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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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連港最南端的幾個碼頭不像其它碼頭那樣人來人往車輛穿行。那裏的1到4號泊船位是供大小遊輪之用的。這天清早,集裝箱托運卡車從不遠處的車道開過,由於霧氣很大,車上的司機隱約看到一艘體積碩大的遊輪停泊在1號位上,那是著名的中華之星號郵輪。它那龐大的白色身軀足足高出水麵二十五米,將旁邊的幾艘小船無情的比成了矮子。不過這艘大船顯現不出一絲高傲的氣質,它的船舷和船頂的雷達並不突兀,整個船看上去型體勻稱自然,從上到下被漆成米白色,接近水麵的船舷處畫著兩條淺藍色的環線。這種顏色的搭配讓它看上去沉穩大氣,給遊客留下穩重安全的感覺。
這個早晨的渤海灣,海麵平靜沒有風浪,除了彌漫的霧氣,似乎與往日沒什麼兩樣。在一個小時以前,持有船票的旅客就已經紛紛登船。不僅是這個現代工業技術的傑作在安全上值得信賴,更主要的原因是人們想要早早的體驗一下身居船上的浪漫情調。登船的遊客中有一多半是出外旅行的情侶,船上那些小巧別致的雙人客房正好符合他們的要求。除此之外,遊輪的整個第三層是個豪華的餐廳,這裏的菜肴味道鮮美而且價格合理,許多人打算在這裏美餐一頓,然後再要上一杯純正的研磨咖啡。之後中華之星號就可以按時啟程,一路向南,駛往另一個美麗的濱海城市青島了。
當人們在餐廳中用餐;情侶們依偎著靠在船舷處遙望海景時,船長楊大彪正呆在高高的控製室內,和幾名年輕的副手最後核對著航海線路。當這一工作完成之後,楊大彪透過窗子向海麵望去。海水依然平靜如初,隻是海麵上的霧氣越來越濃重了,經驗告訴他,此時的能見度不足二百多米,幾乎與雨季的倫敦外港海麵相當。如果這種情況出現在幾百年前,那麼任何大型船隻都不會貿然出海,因為能見度太低,一旦出現險情,水手根本沒時間反映。在楊大彪看來,近海上的事故多半是由船員的疏忽大意造成的。他在年輕時當過一艘貨輪的大副,他記得那艘大船船頭很圓而且鏽跡斑斑。它是那種專門用於橫渡大洋用的堅固貨輪。他了解太平洋和大西洋上颶風的威力,無論你的船有多堅固,隻要稍有微疏忽,將船不小心駛入颶風的邊緣或者將船身橫置於十幾米高的巨浪之下,那麼船隻傾覆的風險總會存在的,在那種情況之下,船上的水手往往要依靠幸運才能渡過難關。
不過現在根本不必承擔那種風險,因為科技的力量讓船體變得更為堅固,而設立在海岸的信息導航中心,則讓運行於海麵的船隻可以並行不悖。楊大彪生於五十年代,如今的他經常慨歎,那些複雜的電子導航設備是那樣有效,僅僅需按幾個按鈕,所有的事情就完成了。
中華之星號的船長當然不擔心外麵的濃霧,現在是公元兩千多年,並非古老的航海時代。人類的聰明智慧和科技發明讓海運不再是要憑幾分運氣的海上曆險。“何況渤海灣僅僅是近海而已。”楊劍思忖到。然後抬頭看了眼掛鍾,上麵顯示的時間是七點五十八分,距離啟航還有最後的兩分鍾。
“與導航中心聯係一下,告訴他們我們這裏一切正常。”船長最後留意了一下海麵的情況,向身後的副手下達了指令。
聽了船長的話,副手二話沒說,從眼前的控製台上拿起無線電通話器。船長與船員間一直保持著良好的默契,因此不用多費口舌,大多數時候都可以心領神會。穿著白色航海服的副手以最快捷的速度與導航中心取得聯係。被準許出發後,他向船長簡單的彙報。
“我們出發吧。按預定航線全速前行。”船長回應道。
