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那一片牡丹花海，九方子單膝跪地，右手捂著左邊胸口，抬頭看著微生月，深刻的麵部輪廓顯得他格外倔強，眼中是隱忍的痛苦和深深的絕望。他身邊躺在那支折斷的畫筆。
    “為什麼？”微生月彩衣飛舞，背影有些消瘦。
    “不是我。”九方子捂著胸口的手指間逸出鮮血。我這才看到地上染血的彩針。
    “你為什麼要破壞我的夢？”微生月的聲音很冷，完全不像是對昔日的戀人講話，“你在報複我是嗎？報複我變心，愛上別人，是不是？”
    “不是我。”九方子隻是堅持重複這三個字。
    “是我對不起你，九方子，我負了你，死不足惜。你可以殺死我，或者用任何方式懲罰我，但是，這之前，我隻求你給我一個夢的時間，讓我再見見他，好好的見見他，這樣，也不可以嗎？”
    “不是我！”
    “你——”微生月說不出話來，無力地歎口氣，轉身走開。
    我上前攔住她，說：“月姑娘，你不要怪九方子，確實不是他破壞了你的夢。”
    微生月：“你們是？”
    我：“我叫落落，落清心。之前我跟止息大人不小心誤闖了你的幻境，嗯，又不小心了解了一點你的事情。還有，你的夢，也是我破壞的……”
    她略顯驚訝，微怒道：“為什麼？”
    我：“你別氣先別氣，是這樣的，這裏是魔域，未夕城被魔女掌握了，她在吸食人的夢境，先把人們引誘到自己渴望的幻境中，然後大家就沉睡其中不願意走出來了，但是，被吸食者會很快因此而喪命的……是這樣吧？止息大人？”
    “嗯。”
    微生月轉頭看一眼跪在地上的九方子，回頭冷聲道：“真是多謝兩位的好意，不過，微生月不需要你們的幫助，死在那個夢中，我也無悔。”
    風止息冷笑：“我們並不是為救你。”我知道他要表達的意思是我們是為了除去妖魔救全城人，但心裏還是暗暗感歎他不懂得講話的技巧，一點都不懂得世故的圓滑，這下好了，成功激怒微生月了，免不了又要動手。
    果然微生月袖袍輕動，氣勢暗起，挑眉道：“哦？不為救我，那你們就是害我！”
    我鼓起十二分勇氣撲上去按住她握緊拳頭的手，補救說：“月姑娘！沉迷幻境有什麼用呢？公子竹如死了，但是九方子還活著，他守著你跟別人相親相愛舉案齊眉的夢，你怎麼能這樣傷他呢？難道你們三百年的感情不值得你為他振作起來嗎？”
    我看到那邊的九方子眉頭微動，別開頭。微生月聽了我的話怔了怔，眼裏淚光閃爍，好半天才泄氣道：“我能怎麼辦呢？我隻有一顆心，卻叫我在兩個時空裏愛上了兩個不同的人。他們中的任何一個，我都曾經以為是唯一，可是現在，叫我怎麼辦呢？”
    果然不好辦。我思考一下說：“那也不能一睡了事啊，事情總是要自己解決的。公子竹如隻是你的劫，我想，劫終究是會過去的，九方子才是你命裏的戀人。”
    “是嗎？”她的聲音中透出一絲失望。這一絲失望，足以讓我明白，原來她此刻深愛的人早已不是九方子，而是短暫相遇，最終留給她深深遺憾的公子竹如。
    我突然想起微生月的哭喊聲，那樣淒厲：“竹如，你怎麼可以為別人而死？你隻可以為我而死！”這是霸道卻絕望的愛。
    我歎息：“若是不甘心，你大可以去找到公子竹如啊，他大概已經轉世了吧。”
    “我……”她睫毛抖了兩下，大顆大顆的淚珠就不受控製地滾落下來，“我找不到他，哪裏都找不到他……”
    一陣心痛。我：“難道是因為他起的那個誓？說下輩子不要再見到你？”
    她抬手輕輕遮住眼睛，粉色的指甲深深陷進眼角的牡丹花裏，像是要撕碎那花的嬌妍。她的肩膀輕輕抖動，花瓣綴成的彩衣如蟬翼般在風中搖曳。
