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的混沌不清中，耳邊弦音不絕，風止息始終握著我的手，很緊，很緊，這讓我以為我與他生死相依。
    我喜歡這樣的感覺，哪怕身邊是崩塌的世界，是末日的毀滅，隻要他握著我的手，我就感覺幸福，此生足矣。假如他現在問我願不願意與他一起死去，我會說我願意，我願意，愛上他。可是他沒有問，我也沒有說。
    我依稀看到他聖潔的白色背影，和右耳上那一枚流彩的水玉。風止息，為什麼愛上你，竟然像是思念了千萬年一般沉重，讓我有一種想要痛快淋漓哭一場的衝動。然而我沒有哭，我隻是定定地、貪婪地望著他，在我生命行將結束的歲月裏。
    我們終於墜地，身邊混沌大開，世界變得一片清明。耳邊的曲調漸入輕緩。
    這是一條繁華的街道，青石板的道路有雨後衝刷過的芳香。街道兩旁熱鬧喧嘩，充耳的是生活氣息很濃的嘈雜聲。
    我把視線從風止息的身上挪開，觀察四周：“這是哪裏？”
    風止息望一望天，說：“另一個幻境，微生月的另一重夢。”
    我抬頭，看到天上流雲有些灰暗，朝著一個方向緩緩移動，有些疑惑：“這裏的雲好像比上一個夢境要正常，怎麼回事呢？”
    風止息說：“所以我說，那個幻境是危險的，恐怕其中另有玄機。”
    這時，有過往的行人朝我們這邊走來，我還沒來得及躲避，他們就穿過我的身體走過去了。我一驚，看向風止息。
    風止息看著我，說：“落落，別怕。”
    我還沒說什麼，便看到了前方走著的熟悉的身影。淡粉色的俏麗背影，比我們之前見到她時要年輕活潑許多。
    我衝著她大喊：“月姑娘！”
    微生月置若罔聞，依舊自顧自地東走西顧，看看這個玩玩那個，仿佛對什麼都充滿好奇，像是一個不諳世事的小孩子。
    我以為她沒有聽到，一心急便拉著風止息跑到她身邊，喊她：“月姑娘，你認得我吧？”
    微生月不理會。
    我伸手去碰他，卻碰到一片虛無。我看向風止息：“止息大人，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在這個夢裏，我們是不存在的？”
    風止息不疾不徐淡淡然道：“如果我想的沒錯，應該是這樣，一個人可以有許多重夢境，可以是理想，可以是幻想，可以是天馬行空不著邊際，但是，一定有一重夢境是不容篡改不容他人參與的，那便是刻骨銘心的回憶。”
    我：“所以說，之前我們去過的，隻是微生月想象的生活，而現在這個，才是她真正經曆過的過往嗎？”
    風止息說：“我想是的。這是她不願讓任何人走進去的回憶。”
    遠處響起馬蹄聲，伴著“嗶嗶啵啵”的車輪軋過地麵的聲音。撲鼻的香氣隨著微風襲來，令人沉醉。
    大家都紛紛靠邊躲避，遠遠眺望馬車來的方向。隻有微生月一個人，有些調皮地跳到路中間，伸長脖子去找馬車的影子，口中還感歎道：“什麼人，好香啊——”
    路邊的人著急地喚她：“小姑娘，快過來，別站路中間，當心被撞到。”
    微生月回頭燦爛地笑笑，左邊眼角的牡丹花嬌豔美麗，說：“大媽您別擔心，我會仙術的哦，等車來了，一下子就能躲開。我就是想看看什麼花這麼香。”
    一匹赤蹄白鬃馬出現在街道的那一頭，後邊載滿鮮花的車也跟著疾馳而來。
    “勞駕各位讓一讓讓一讓啊，小竹的新馬有點不聽話，別撞著你們……喂喂喂，姑娘，當心啊！”赤蹄白鬃馬馬背上是一個長得十分秀氣、氣質有些輕佻的不羈少年，穿著豔麗的彩衣，竟然是十八九歲模樣的公子竹如。
    眼看白鬃馬奔到自己麵前，馬蹄就要落下，微生月閉目定神，抬手預備施展仙術……結果施展了半天她還是沒有瞬移成功，睜開眼睛看著頭頂上的赤紅馬蹄，她驚呼一聲：“媽呀，怎麼仙術又不靈了！”
    微生月就地向一側滾去，公子竹如勒緊韁繩，白鬃馬長長地嘶鳴一聲，高高地抬起前蹄，騰空好久，還是踩下來。
    馬蹄倒是沒有踩到微生月，但是公子竹如卻被驚了的白鬃馬狠狠地甩出去，飛到半空中滯留好久，然後一屁股落在了微生月腿上。
    “媽呀——”微生月驚呼一聲，然後就是清晰到整個街道都聽見了的“哢嚓”聲。
    公子竹如揉著屁股爬起來，心虛地看著表情痛苦的微生月：“姑，姑娘，你怎麼了？”
    微生月沒好氣地抬頭瞟他一眼，說：“沒什麼！就是被你坐斷了腿！”