五個小時之後,身長一百三十米的中華之星號拖著筆直的白色浪花,平穩的駛入第一個標記點,這裏距離海岸線超過五十海裏。如果拋去漂浮的海藻和細細的波紋不算,這艘客輪仿佛行駛在一個巨大的澡盆之中。因為視野所及之處仍然是濃濃的霧氣,天空中沒有海鷗的影子,也不見陽光穿透雲層。
引擎的動力超過2500馬力,但先進的靜音係統,讓船上的遊客免於機房噪聲的幹擾。
在駛過航線標記點後,楊大彪索性離開控製室,到船長辦公室為自己衝了一杯清茶,之後來到艙外。那裏有著良好的視角,向前可以看到兩處平坦的觀光平台。當遊輪安全的進入航線標記點後,楊大彪總喜歡到這個無人注意的小地方待一小會兒。一來可以在心裏默默慶祝航行的初始順利,而又不失船長的嚴謹和保守。二來可以在甲板上透透風,與那些熱戀中的情侶保持在一個平行的空間之內。
他喜歡看到觀光平台上的人們,開心的歡笑,盡情的欣賞海景。這些都是他工作盡職盡責,保證航行安全的間接體現。每當這個時候,楊大彪的心裏總會油然生起一絲驕傲的情緒。雖然他極力避免這一危險情緒的產生。作為一個船長,他從不在副手麵前大笑,哪怕是那種人之常情的微笑也不願意表現。當然不是他不會笑,而是由於身兼大職,自己不經意的表情都有可能激發起屬下的大意之心。但此時楊大彪向上微微翹起的嘴唇證明,他並非總是那樣認真刻板,他以一種特殊的方式在微笑。他被眼前的那些新人感動了,觸景生情之後,他甚至回憶起年輕時的自己,懷念起在碼頭與她相識的那個晚上。而現在她已經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他也當上了夢寐以求的船長。生活對於他來說,雖然稱得上舒適愜意,但也不免有些循規蹈矩。而不遠處那些自由自在,情感奔放活躍的年輕人著實讓他羨慕了。他不是真正的理解,現在年輕的情侶為什麼願意選擇旅行做為促進感情的方式。他隻知道旅行的過程可以放鬆心情,可以為人們創造難得的相聚機會。但讓這一切發生在家裏不就可以了嗎?他記得自己年輕時生活的那個年代,似乎一切都是按部就班的。自己在祖國製造的貨輪上遠渡重洋努力工作,每年與自己的家人相聚三次,雖然假期短暫,但那些時光確實是難得而讓人難忘的,但他從來沒有想過把自己心愛的人帶往別處,甚至從未帶她參觀過自己工作的船艙。他們就是安靜的呆在家裏,僅僅體驗那種其樂融融的氣氛。或許在那個年代,這已經足夠了。而如今的年輕人似乎更喜歡四處走動,享受周遊四海的激情。直到如今,楊大彪也無法體驗那種激情,他當初之所以選擇當了個水手,完全是出於祖國的需要和對責任的承擔。每到他國,他從不像其他海員那樣興奮的上岸周遊。與之相比,他倒是更願意呆在自己那間充滿金屬味兒的休息室裏,或許正是這種沉穩的性格和善寫航海日誌的習慣給他帶來了好運,最終憑借自己的努力,在四十五歲那年,順利當上了眼下這艘郵輪的船長。
楊大彪把最後一口茶一飲而盡,把白瓷杯放在船舷上。當杯底與金屬欄杆接觸時,發出一聲清脆的磕碰聲。這個聲響引起了旁邊一對夫婦的注意。
當楊大彪轉過臉時,發現旁邊的一對竟是頭發斑白的老人。他們臉上露出慈祥的笑,並沒有認出一旁的男子就是一船之長。
中華之星號並非是年輕人的天地,任何人都有權利登上這艘客輪。他很歡迎這對年邁的老人做自己船上的旅客。他的嘴角再次微微翹起,點頭向他們示意。
此時此刻,水麵上有東西突然吸引了他們注意。兩位老者俯身向海麵望去,觀光台遠處的不少遊客也紛紛來到船舷處,看著水麵上的一道道環形波紋指指點點。
楊大彪將杯子拿在手裏,然後俯身向船下看,直到目光被幾百米外的濃霧擋住,他也沒能看到那個製造波紋的物體。此時的渤海灣內沒有一點兒風,那些此起彼伏的環形波紋看上去又並非是鯨魚所為,那麼隻能是……
