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琉璃宸家落腳後，司寇靜本以為，諸葛羽多少該識趣些，離她遠一點。
    可他沒有。
    他確實不再靠近了——始終與她隔著至少三丈的距離。但他依然跟著她。
    她去用膳，他便坐在廳堂最遠的角落；她去後山散步，他便綴在長路盡頭；她回屋歇息，他便在那扇木門前坐下，背靠門板，像是守著一道界限。
    第一天，司寇靜忍了。
    第二天，她也忍了。
    到了第三天，那根弦終於崩斷。
    她猛地拉開門，寒風灌進屋裏。她盯著台階上那個身影，聲音冷得像冰：
    “你能不能別跟著我了？”
    諸葛羽抬起頭，仰視著她。
    “不能。”
    “為什麼？”
    他似乎認真想了想，然後吐出兩個字：
    “不想。”
    “什麼鬼？”
    “就是想跟著。”
    司寇靜深吸一口氣，胸口起伏。
    “你這樣讓我很煩。”
    “知道。”
    “知道你還跟著？”
    “忍不住。”
    她看著他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無名火蹭蹭往上冒。
    “我曾經有多喜歡你，”她一字一頓地說道，“現在就有多討厭你。所以，你能不能立刻離開這裏？”
    諸葛羽隻是看著她，並不說話。
    “你現在裝什麼可憐？失憶了就可以當什麼都沒發生過嗎？”她的聲音開始發抖，卻更尖利，“你為了那個女人，親手把我推進深淵！你差點害死我！那把插進我胸口的匕首，是你按著我的手刺進去的！”
    她上前一步，居高臨下地逼視著他。
    “現在你告訴我，你什麼都不記得了？隻記得我的臉？你以為這樣我就會原諒你嗎？”
    諸葛羽坐在台階上，仰著頭。他臉色蒼白，唇線緊抿，可眼神沒有半點躲閃。
    “不會。”他說。
    “什麼？”
    “不會原諒我。”他重複了一遍，“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跟著我？”
    “忍不住。”他依舊是那三個字，卻多了幾分篤定，“想看著你。看不到的時候，心裏空。”
    司寇靜愣了一下。
    隨即，她發出一聲極冷的嗤笑。
    “少說這些沒用的。”
    說完，她轉身摔上門。
    “砰——”
    木門震動，將內外徹底隔絕。
    門外，諸葛羽向後靠了靠，額頭抵著門板，閉上眼睛。
    門內，司寇靜背貼著門，聽著那頭傳來的輕微呼吸聲，心亂如麻。
    她一遍遍告訴自己：不要心軟。這個人傷過她，差點要她的命。就算失憶，就算判若兩人，那些血淋淋的事實也不會改變。
    可是——
    她想起他說“忍不住”時，那雙平靜得過分的眼睛。
    她想起他說“心裏空”時，那種近乎本能的語氣。
    她狠狠吸了口氣，把那些不該有的情緒壓下去。
    “煩死了。”
    她低聲罵了一句，把自己埋進了被子裏。
    又過了幾日，琉璃宸帶回消息。
    “找到司寇淩了。”
    司寇靜霍然起身：“在哪兒？”
    琉璃宸神色複雜：“他不在聖地，在外麵尋我。他不知道我在此處。”
    司寇靜的心狠狠一揪。
    “那怎麼辦？”
    “我去找他。”琉璃宸沉聲道，“你留在這裏等我。”
    琉璃宸走了。
    聖地的日子變得更加難熬。
    司寇靜每日都會去聖地邊緣的山穀等候，不願待在屋子裏，也不願麵對那個總坐在她門口的人。
    可那個人，總會在她附近出現。
    她去山穀，他便遠遠綴在三丈之後；她坐在岩石上發呆，他便立在樹影裏看著；她往回走，他又成了那條甩不掉的影子。
    第四天，司寇靜終於爆發了。
    “你到底想幹什麼？！”她猛地轉身，衝到他麵前。
    諸葛羽停下腳步，靜靜看著她。
    “跟著你。”
    “我說了別跟著我！”
    “你說過了。”
    “那你為什麼還跟？”
    他沉默了一瞬，才開口：
    “怕你出事。”
    司寇靜怔住了。
    “……什麼？”
    “這裏很危險。”他說，“你一個人，不安全。”
    她冷笑一聲，眼底卻泛起酸意。
    “你管我安不安全？我死了不是更好？省得你麻煩。”
    諸葛羽眉頭微蹙。
    “你不會死。”
    “你怎麼知道？”
    “我不會讓你死。”
    他說得極淡，像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可司寇靜卻聽出了其中的重量。
    她別開視線，不再看他。
    “我不需要你保護。”
    “知道。”
    “那你——”
