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不能說一句你愛我，一句，一句就好。”安靜直視著他的雙眼，眼中滿含期待。
    這已經是不知第幾次說這句話了，雖然每次都是很遺憾，但每次卻都抱著同樣的期望，然而鄒齊依然隻是微笑著揉揉她的腦袋，語氣依舊溫柔卻又疏離：“怎麼淨想這些有的沒的，別瞎想啊。”
    安靜默默垂下頭，過了一會，又笑容燦爛，哈哈笑道：“逗你玩兒呢，還是沒有男朋友太寂寞了啊，果然該來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麼。”
    然而她那轉瞬即逝的一絲落寞卻被鄒齊盡收眼底，隻是他無能為力，畢竟他也有自己想要好好去愛的人，他沒有辦法去欺騙她，隻是他也舍不得讓眼前曾經在自己幾近崩潰的時候一直默默陪伴自己的女子難過，所以在她近乎哀求地要求自己陪伴她兩年的時候，他答應了。既然等不來想要的人，不如去好好守護身邊的人，陪她走完最後的路。
    一年半前，安靜將診斷書遞到他麵前，雲淡風輕地說：“醫生說我最多還有兩年，你能陪我走完麼？”說完衝他甜甜一笑，好似生死與她無關。
    鄒齊那一刻卻僵在原地不能動彈，他對安靜沒有愛情，但感情卻很深。她曾在他被拋棄被侮辱覺得生無可戀想結束自己的生命的時候，一巴掌將他打醒，然後一直默默陪伴守護著自己，告訴自己沒有什麼比自己的命珍貴，支撐著自己一路走來。她之於他，是親人般的存在，是無法置之不顧需要好好保護的人，現在這個人，卻隻是輕描淡寫地宣布自己的死期，這讓他無法接受。
    他的聲音在顫抖：“就沒有辦法了麼？怎麼可以這麼草率就給你判死刑！”
    “鄒齊，你知道的，我不喜歡整天呆在病房裏看著自己病怏怏的樣子，我喜歡自由地行走，既然還有兩年，那我要去所有我想去的地方，最後在我最愛的地方歸於塵土，其實想想還不錯，不留遺憾，人這一輩子不就這樣麼。隻是，我希望你能陪我。”
    安靜語氣平靜，但鄒齊能感覺到她並沒有對現實的不滿和憂傷，隻有滿滿的期待，鄒齊在她期盼的眼神中輕輕點頭，安靜給了他一個安撫的擁抱。
    一年半就這樣過去了啊，時間過的太快。鄒齊抬頭看看天空，白雲堆積浩瀚長空一碧如洗，偶爾有鳥飛過，不留痕跡。這個世界真的很美好，但是為什麼人能欣賞這個世界的時間卻那麼有限。
    安靜沒有告訴任何人她的事情，包括她最好的朋友。她告訴所有人她要去旅行，兩年之後回來。這一年半來，他們走過了很多地方，每到一個地方都會給朋友寄去明信片，她依然笑的那麼甜，背影依然那麼瀟灑，隻是身形卻越來越消瘦。
    半個月前，安靜卻突然說她累了，想休息，於是他們來到了這座小城市，這是他們旅途中偶然經過的地方，安靜喜歡這裏，她說她覺得這裏很溫暖。
    這是一座安靜又幹淨的城市，和安靜的名字與氣質很符合。這裏沒有過多的汙染，空氣清新，環境很好。重點是安靜看上了這裏的一個湖，她說這個湖讓她感到安心，所以他們在湖附近租了房子，安靜每天早上都要來湖邊的長椅上坐上一兩個小時，她說她是在淨化心靈，這樣她走了之後肯定會去到一個幸福的地方。
    鄒齊看看靠在自己肩頭睡的正香的女孩，麵容恬靜，自己在她身邊總是感覺心很容易就靜下來。