    我歎氣，抬頭看看風止息。風止息正看著別處，雲淡風輕，不理此間的事情。我想他一定不喜歡這種煩人的情事，更不喜歡女人哭。
    我正束手無策，這時九方子從那邊走過來，他手捂傷口，腳步沉重遲緩。
    他在微生月身後無力地笑笑，我才發覺他淺淺笑起來真的很好看，盡管微生月看不到。
    “小月，假如現在有兩個選擇，一個是忘記他，跟我回去，一個是……找到轉世後的他，你選擇哪一個？”
    微生月愣一下，拿開手，緩緩回頭看他，低頭說：“九方子，我……”
    “告訴我，你會選哪一個？”
    “我……我找不到他的。”
    九方子點點頭，豁然笑道：“我知道你的選擇了。”
    微生月低頭不語。
    “好。”九方子向一旁挪開兩步，“你去找他吧。”
    微生月聞言猛地抬頭。我也向九方子身後看去。隻見阿二不知何時跑到那邊去了，肉肉的身體發出瑩瑩的紅光，揮著小翅膀，在半空中來來回回飛舞，看似雜亂無章，但它飛過的軌跡竟然呈現出絲絲縷縷的紅線，縱橫交錯。
    仔細一看，竟然是地圖。
    微生月跑過去，我也拖著風止息過去，仰頭看那神奇的地圖。
    隻見那地圖山川江河一一標示清晰，從未夕出發描畫一條墨線，終點是一個叫遲往的小城。
    我問阿二：“這是什麼地方？難道……你感應到公子竹如在這裏？”
    阿二哼哼唧唧飛到我身邊，拚命點頭。
    我了然。原來阿二的技能是定位呀，這可比阿一的止痛技能有用多了。也不能這樣詆毀阿一，背後說精靈壞話是不好的。
    微生月呆呆地看著地圖好久，忘記了哭泣，忘記了說話。突然，她難以抑製喜悅地笑笑，轉身向地圖指著的方向跑去。
    九方子跟上去。微生月回頭，懇求說：“讓我自己去，好嗎？”
    九方子止步，愣在原地。好一會兒，他才強笑說：“好。”
    微生月感激地笑笑，轉身再次跑開。
    “微生月——”
    “什麼事？”
    “你還會回來嗎？”
    不語。
    九方子搖搖頭：“沒什麼，你去吧。”
    微生月離開，我看到九方子淺笑著的臉上淌下兩行金色的淚。我不知道愛了三百年的人離開自己，並且可能再也不會回來了，這是怎樣的痛。此刻看著他，我卻隱約感覺到了，痛，很痛。
    情深不壽。他要是沒有這麼深情，會不會好一點。
    怪隻怪命運作祟。微生月在不認識公子竹如的時候愛上九方子，又在忘記九方子的時候愛上公子竹如。而最終選擇公子竹如，我認為，隻是因為她從未得到與公子竹如的完滿，這是人和仙都有的卑劣的品性，得不到的就是好的，近在眼前的卻不願珍惜。
    可是我也不能詬病微生月，因為她確實用情很深，甚至不惜性命。誰叫公子竹如是微生月命裏的情劫呢？大劫雖已度，我卻預感一切還未結束。
    也好，也許她去試過了，真正得到了與公子竹如的圓滿，很快就會厭倦了，就會回心轉意來找九方子。
    “我們走吧。”
    我：“啊？”
    風止息：“我們走吧，剩下的都是他們自己的事情了。”
    “哦。”我考慮一下，“那個，可是我們還沒找到關於未夕城曆史的紀錄啊。”
    “這裏已經是一座空城了，任何紀錄都注定找不到了。我再另想辦法吧。”
    “哦。”我跟著他向城外走去。
    城外風沙，城裏荒涼。我回頭，看到九方子挺拔的背影，兩隻金色的耳環逆著陽光搖搖晃晃，他始終望著微生月離開的方向。
    看著前方風止息的白色衣袂，心裏空落落的，我們就這樣走下去，可以走到什麼時候呢？你會不會愛人呢？會不會，愛我呢？那樣高不可攀，遙不可及的背影，在我生命行將結束的歲月裏才出現。
    將要跨出城門的一刻，城門轟然倒塌。我正心不在焉走著，險些被活埋，幸虧他及時拉住我退開好遠。