    “但還是會保護你。”他說，“忍不住。”
    又是這三個字。
    司寇靜深吸一口氣，幾乎咬牙切齒：
    “諸葛羽，你到底有沒有腦子？我以前恨不得親手殺了你，你現在跟我說要保護我？”
    “以前的事，不記得了。”
    “你不記得，但事情發生過！”
    “知道。”他看著她，目光平靜，“所以想補償。”
    “補償？”司寇靜笑了，笑得極難看，“你怎麼補償？你拿什麼補償？你能讓那些事沒發生過嗎？”
    諸葛羽沉默了很久。
    久到山穀的風都停了一瞬。
    “不能。”
    “那你跟著我有什麼用？”
    他看著她，目光依舊平靜。
    “不知道。但還是想跟著。”
    司寇靜猛地轉身就走。
    這一次，她沒有回頭。
    可不知為何，她的眼眶卻一點點酸了起來。
    夜色漸深，司寇靜獨自坐在屋內出神。
    窗外月華如水，灑下一地清輝，將青石板照得亮堂堂的。她盯著那片月光，思緒不知不覺飄回了很久以前。
    那時她剛穿過來，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是被諸葛羽撿回去的。
    王府極大，亭台樓閣錯落有致，花園裏有錦鯉池，廊下總繞著丫鬟們細碎的笑聲。
    那時的她，每天最大的樂趣就是逗諸葛羽。
    他表麵冷冰冰的，其實很好哄。她隨手煮的一碗清粥，他能安靜地喝上半天；她笨手笨腳繡的荷包，針腳歪得像蚯蚓爬，他也照樣掛在腰間，從未嫌棄。
    那時候她曾天真地以為，這個人心裏是有她的，隻是不擅表達。
    直到後來她才知道，他心裏確實有個人——隻是那個人，從來都不是她。
    她不過是一枚活生生的替身，一張與“白月光”相似的臉。
    等到最後，她等來的隻有迎麵一掌，和一句冷得像冰的——“你太讓我失望了”。
    “砰！砰！砰！”
    敲門聲驟然響起，生生截斷回憶。
    司寇靜皺眉，起身拉開門。
    門外站著琉璃宸，而他身後那人——一身玄衣，眉眼冷淡，麵容清俊——正是司寇淩。
    “姐。”他說。
    司寇靜怔在原地，眼淚毫無預兆地滾了下來。
    “司寇淩！”
    她幾乎是撲上去的，一把抱住他，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揉進骨血裏。
    “你這個臭小子！你跑哪去了？你知道我找你找得快瘋了嗎？”
    司寇淩被她勒得有些不自在，卻沒有推開，隻是僵硬地拍了拍她的背。
    “我沒事。”
    “沒事？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知道。”
    “知道你還——”
    “姐。”他打斷她，聲音很輕，“我沒事。真的。”
    司寇靜這才鬆開手，上下打量著他。
    他瘦了些，但氣色尚可，身上隱約可見幾道包紮好的傷口，不算嚴重。
    “你受傷了？”她問。
    “小傷。”
    “怎麼弄的？”
    司寇淩抬眼看向琉璃宸。
    琉璃宸輕咳一聲，十分自然地移開了視線。
    司寇靜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一眼，心裏瞬間明白了幾分。
    “行了，”她抹了把臉，“先進來再說。”
    進屋後，司寇淩言簡意賅地講了經過——墜入裂隙後被傳送到極遠之地，一路都在尋找琉璃宸，途中遭遇數波追殺。
    “大長老的人？”司寇靜問。
    “嗯。”司寇淩點頭，“他們想抓我，用來要挾琉璃宸。”
    司寇靜咬牙：“那個老東西，到底想幹什麼？”
    琉璃宸笑了笑，語氣隨意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想殺我，想奪聖物，想坐族長之位。大概就這些。”
    “那你打算怎麼辦？”司寇靜看向他。
    琉璃宸沉吟片刻，道：“族會還有半月召開。屆時所有長老齊聚，是我們動手的最佳時機。”
    “動手？”
    “對。”琉璃宸目光沉靜，“拿回星辰石，送你們回去。”
    屋內一時安靜下來。
    司寇靜垂眸想了想，又抬頭看向他：“那你呢？”
    “我？”琉璃宸笑意更深，“我是聖子，這裏是我的地方。”
    他側頭看了司寇淩一眼。
    “況且，有人會幫我。”
    司寇淩沒說話，隻是耳尖悄悄漫上一抹薄紅。
    司寇靜看在眼裏，心底忍不住暗笑。
    她這個弟弟，從小對誰都是一副愛答不理的模樣，如今倒好，被人多看兩眼就臉紅。
    “行了。”她壓下唇角，故作鎮定，“那就等半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