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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琳琳思來想去,知道今夜是無法入眠了。她穿好外套,拿起雨傘和手電,打算到山坡上去,最後流連一下幾天來工作過的地方。
營地間依然充斥著雨聲和鼾聲,遠山上時而傳來孤狼的嚎叫聲。琳琳知道這一帶少有野獸出沒,但心裏仍然有些害怕,她想叫上陳教授一起上山,但發現他那頂帳篷內早已經熄燈了,琳琳最後打消了念頭,決心自己到山坡上去。
她腳下穿著雨靴,沿著隊員們開辟的小徑一路前行。連續的降雨讓本來崎嶇的小路泥濘不堪,但在雨靴的幫助下,她還是走到了山坡下。她回身去看營地時,發現營地連同那條小溪統統不見了,她意識到頭頂的烏雲根本沒有散去的意思,沒有月亮的山林之夜總讓人膽顫。
雖然離營地不足二百米,但黑暗造成的恐懼沒人可以抗拒。琳琳轉過身子,將手電筒的光暈照向山坡,此時的山上更是一片陰暗。那種黑暗與天地相接,幾乎要把電筒內的光線全部吸幹。琳琳將手腕下壓,以免有限的光線被黑暗吞噬。突然一陣微風吹過,一股山野中的氣息撲麵而來,新鮮中夾雜著腐朽的味道。琳琳覺得這般氣息反倒讓自己振作起來,畢竟這種自然的氣息,證明眼前的黑暗並非來自地獄。
她憑著直覺鼓足勇氣,邁開步子沿著山坡而上,她曾踩到幾處濕滑的水坑,但好在及時的拽住了竹枝。抖動的光線打在腳旁,她看到幾隻鮮嫩的竹筍正在破土而出。至少有這些植物做伴,琳琳在心裏安慰自己。
當來到半山腰時,一件奇怪的事情發生了。琳琳清楚的看到前方不遠處的坑道旁,一個圓形的亮點兒在有節律的閃動,由於竹林的遮擋,那個亮點兒時隱時現,但卻十分清晰。觸景生情,琳琳突然想到老人常說的鬼火的概念。那個就是傳說中的鬼火嗎?琳琳內心慌亂的自問,藏在濕冷雨靴中的腳也開始發軟。她下意識的關掉手電,躲到最近的一叢竹木後麵,但那個物體似乎看見了自己,它上下飄動著繞過竹叢,竟然直奔自己的方向而來了。
琳琳背靠著山石不敢出聲,轉頭就跑已經沒有希望,山坡如此泥濘濕滑,期間盡是巨石,一旦滾落山體肯定必死無疑。當“鬼火”漸漸逼近,高度的恐懼感浮上心頭,琳琳同時又被黑暗完全攫住,身子癱軟的動彈不得。當那個物體被山風送至眼前時,琳琳使勁全身力氣向一側躍起,她寧可一頭栽下山坡,也不願被無名的鬼魂抓獲。她尖叫著轉身要跑,但腳下的步子並沒有邁出,她感到突然被一個有形的力量抓住了胳膊,那種力量如此強大,好像任何形式的擺脫都無濟於事。
“放開我!”琳琳喊叫著猛甩手臂,但那股力量仍然死死的纏住自己。她鼓足勇氣轉身想要反擊,當手電的光打在那個物體上方時,她看到一張蒼白而布滿雨水的臉,那是一張男性的臉,由於強光的照射,那張臉上的兩個黑洞緊緊的閉合了,緊接著一隻蒼白的沒有血色的大手檔在眼前,隻露出紫紅色的嘴唇。
那分明是一具僵屍!琳琳不再敢向後看了,即使電筒已從顫動的掌心掉落,她也不在乎了。她拚命的向前掙紮,但手臂就是無法掙脫。
“琳琳!”盡管不願相信,但那個僵屍確實在喊她的名字。那分明是陳教授的聲音,她最後終於判斷出了。隻是在噼啪的雨滴聲中,他的嗓音顯得憔悴而無力。她緩緩的轉過頭,手電筒的光暈打在後麵人的臉上,那是一張被冷風凍得發白的臉,嘴唇也略顯青紫。但這回她看清了,後邊的人根本不是什麼僵屍,而是自己的導師陳聞剛教授。這會兒他正穿著藍色的雨衣,堅定的站立著,右手牢牢的抓住易嘉的胳膊,生怕她滾下山坡,發生危險。確定她不會再跑之後,陳聞剛這才放手。他用手電照了照琳琳的臉和身體,發現自己的學生沒有受傷,這才放心的鬆了口氣。
“大半夜的你怎麼過來了?”陳聞剛說道,口氣中帶著些責令。
“我睡不著,就想到山上來看看。”看到陳聞剛的一身裝束,她想到教授一定是來探查現場的,畢竟偷盜國寶的事情每年都會發生。
“還在想白天的發現?”