    “斷了？”公子竹如上前認真察看，“那我送你去看大夫吧。”
    路人指指點點：“哎呦，小竹又闖禍了。”“就是，真給公老爺丟人。”“跟公老爺有什麼關係？”“你不是本地人吧？這都不知道，這孩子呀，是……私生子。”“噓，別說了別說了，叫公家人聽見就不好了。”
    微生月：“看大夫倒不急。這樣吧，既然我的腿被你弄斷了，你就負責養我這輩子吧，管吃管住的那種。”
    公子竹如眨眨修長漂亮的眼睛：“啊？”
    微生月生氣：“怎麼，你不願意嗎？”
    公子竹如擺手，眯起眼睛：“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有這種好事？”
    微生月：“……這對你來說算好事嗎？我隻是……反正也沒地方去嘛，想賴賴你而已。”
    公子竹如笑得格外真誠：“當然是好事，美人，反正我也一個人住。說定了，我養你。”
    微生月天真地笑笑，說：“真的啊？那太好了，我都流浪好久了呢。”
    公子竹如很有涵養地微微笑著，戴了紅寶石雕花戒指的右手伸到微生月麵前，柔聲說：“手給我。”
    微生月有些專注地望著靠近自己的那張少年俊美的臉，有些遲疑地把手放到他寬厚的的手掌上，喃喃道：“好香啊。”
    公子竹如得意地笑笑，俯身，一手握著她的手，一手過去攬住她的腰身，將她輕鬆抱起，順勢放在身邊白鬃馬的馬背上，然後自己握住韁繩也翻身上去，坐在微生月的身後，兩人身體幾乎緊密相貼。
    眾人一陣唏噓，紛紛指著兩人，有的說敗壞風氣，有的說不知廉恥，還有待嫁的姑娘們氣得差點背過氣去。
    “這樣腿會痛嗎？”公子竹如對路人的指指點點完全置若罔聞。
    “不痛，我的腿……其實也沒什麼事，我會仙術的，自己就可以治好。”
    “這樣嗎？”公子竹如不經意低頭看前麵的微生月一眼，挑眉笑笑，對著身後載花的車上喊道，“小杉，走，我們回家。”
    那一匹美麗的赤蹄白鬃馬從我們麵前經過，我看到微生月純真的麵孔，她的發絲隨風飄起，撫過公子竹如年輕秀美的臉龐，公子竹如握著韁繩的手有意無意地搭在微生月腰間，從容笑看身邊兩側繁華三千。
    “那個，你叫什麼名字？小竹是嗎？”微生月側頭看身後人。
    “我叫子竹如。”
    “哦，姓子啊，那我叫你竹如好了。”
    “……其實我姓公，名字是子竹如。”
    “……哦。還是叫你竹如好了，子竹如拗口。”
    “隨你。那你呢？”
    “我姓微生，單名月，月亮的月。”
    “為什麼會流浪？你的家人呢？”
    “哦，我離家出走了。唉，別提了別提了，說起來就煩心。”
    “隨你，你不想提，那就不提。反正以後我們兩個就要相依為命了。”
    “竹如，謝謝你肯收留我哦。”
    “唉，別提了，誰叫我倒黴啊，誰叫我家醜醜踩了你呢。”
    “醜醜？哦……喂，好像不是醜醜踩我的吧，是你一屁股坐下來的好不好？”
    “好好好，隨你。總之我倒黴地認識了月美人你，然後又覺得跟你很投緣。沒關係，什麼叫做孽緣？這就是孽緣呐……”
    “竹如，有沒有人說過你這個人很沒正經？”
    “所有人都這樣說啊。我也非常同意啊。”
    “……”
    “你的腿，真的沒事嗎？”
    “不要質疑我的仙術，我很厲害的！”
    “……”
    我不由自主地跟著白鬃馬前行，想要聽聽他們還說了些什麼。手卻被風止息拉住。我回頭望他，說：“止息大人，我們去看看吧。雖然這是窺探人家的記憶，是不大好的，但是，我真的很想去看看。”
    風止息說：“你不怕嗎？”
    我：“怕什麼？”
    風止息：“看到結局。”
    我：“你是說……”
    風止息：“假如正如我們那天看到的，後來公子竹如死了。你不怕看到這樣的結局嗎？”
    我低頭沉思一會兒，說：“怕。但是，我還是想要看看，想要知道他們是不是曾經幸福過。看到目前這個階段，我心裏好像痛得要死，也不知道是為什麼，就是難過。我想，倒不如索性看完這整段回憶。”
    風止息：“那好，隨你。”
    我：“止息大人，你說了公子竹如的口頭禪……”
    風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