴角掛著那抹慣有的淺笑。
    “大長老，”他說，“你私藏聖物，勾結外敵，意圖謀反。證據確鑿，你還有什麼話說？”
    大長老冷笑：“琉璃宸，你以為你贏了？星辰石的能量已經快耗盡了，你們根本回不去！”
    司寇靜心頭一沉，指甲不自覺地掐進掌心。
    琉璃宸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複如常，但眼底閃過一絲凝重。
    “你說什麼？”
    “我說，星辰石的能量不夠了。”大長老笑得猙獰，“你們用那塊石頭開了兩次裂隙，能量早就見底。就算拿到手，也回不去了！”
    廣場上一片嘩然。
    司寇靜看向琉璃宸。琉璃宸眉頭緊鎖，卻沒有反駁。
    他知道，大長老說的是真的。
    族會結束後，琉璃宸將他們叫到一起。
    “大長老說得對，”他直言不諱，“星辰石的能量確實不夠了。大概……隻夠送一個人回去。”
    一個人。
    司寇靜下意識看向諸葛羽。
    諸葛羽站在陰影裏，麵無表情，下頜線卻微微繃緊。
    “那就送她回去。”他說。
    “你——”司寇靜愣住了，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你回去。”他說，“找你弟弟，回你的世界。”
    “那你呢？”
    “我留在這裏。”
    “不行。”她說，聲音抬高了幾分。
    “為什麼不行？”
    “因為——”她張了張嘴，卻找不到合適的理由，隻能抿緊嘴唇。
    因為她不想一個人回去。因為她不想把他丟在這裏。因為她——
    她說不出口。
    “因為什麼？”他問。
    司寇靜別開眼，避開他的視線：“因為我不想欠你的。”
    諸葛羽沉默了一會兒，喉結輕輕滾動：“你不欠我。”
    “你救了我，我就欠你。”
    “那你以前也救過我。”他說，“扯平了。”
    司寇靜怔住，抬眼看他：“你怎麼知道的？”
    “你弟弟說的。”他說，“他說你以前救過我幾次。”
    司寇靜看向司寇淩。司寇淩極有默契地別開臉，假裝在研究牆角的花紋，耳根卻微微發紅。
    “所以，”諸葛羽看著她，目光沉靜得像一潭深水，“扯平了。你不欠我。”
    司寇靜站在原地，看著他。
    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很亮。
    “你就不想回去？”她問。
    “想。”他說，“但隻能回去一個人的話，你回去。”
    “為什麼？”
    他想了想，說：“因為你的世界，比我的好。”
    “你怎麼知道？”
    “你說的。”他說，“你說你的世界有高樓大廈，有車水馬龍，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你講這些的時候，眼睛裏有光。”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我想讓你回那個有光的地方。”
    司寇靜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她迅速抬手抹了一把，卻越抹越多。
    “你這個笨蛋。”她說，聲音有些哽咽。
    他沒有反駁。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
    “那就一起想辦法。”她說，“總有辦法的。”
    他低頭，看著她的手，拇指無意識地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
    “好。”他說，“一起想辦法。”
    後來，琉璃宸花了幾天研究星辰石，終於找到了一個辦法。
    “兩塊星辰石碎片同時使用，能量就夠了，”他說，“但需要一個人來引導。這個人會承受極大的壓力，可能會重傷，甚至……”
    “我來。”諸葛羽說，沒有任何猶豫。
    “你確定？”
    “確定。”
    司寇靜看著他，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最終卻什麼也沒說。
    她知道，他說了就不會改。
    接下來的日子，諸葛羽每天跟著琉璃宸學習引導星辰石的方法。他學得出奇快，琉璃宸教一遍，他就能領悟。
    “他天賦很高，”琉璃宸對司寇靜說，“以前一定是個很厲害的人。”
    “是很厲害。”司寇靜說，目光不自覺地飄向院子裏的諸葛羽，“以前是王爺。”
    “王爺？”琉璃宸挑眉，眼底閃過一絲了然，“難怪。”
    “難怪什麼？”
    “難怪他身上有種氣勢。”琉璃宸笑了笑，“即使失憶了，那種東西還在。”
    司寇靜沒有說話。
    她看著遠處的諸葛羽。他正在院子裏練功，劍光如虹，身法如電。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
    他從山坡上滾下來，渾身是血，卻在睜眼的瞬間拔出匕首抵在她脖子上。
    那時候她就明白，這個人不簡單。
    現在她更確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