“嗯,不過……”
琳琳的話未出口,陳聞剛已經拉著她的手臂向上走了。“來吧,我們到坑道那去。既然來了,就一起去值值班吧。”琳琳當然高興這樣做,有了教授的陪同,自己的心裏要平靜多了,她不在害怕黑暗了,也羞於開口明早自己就要臨陣脫逃了。
大概向上走了十幾米,兩個人就到了山間那片空地。為了便於發掘,鄉裏特別批準考古隊可以砍伐一片竹林。那個坑道就位於空地的中間,那些被砍下的竹子被隊員捆成一捆,放在坑道一側,竹捆下麵是大量的雜草和山土,所有這一切橫在坑道前,形成一道不小的屏障。
琳琳和陳聞剛來到坑道前,俯身坐在竹捆上,從山頂淌下的雨水被屏障阻隔,又從兩側分成支流湧下山坡。雖然由於屏障的阻隔,山上的雨水無法進入坑道,但坑道底部還是有了一層積水,那是從天而降的雨水,誰也無法阻止。
陳聞剛用手電照著坑道內部,琳琳看到石牆上的泥土大部分被澆落了。那些屍骨仍然保持著傍晚時的樣子,不過這會兒他們多半被泡在積水中,清澈的雨滴不斷的打在暴露的頭骨上。
“這場雨下的太急了。”陳聞剛歎了口氣說道。
琳琳明白教授的意思,他為坑道中的骸骨感到惋惜,直接的雨水肯定會對骨骸造成小程度的破壞。
“我們的人手不夠,沒法及時保護現場。”琳琳說道。她的這句話絕對是實話實說,並沒有為隊友和自己開脫的意思。
“不過明天就好了,所裏增派的十名隊員正連夜趕往這裏。明天一早我們全力向下挖掘,但願還會有好運氣。”陳聞剛解釋道。
琳琳沒有吱聲,隻是呆呆的盯著坑道中的一具骸骨。
“我想我知道這裏發生過什麼了。”
陳聞剛的這句話勾起了琳琳的興趣。
“你把陶罐打開了?”
“還沒有。我打算等明天後備隊員到了再打開。”
“那你怎麼知道的?”
陳聞剛用手輕拍了下腳旁的竹捆,琳琳想了半天,沒領會他的意思。
“這片山地現在很平坦,但四千八百年前卻不是這個樣子。”教授用手電照著周圍說道。
“這麼多年來,這裏可能發生過地質變遷。”“不是可能,是確實發生過。”
“你肯定?”
陳聞剛向前拽了拽雨帽,讓雨水不直接打在臉上。“我剛才給中科院的一個朋友打了電話,他是個有名的地質學家,十幾年前來秦嶺做過地質研究。”
“那又怎樣?”易嘉反問道。
“那麼就是說這裏的有些山體,在幾千年前是極為陡峭的。”
琳琳點了下頭,想象著峻嶺林立的壯麗地貌。
“而且我們現在所處的這個緯度,正是當年地殼最活躍的位置。”
“哦!我明白了。你是說這些士兵是被突如其來的自然力量殺害的?”琳琳說道。
“你說到點子上了。”陳聞剛抬手照了下被風搖曳的竹林說道。
“那你認為他們到底遇到了什麼?”