“前方好像有情況,你最好過來一趟船長。”楊大彪想到這兒,通訊員的聲音從船長辦公室傳來。那是船上的內部通訊係統在響,楊大彪沒有理會,而是徑直朝電梯走去。
當他快步走進控製室時,看到三名副手正圍在波形顯示器前,另一名通訊員由於沒能得到答複,還在試著與船長辦公室取得聯係。
當他無奈的調節頻段旋鈕時,發現船長楊大彪已站在屋子中間了。他意識到眼前的人為了趕時間,根本沒回辦公室,而是直接乘電梯到了這裏。
其他人看到通訊員站了起來,也紛紛轉過身子,他們知道自己的頭兒回來了,忙著躲到兩旁,把波形顯示器露了出來。
“怎麼回事?”楊大彪挨個看著幾個副手說道,然後來到聲納顯示器前。
他看到屏幕上的兩個淺綠色物體成細長的菱形,它們時而糾纏在一起,時而又沿著直線向前移動。
“我們沒發現那艘船。”身後的通訊員開口說道。控製室裏的年輕人都已注意到了海麵上的波紋。
楊大彪沒有吱聲,而讓眼睛盯著由聲納波掃描生成的兩個物體。經過認真辨認後,他確信在離中華之星號大概半海裏的淺水下,有兩隻灰鯨在向北遊動。但那些規則的波紋不是它們造成的。兩條鯨魚的遊動不可能產生那麼多的能量,而且那些波紋很清晰,這說明製造波紋的物體離中華之星號不會太遠。但如果那個物體存在,那麼本應該在掃描屏幕上有顯示的。楊大彪按下控製台上的一個藍色按鈕,當聲納加大功率掃描後,屏幕上顯示的仍然是那兩條鯨魚。聲納絕對沒有問題,那麼那艘船為什麼無法被探測呢?
“與岸上聯係過了嗎?”楊大彪轉身問道。
通訊員顯得十分尷尬。“無法與海岸取得聯係,不知無線電通訊係統出了什麼問題,幾分鍾前還是好好的。”
聽到這話,楊大彪疑惑的看看通訊員,然後推開旁邊的幾名副手來到通訊台前。他拿起話筒戴上耳麥,可惜無論怎樣調試,耳機中傳來的始終是嘶嘶的靜電聲。他推開轉椅,打開控製台下的金屬櫃門,最終結果還是一樣的,備用無線電通訊係統同樣無效。
楊大彪站起身子,問副手們檢查過通訊係統沒有。通訊員明確的回答檢查過了,但無法查明失效的原因。
船長來到控製室的環形觀察窗前,甲板和觀光台上的人越來越多了。旅客們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起,有說有笑的分析海麵上波紋形成的原因。不應該在叫波紋了,楊大彪發現它們已經衍生成了一道道波浪,正一波一波的衝向紅海灣號,在船頭激起片片浪花。
“繼續嚐試聯係導航中心。”王海生說道。
聽了王的話,通訊員立刻坐回通訊台前,重新一次次的呼叫海岸。
“馬上聯係機房室,讓機組減壓。盡快讓船停下來。”楊大彪對著其他副手撇下一句,之後便匆匆離開控製室。他要用最後的備用方式與導航中心聯係上,隻有這樣才可能避免一起未知事故的發生,他不願去想的是,那種事故很可能會擴大為一場災難。
王海生乘電梯下了三層。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後,他從兜裏掏出鑰匙打開金屬艙壁上的一個保險箱。他迅速將一打藍色的航海日誌夾推到一邊,從保險箱內側掏出銀灰色的衛星海事電話。
當他來到艙外時,甲板上已聚集了更多人。他們好奇而專注的盯著海麵上的波浪看,絲毫沒注意到身穿白色製服的楊大彪已來到船舷處。他迅速拔出海事電話長長的天線,轉動身體找準角度嚐試與海岸取得聯係。
“中華之星號,這裏是大連港海運導航中心。”一個女接線員的聲音從電話聽筒中傳出來。
楊大彪如釋重放的揮了下左臂,看著原本平靜的海麵,被環形的波浪激蕩的上下起伏。“這裏是紅海灣號,我是船長楊大彪。請馬上統計一下十三號航道上的船隻數量,我有充足的理由懷疑,有一艘噸位不小的船隻已誤入十三區。”說這話時王海生感到自己的語氣中沒法不帶怨氣。因為導航中心應及時向他報告海麵上的突發情況,而不是由他主動與導航中心聯係。但話又說回來,如果船上的無線電係統真出了問題,那麼導航中心也無法傳達任何消息了。
