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寇靜覺得自己在往下墜。
    四周是無盡的黑暗，偶爾有刺目的光芒閃過，像是有人在天上撕開了一道口子。罡風如刀，割得她渾身是血。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裏墜落，也不知道還要墜落多久。
    她隻記得一件事——他們分開了。
    “姐——！”
    那是她弟弟最後的聲音。
    然後就是無盡的墜落跟天旋地轉。還有那個始終抓著她腳踝不放的人。
    司寇靜吃力地低頭看了一眼。
    ——諸葛羽。
    他渾身是血，臉色蒼白得嚇人，眼睛緊緊閉著，不知道是昏迷了還是醒著。但他的手，像鐵鉗一樣箍著她的腳踝，骨節發白，死也不鬆開。
    “你放開！”她喊。
    他沒有反應。
    司寇靜恨得牙癢癢。
    她恨他。見不到他的時候，以為自己不恨了，可是真的見到他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恨他。恨他為了那個女人讓自己受的委屈，恨他差點害死她，恨他從來不信任她。可現在，這個她恨之入骨的人，卻在這混亂的時空裂隙中死死抓著她的腳踝，像一塊甩不掉的狗皮膏藥。
    “你有病！”她罵了一句。
    諸葛羽依舊沒有反應。
    忽然，一股巨大的力量從下方湧來，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托住了她。緊接著，她整個人被拋了出去——
    “砰！”
    司寇靜摔在了一個堅硬的東西上。
    疼。渾身上下都疼。
    她掙紮著爬起來，發現自己躺在一塊巨大的青色石板上。石板溫潤如玉，上麵刻著複雜的紋路，隱隱有光芒流轉。
    她顧不上看這是哪裏，低頭去找諸葛羽。
    他就躺在她旁邊，渾身是血，一動不動。他的手還保持著抓握的姿勢，但已經鬆開了她的腳踝。
    司寇靜看著他，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她應該走的。
    趁他昏迷不醒，趁他毫無還手之力，她應該一走了之。反正這個地方她也不知道是哪裏，反正他死不死跟她有什麼關係？
    她轉身，向遠處走去。
    走了三步，她停下來。
    她想起他燒了三天三夜、喊她名字的樣子。她想起他跑三天路去給她買藥、回來時嘴唇幹裂的樣子。她想起他在裂隙中衝她笑的那一下。
    “媽的。”她罵了一句。
    轉身走回去，蹲下來，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還有氣。
    她咬牙，把他翻過來，檢查了一下傷口。他身上有很多傷，有些是新傷，有些是舊傷。最嚴重的是肩膀上的一道傷口，深可見骨，還在往外滲血。
    司寇靜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瓷瓶——這是她隨身帶的傷藥。她把藥粉撒在傷口上，撕下一塊衣角給他包紮。果然，自己還是太善良了。
    全程，諸葛羽沒有任何反應。
    包紮完之後，司寇靜癱坐在地上，看著四周。
    這是一片古老的建築群，青磚黛瓦，飛簷鬥拱，氣勢恢宏。遠處有山，近處有水，空氣裏彌漫著一股說不清的古老氣息。
    “這**又是哪裏？”她自言自語。
    沒有人回答她。
    她看了看昏迷不醒的諸葛羽，歎了口氣。
    “算了，先找個地方安頓下來再說。”
    她彎腰，把諸葛羽拖到附近的一棵大樹下，然後坐在旁邊，靠著樹幹，閉上眼睛。
    累了。真的很累。
    傷好之後，她就被諸葛羽追著跑，沒有一個晚上是休息好的。好不容易那個人安靜下來，自己居然也覺得累了。
    回頭看看緊閉著雙眼的人，思緒萬千，睡著的人，五官端正，細長的眼睛裏居然是眼瞎，居然為了那樣的綠茶傷害自己，想著想著，思緒又上來了，司寇靜沒來由地又踹了一腳諸葛羽。
    “哎！”她以為她可以離開，結果又被困在這個不知道是哪裏的地方。
    “司寇淩，”她輕聲說，“你到底在哪？”
    沒有人回答。
    她靠著樹幹，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司寇靜是被一陣聲響吵醒的。
    她猛地睜開眼睛，手已經摸向腰間的匕首。
    然後她看到諸葛羽正從地上坐起來。
    他渾身是傷，臉色蒼白，但那雙眼睛——那雙她曾經無數次凝視過的眼睛——此刻正茫然地看著四周。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兩個人對視。
    司寇靜冷冷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諸葛羽看著她的臉，目光從茫然漸漸變成了某種她看不懂的東西。他盯著她看了很久，久到司寇靜開始不耐煩。
    “看夠了沒有？”她冷聲說。
    諸葛羽沒有回答。他隻是看著她，嘴唇微動，像是想說什麼，卻沒有發出聲音。
    司寇靜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醒了就自己走。別跟著我。”
    她轉身就走。
    走了幾步，她聽到身後有動靜。回頭一看，諸葛羽正掙紮著站起來，踉踉蹌蹌地跟在她後麵。
    “你幹什麼？”她皺眉。
    他看著她，沒有說話。
    “我說了，別跟著我。”
    他依舊沒有說話，隻是站在那裏，看著她。那雙眼睛裏沒有敵意，沒有防備，隻有一種……茫然。
    像是一隻被遺棄的狗，不知道該去哪，隻知道跟著眼前唯一能看到的人。
    司寇靜心裏湧起一股煩躁。
    “你聽不聽得懂人話？我說別跟著我！”
    “不可能。”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憑什麼？”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不知道。”
    司寇靜愣住了。
    “你說什麼？”
    “我說過，隻認識你。”他重複了一遍，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臉上，“其他都不記得了。”
    司寇靜站在原地，看著他。
    不記得了？什麼都不記得了？隻記得她？
    她忽然想笑。
    真是諷刺。以前她在他身邊，他從來不說喜歡，從來不說在意。現在倒好，失憶了，反而隻記得她了。
    司寇靜別開眼，不讓自己心軟。
    “就算你隻記得我，我也不想跟你扯上關係。”她說，“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她轉身繼續走。
    身後，腳步聲又響了起來。
    她加快腳步，那腳步聲也加快。她停下，那腳步聲也停下。
    她猛地回頭，怒視著他。
    “你到底想幹什麼？”
    他站在三步之外，看著她，目光平靜。
    “你去哪，我就去哪。”
    “我不重複。別跟著我！”
    “不知道去哪。”他說，“隻認識你。”
    司寇靜深吸一口氣，壓住心裏那股無名火。
    “關我屁事，給我滾！”司寇靜看了看周圍，生怕兩人的爭執會引起附近的不確定因素。
    諸葛羽的眸光微微動了一下。
    “你是我妻子。”他說。
    “諸葛羽，你不記得，但事情發生過。”她的聲音很冷，“你為了另一個女人，差點把我害死。我胸口這一刀，我明明白白的受了，你沒有權利替我去原諒你，你不配。”
    她看著他。字字誅心，隻想把兩個摘得幹幹淨淨。
    “這樣的人，你覺得我應該讓你跟著嗎？”
    諸葛羽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對不起。”
    “對不起有用嗎？”
    “沒用。”他說，“但還是要說。”
    司寇靜冷笑一聲，轉身就走。
    身後，腳步聲又響了起來。
    她沒有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