“仔細想一想,我認為你應該想得到。”
她沒想到教授會在這樣的問題上考驗自己。但她還是把所想到的自然災難在腦中過了一遍,她認為大部分不符合邏輯。最後她的目光被竹捆兩側的細流吸引住了。那些由雨水會聚成的水流雖然不大,但是速度很快,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要不是腳旁這些障礙的阻攔,雨水將在山頂開始會聚,最後直瀉入眼前的坑道中。
“是山洪!”易嘉脫口而出。
陳聞剛高興的笑了笑,自己學生出色的領悟能力讓他滿意。
“不僅僅是山洪,其中還夾有大量的淤泥和碎石。”教授補充道。
聽教授這麼一說,琳琳意識到前幾天從坑道中挖出的泥土又有了新的意義。那些泥土看似簡單,但其中確實夾在有大量的碎石塊兒,它們無形中增大了挖掘難度,沒有人特意探究過它們存在的意義。現在琳琳想一想,那些碎石出現的地點確實不太自然。琳琳隨手撿起腳邊的一塊岩石,發現它與附近幾處懸崖上暴露出的岩體性質十分相似。
“怪不得坑道中會出現那麼多石塊兒呢。”琳琳說道。
“沒錯,它們統統是被雨水衝到這兒來的。當時這個兵營就建在山腳下,如果我沒判斷錯,事故發生時應該是晚上。除了那個在廚房中的人,當時其他人都已臥床休息。然而外麵暴雨如注,很快陡峭山坡上的泥土就被雨水灌的飽和,最終山頂的碎石和泥土開始隨雨水脫落,當時山坡陡峭,樹木也長的不多,山洪形成後,可以毫無阻攔的傾瀉而下,然後在山腳下將巨大的能量消耗殆盡。對於脆弱的人體來說,這絕對是個致命的過程,無論山洪中的石塊擊中那個部位,都會給人造成重傷。”
“不過大多數人應該是窒息而死的。”琳琳接過話題說道。
“沒錯。所有人都在屋子中熟睡,但從山頂衝下的洪水是瞬間破門而入的。”
琳琳完全可以想象那個可怕的場麵。所有人都在草墊上熟睡,脊背卻突然被洪水凍的發涼,被岩石擊中的頭部劇烈的疼痛。他們終於意識到致命的危險正在襲來,但此時的他們已經回天乏術了。他們被山洪困在由石牆壘起的堅固兵營中,所有的油燈都已熄滅,所有武器都派不上用場。他們隻能在一片漆黑中,忍受著冰冷肮髒的洪水快速淹沒頭頂。未及時清醒的士兵最先被洪水嗆死,那些少識水性的人,則在混濁的泥水中摸索攀爬。最後由於強烈的窒息感,他們拚命的推扒牆壁,但直到指骨斷掉,牆壁依然紋絲不動。他們後悔用石頭壘起牆壁,後悔將兵營的地基打的那樣堅固。但後悔無濟於事,大量的淤泥和石塊兒不斷的湧入營房,將所有人淹埋其中。最後試圖掙紮的士兵感到胸口有強烈的憋悶和焦灼感,那是大量髒水和淤泥嗆入肺部的後果。很多人抽搐著沉入水底,手指依然嵌在石牆的縫隙中,有些人無法忍受這種殘酷的死法,將手中的利劍插入腹部。一時間屍體、血水、泥水、碎石和草木的斷枝充斥在整個營房。唯有那個躲在廚房中的人,在一道木門的阻隔下,得以多存活一會兒。或許他同時也是隨軍而行的文官。由於營房的狹小,他索性將書房設在廚房,而那個刻有隨軍日記的龜甲或木板,被藏在牆邊的一個陶罐之中。當災難來臨時,他必須以最快的速度拿起灶邊的一段木頭,用力堵上陶罐的圓口,再將另一個陶罐倒扣在上麵。最後淤泥還是漫進了廚房,殺死了那個文官。但藏在陶罐中的日記,躲過了泥水的腐蝕。最終穿越了千年時光,在現代的某一天得以重見天日。
“真是太慘了!”琳琳感慨道,她不願繼續想象那些殘酷的畫麵,她深深的為那些死去的士兵感到同情。他們當時一定是正值壯年的年輕人,卻在短短的幾分鍾內遭受了滅頂之災。