“我們查過了,中華之星號所在區域沒有其它船隻。如果你們看到了波紋,那很可能是鯨魚遊動時造成的。”
接線員的話說的自信而肯定,但楊大彪認為她簡直是在班門弄斧。在海上工作了一輩子,他當然分辨得出哪些是鯨魚遊動時產生的波紋。而現在根本就不是什麼波紋的問題,海麵出現的卻是一道道波浪,很明顯的一點是,隻有排水量超過兩萬噸的船隻才能夠形成那種波浪。雖然與中華之星號相比那艘船要小的多,但這並不是說它不夠大。做為一名船長楊大彪很清楚,如果中華之星號與那艘船小角度相撞,那麼後果是相當嚴重的,嚴重到很可能要釀成一起慘烈的災難。
楊大彪正考慮著種種後果,那個接線員卻把電話撂了。楊大彪既氣惱又無奈,他重新擺正姿勢,準備再與海岸取得聯係。通訊係統出現問題絕對是海運上的大忌,他要及時向導航中心通告這個消息,以便維修船能夠及時趕來維修。
當楊大彪向船舷下望時,他注意到船體劃過海麵時激起的水花。根據經驗判斷,隻有船速不低於二十五節,才能夠激起那樣大的水花。那麼擺在他麵前的另一個嚴重問題是,此時的中華之星號並沒有做到減速,而是仍在保持全速沿航道行駛。
“船長,引擎無法減壓!”這時一個副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楊大彪轉過身時,發現眼前的副手氣喘籲籲,他是一路小跑著趕到甲板的。
“究竟怎麼回事?”楊大彪問道。
“技師正在檢查機組,但還無法查明原因。”
楊大彪感到思緒有點兒混亂,他不缺少處理大事的經驗,而是在短短半小時內發生的一切著實讓他摸不著頭腦。一艘誤入航道的危險船隻在附近高速行駛,聲納卻無法探測到,兩套通訊係統全部失靈;甚至中華之星號竟無法做到減速。他相信即使是最有經驗的船長,也一時分析不出個中原因。但冥冥之中,一種不詳的預感襲上心頭。
“你是船長!”聽到那名副手的話,附近的一個女青年轉過臉看著楊大彪。
“是的。”楊大彪不得不承認道。
“你能解釋一下水麵上的波紋是怎麼回事嗎?”那個女青年的男朋友索性問道。
“我們的船附近,有一隻鯨魚在遊動。”為了避免恐慌,船長隻好用這句話來搪塞。
那對情侶聽了王海生的話,興奮的俯身向船舷下看。但他們並沒有發現什麼鯨魚。當那個女青年再次轉頭準備發問時,卻發現船長和他的副手已經轉身離開了,他們匆匆穿過狹窄的過道,之後拐進最近一個艙門後就消失了。
“快看那邊!”女青年的男朋友說著把她的臉搬向一側。
她眯起眼睛,費了好大勁才看清百米外的濃霧裏麵,有一個灰褐色的物體在向這邊移動。當那個物體最後衝出濃霧時,幾乎所有在場的旅客都驚呆了。他們看到的那艘船並非另一艘客輪或是貨運輪船,根據那些腐朽的桅杆和糟爛的船弦判斷,向他們直麵而來的更像是一艘來自遠古的戰船,它桅杆上的巨大帆布已經漏洞百出,而那個直立於船頭擂鼓呐喊的家夥,看上去更像一具腐朽的屍體。他雖然穿著盔甲,但卻是一身破銅爛鐵。鏽跡斑斑的頭盔下麵竟是一張灰黑色的臉,那張臉的的確確是真實的。一個手持望遠鏡的遊客看到他臉上布滿一塊塊因腐爛留下的疤痕和風蝕後的幹澀皮膚。那是一具僵屍嗎?站在船頭的一個女子興奮的笑著嚷道。但接下來她便沒機會辨認了,一隻鏽濁的箭頭帶著一隻腐朽的箭柄,從她一側的眼窩穿入,在後腦留下一灘紅白色的印記。
中箭的女遊客,雙臂僵硬的停在胸前,顫抖著倒在甲板上死了,她手裏的相機掉在地上,滾了幾下之後,鏡頭對準主人那張抽搐扭曲的臉。而其他人則開始以最亢奮和恐懼的狂跑,來回應眼下這起事件的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