    上天怎麼就這麼不公平呢，這麼好的女孩，應該幸福的，卻偏偏愛上了自己，他一直都知道她的心意，卻無法給她任何回應，她愛欣賞這個世界，想走遍這個世界的每個角落，但她有限的生命卻給不了她足夠的時間。
    她不是很執著的人，她要的都很簡單，隻想要自己想守護的人呆在身邊就夠了，安靜知道他需要自己，知道他把自己當親人看待，這一點就讓她很滿足了，她隻需要這麼多。
    安靜輕輕動了動，慢慢睜開眼睛適應光線，“啊，又睡著了，最近精神好像不怎麼好，肯定是這裏的生活太清閑了。”
    鄒齊隻是揉揉她的腦袋，不說話，他看得出來她的身體正在慢慢變差。但她每天醒來依舊大聲地對自己說早安，還會時不時和房東太太胡侃，總是會收獲房東新研究出的菜肴和糕點，這個時候她總是扭過頭來衝自己狡黠地笑，右邊的酒窩深深陷下去，他就無奈地笑著搖搖頭。她的快樂總是能很輕易地感染別人。
    自從來到這裏，鄒齊每天都在數著日子，他知道自己精神太過於緊張了，但他卻無法阻止自己去想可怕的結果。他覺得自己急切地想要抓住什麼，但一切都不受控製，手無意識地伸向空中，緊緊握住，掌心卻空落落的，什麼都沒有。他想讓時間停下來，或是慢些走，他不想一切逝去的那麼快，但時間的表盤似乎被人撥快了轉速，每天都過的那麼快，他都來不及好好感受。
    他拿出厚厚的相冊本慢慢翻看，指尖從每張相片上輕輕劃過，這是他們旅行以來的所有照片，每天他們出門他都要帶著單反，隨時記錄下她的瞬間，隻求留住能留住的，盡量不留遺憾。
    安靜察覺到鄒齊近來越來越沉默，她知道他在想什麼，她隻能盡量讓他放寬心懷，不那麼在意殘酷的事實，她不想自己離開後他太過傷心，她希望他能好好接受現實。
    她去買了兩根釣魚竿，拉著鄒齊一起做好了便當，然後兩人出發去郊外釣魚。安靜一開始還精神滿滿一眨不眨地盯著魚竿，但卻始終沒有魚上鉤的痕跡，河邊的風輕輕柔柔拂過臉頰，安靜感覺渾身舒爽，眼睛眯的隻剩一條縫，靠在椅背上就要睡著，卻突然感覺手上的魚竿輕顫了一下，馬上抖擻精神緊緊盯著河麵。當她感覺手中魚竿猛地一顫，馬上使勁一拉，魚竿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啪嘰”一聲將魚猛地拍在地上，暈了。
    鄒齊朝她豎大拇指，點頭道：“臂力不錯。”
    安靜揚眉道：“那是，別看我身體大不如前，本事大著呐。”
    鄒齊突然沒了笑容，低頭凝視河麵，“以後不要隨便說這種話，不好。”
    安靜席地坐在他身旁，靠著他的肩頭說：“你就是把一切看的太重，執念太深，這樣不好，傷心傷神。看開一些有什麼不好呢，你想啊，至少你陪我走過了這麼多地方，度過的每一天都是快樂的。這一年多以來，我們不用為柴米油鹽精打細算，不用勞心勞力地去工作，遠離這個世界的喧鬧與嘈雜，閑適安穩，還有什麼不滿足呢。”
    鄒齊開口道：“我知道，知足常樂，我隻是覺得時間太快，太不夠用。”
    安靜微笑道：“怎麼會不夠，足夠了，足夠我走完我想走的每一寸土地，足夠我與最親最不能分離的你製造這麼多回憶，足夠我在這個世界留下我存在的痕跡。雖然你不愛我，但你的這裏，”安靜手指戳在他左胸口，那是心髒的地方，她能感覺到它的跳動，“這裏，肯定有我的一席之地，就像親人逝去，生人會不斷緬懷，雖然悲傷會消逝，但記憶卻永存。這些，不就足夠了麼，我要的，也隻有這些而已。”
    鄒齊輕輕擁她入懷，“我知道，你說的沒錯，足夠了，這些記憶足夠我好好回味，我擁有的並不少，我很幸福。來，我們來拍幾張照片，pose擺好啊！”