“的確挺可憐的。”陳聞剛若有所悟的點了下頭。“沒有短兵相接的搏殺過程,卻在幾分鍾內死掉了上百人。”教授說完抬手看了眼手表。“現在已經一點鍾了。我們得下山休息了,天一亮我們還有很多工作要做呢。”陳聞剛說著站起身子。
“記得把這些士兵死因的分析結果寫入報告,要想得出結論,得注意每個值得推敲的細節才行。”陳聞剛用手電照著腳下,繞過橫在腳下的竹捆說道。
跟在後麵的琳琳心事重重,動作顯得猶豫不決,但最後還是說了出來。“教授,我無法完成那份報告了。”
走在前麵的陳聞剛緩緩放慢步子,當他轉過身來時,發現琳琳尷尬的站在後麵,她的一隻手則在臉上快速的抓著什麼,秦剛用手電照到她的臉,此時的琳琳正在抹著眼淚,光線照亮她濕潤的眼睛,她有些慚愧的低下頭,白皙的臉龐和紅紅的眼圈形成鮮明的對照。
“怎麼了琳琳,最近身體不舒服嗎?”教授關心的問道。雖然他已看出眼前的女孩此時心事重重。
“不是。”琳琳小聲回答道。
“還是不太適應山地中的生活?”
琳琳緩慢的搖了下頭。
“究竟是怎麼回事琳琳,你平時可是挺樂觀的。”
“我被哈佛大學錄取了。家裏人要我明天一早就動身回家。”琳琳最後抬起頭平靜的說道。
聽了琳琳這麼一說,陳聞剛反倒笑出聲來。“你怎麼不早告訴我們呢?傻丫頭,考上了哈佛還哭鼻子,你應該高興才對!”
“可是我不想離開考古隊,我不想在關鍵的時候臨陣脫逃。”
“你想到哪兒去了琳琳,你這不是臨陣脫逃,考上了哈弗大學大家都替你感到高興才是,沒有人會給你定個擅離職守的罪名。”
“可是我就是覺得,在這個節骨眼上離開實在對不起大家,我們的人手本來就緊張。”
“你想多了知道嗎。”教授把手搭在琳琳的肩膀上安慰道。“大家要是知道你考上了哈佛,不但會為你開個慶祝patty,而且你想留下來,我們都不會同意。你要去那麼遠的地方,理應早些回家做好準備。絕對不用擔心人手問題,我不是跟你說過嗎,現在正有十名隊員趕往這裏。如果你不把那頂帳篷倒出來,恐怕大家又要擁擠著睡覺了。”陳聞剛笑著安慰道。
琳琳這會兒也覺得自己確實想的有點兒多了。在考古隊中之所以有家的感覺,就是每個隊員都能做到通情達理,和藹可親。自己這次考上世界一流大學,不僅為自己開辟了美好的前景,而且也為考古隊和陳聞剛教授爭了光。自己本不該這般優柔寡斷,積極做好準備,到美國後認真深造,之後回來報效祖國這才是自己該考慮的重點。畢竟自己不再是小孩子了,卻還在一些決策上哭鼻子,掉眼淚。一想到剛才紅眼圈的自己,琳琳反倒覺得有些害臊了。如果將這種脆弱的性格帶到大洋彼岸去,那還怎樣勇敢麵對象牙塔中的競爭呢。哈佛大學不是普通的高校,那裏幾乎會聚了最精明的一群。
“我就知道你會想得開,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陳聞剛說道。他見這會兒的琳琳理智多了。
“嗯!我保證到了那邊會加倍努力學習,不讓支持我的人失望!”
“這就對了琳琳!”陳聞剛說著又看了眼手表。“我們趕快下山休息吧。我可不想讓你一副困倦的樣子回家。不用為我們擔心,如果山上的遺跡真的有價值,所裏會派更多專家來的。”
“嗯。但願我們會有好運。”琳琳說道。
“一定會的。我的預感一向很準,我相信這次發掘將會有非同尋常的收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