    黃沙漫天，耳邊響起沉悶而遙遠的“轟隆”聲，恐怖的感覺襲來，我感覺好像遠處的天空坍塌了。回頭看，果然，微生月離開的方向，天黑壓壓的，混沌不開。
    我：“怎麼了？”
    風止息搖搖頭。
    此刻，九方子突然奔到我們麵前，神色緊張對風止息說：“風公子，我知道你不是凡人，請你幫幫我，幫幫微生月。”
    風止息淡淡道：“我可以幫你們什麼？”
    九方子語無倫次道：“微生月她，她好傻，她以為我會再去幹涉她，竟然，竟然畫地為牢，孤注一擲了。”
    我說：“你慢點說，究竟發生什麼事情了？”
    “她恐怕是用仙術把遲往城圈起來了，這樣，城裏的一切，包括那裏的所有人，就都脫離了六界，成了獨立的空間。這是大逆不道，天譴馬上就會降臨了！”
    風止息點點頭：“天譴將要降臨到微生月頭上，所以說，她已經是必死無疑了，是嗎？”
    “是。”
    “那我還幫得上什麼忙呢？”
    “求你，跟我一起去，替她擋一擋天罰，起碼，起碼讓她跟公子竹如在一起的時間多一點。她拿生命做代價去換跟公子竹如在一起，她從來沒有這樣瘋狂過。到了現在，我能為她做的，也隻有成全了。”
    風止息垂眸一陣，說：“好。我幫你。”
    我說：“有情有義，我也幫你。”
    九方子：“多謝二位。這件事之後，我九方子定以性命相報。”
    我們三人來到遲往城上空，縱使天上已經是電光雷鳴，下麵卻依然是一派安詳，沉靜在午後的陽光中。看不到的屏障將這個小城與六界隔開。
    我決定埋頭往裏衝。
    九方子拉住我，說：“不可以。這裏已經不在既定命數的控製之內了，我們哪怕隻改變了這裏的一草一木，都會造成無法挽救的災難，那時，喪命的就不是小月一個人了，而是全城所有的人。”
    我：“那該怎麼辦呢？”
    九方子：“隻能讓這裏的一切按部就班地發生，不被任何不相幹的人幹涉。”
    “那城裏的人能？永遠回不到六界了嗎？”
    “不，”他神色黯然，“這也算是小月自己製造的幻境，隻要幻境的主人死去，其他人就可以回到現實中來。”
    “那……”我有些思考無能，“天界是不是就會派人來想辦法殺死幻境裏的微生月？”
    九方子冷笑著搖頭：“不需要那麼麻煩，他們會用最直接的辦法，摧毀這個已經成為異界的城市，連同所有人的性命。斬草要除根不是嗎，類似的事情以前也不是沒有發生過。”
    “神仙原來這麼狠呀。所以……”我費解，“月姑娘她……”
    “難逃一死。”風止息點題。
    “是。”九方子痛苦道，“天界不會饒她的，而為了全城人，她也必須死。我請二位幫忙，隻是幫她多爭取一些時間……”
    烏雲背後傳來千軍萬馬的行進聲，不知道天界派了多少人來。
    我看到九方子落寞而絕望的表情，盡管如此，他卻依舊堅強，哪怕早已明白微生月回不來了，再也回不來了，哪怕是一點渺茫的希望、僥幸的安慰，都不存在了。
    他卻隻想要最後再守護他心愛的人一程，真的是最後一程了。
    風止息不動聲色將我拉到一旁，說：“落落，你進城去，跟著微生月。我跟九方子去對付天界的人。”
    我說：“不，我跟你們一起去，多一個人多出一份力麼，放心，我身手還可以的。”
    風止息按住我，壓低聲音：“聽我的，去看著事態發展，我們兩個人隻能盡力支撐，不一定能爭取多少時間。你小心一點，不要改變城裏的任何事情，但是必要的時候，殺了她。”
    我驚：“誰？”
    “微生月。”
    我：“為什麼？我……我不能。”
    風止息無所謂道：“那好，隨你。隻是，全城人的性命，和微生月的性命，你要自己權衡輕重。”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