    安靜近來身體每況愈下，鄒齊知道她時間不多了，越來越消瘦，臉色越來越蒼白，每天躺在床上的時間也越來越多，但她卻總是保持笑容。
    房東太太很喜歡這個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右臉頰酒窩深陷下去的女孩，知道她身體不好，在家煲湯的時候總是會送一些過來，還教會了鄒齊煲一些滋補的湯，讓他好好調養安靜的身體。
    鄒齊正在廚房煲著湯，房東太太拉著安靜的手說：“你老公待你可真好，你真幸福，我們家那個死鬼呀，總是和狐朋狗友出去鬼混。”
    安靜微笑著道：“明明挺好的呀，情人節還見他送你玫瑰花呢，上個月不都還度蜜月去了嗎，多有情調。”
    “哎呀，別說啦，那些都是虛的，哪有你們這種實實在在的好。”
    “嘴上這麼說，心裏可不這麼想吧，我看你們倆甜蜜著呢。”安靜調笑道。
    房東太太被她說紅了臉，逗鬧幾句之後，看安靜顯出憊態，就告辭走了。
    安靜身體弱的根本拿不起湯匙，鄒齊就一口一口喂她，才喝了半碗她就喝不下了，鄒齊扶著她躺好，讓她好好休息。
    這天下午，鄒齊幫她擦了擦臉，準備讓她繼續休息，她卻拉住鄒齊的衣袖說：“帶我出去走走吧，可能沒多少時間了。”
    鄒齊看她臉色變得紅潤，手似乎也使上一點勁，知道她說的是真的，便點點頭，將她抱起放在輪椅裏，又在她腿上蓋了一條毯子，就推著她出門了。走了不遠，看到房東太太，還笑著跟她打了招呼。
    房東太太看她臉色紅潤了一些，也很開心，“看這臉色好些了，你老公照顧的很好啊。”
    鄒齊推著她來到湖邊，抱起她將她放到長椅上，讓她頭枕在自己腿上，手指輕輕梳理著她的長發。
    安靜伸出手，“你可以握住我的手麼？”
    鄒齊輕握住她的手，將她的手包裹在自己掌心。
    “鄒齊，你可不可以唱歌給我聽，我記得你唱歌很好聽的。”
    鄒齊輕輕哼唱起來，是安靜沒聽過的歌，但聽起來很舒服，很安心，安靜不說停，他就一遍遍地唱。
    “鄒齊，我希望你能幸福，你是我唯一放心不下的人，但我相信我走之後你也會過的很好，肯定不會再做那種傻事，你的心態好了很多，這一點讓我很欣慰。”
    “鄒齊，你……能不能說一句你愛我？”安靜看著他，隻是微笑，眼中沒有了之前的期望與執著，鄒齊知道這一句已經對她不重要了，但他還是無法說出口，無法欺騙她。
    鄒齊輕輕搖頭，安靜釋懷地笑笑，“其實這輩子最遺憾的是都一把年紀了，初吻都還在，你能把它帶走麼，輕輕碰一下就好。”
    鄒齊看著她，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作，就在安靜笑笑準備說算了的時候，他輕吻自己的食指，然後輕輕擦過她的唇瓣。
    “嗯，感覺不錯，圓滿啦，人生圓滿啦，繼續唱那首歌吧，我喜歡聽。”
    鄒齊一遍一遍不停唱著，直到夕陽的餘暉將他籠罩，湖麵倒映著天空，水天一色，這種美景，他們一起看過很多次，永遠都看不夠。但現在身邊的已經無法睜眼，身體也已經變得冰冷，以後的一切，都隻有自己一個人去欣賞，去麵對，一個人獨自品嚐生活，獨自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