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芳華》林采蘇木香卷 第十三章 亂我心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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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廿九輕喚。
蘇木從沉思中回過神來,冷冷地望著坐在被子裏表情有些調皮的廿九。
“哦——我想起來了,你是木頭吧?”
蘇木咬咬牙:“……是。”
“嗬嗬嗬嗬……”廿九爽朗地笑起來,“逗你玩兒的,我記得你的,沒有忘,你看,我還帶著你的畫呢。”
說著,便從懷裏摸出一方小帕,上麵依舊是畫著完全不像他的他:“難得我們這麼投緣,我才不舍得忘了你呢!笨蛋木頭。”
“是麼?”蘇木已然有些哭笑不得了,卻不由得鬆了口氣。難為自己竟然認真了,想得那麼遠。她還是她,沒有心機,記性不好。
竟然有些慶幸。
“嗯。你生氣了嗎?”廿九察言觀色道。
“是。”
“……是因為我騙你麼?”廿九小手不自覺地搓著被角。
“不是。”
“那……是因為我睡亂了你的床嗎?”廿九心虛地坐直了身子,“對不起啊,我也不記得發生了什麼,怎麼就來了你的房間,一覺醒來就在這裏了。放心,我會打掃幹淨的,我保證!”
蘇木笑笑:“也不是這個。”
“那是什麼?”廿九不解地眨眨眼睛。
蘇木望她一會兒,轉身走到窗邊,取下筆架上的銅鈴,“叮叮當當”地又走回床邊,遞到廿九麵前:“拿著。”
“給我嗎?”廿九驚喜地在被子上擦擦手,小心翼翼地接過來,“這麼好看的銅鈴。”
“你搖搖看。”蘇木嘴邊始終有一抹笑意。
廿九疑惑地輕輕搖了搖,沒想到,院子裏竟然“鈴鈴鈴鈴”一片響聲,像是有一千隻銅鈴一起作響。同時,手中的銅鈴還散發出一種淡淡的奇特香味,叫人頭腦清明。
她立馬光著腳衝下床,推門一看,院子裏的所有欄杆,柱子上,甚至侍衛、傭人的身上,都掛著統一形製的銅鈴,她一搖手裏的銅鈴,其他的便也跟著響起來。
蘇木還站在原地,淡淡地說:“把銅鈴帶在身上,不要再迷路了。我可不想天天去找你。”
廿九回望他,好一會兒才愧疚地點點頭:“嗯。”
沒過多久,蔡家便消失了。傳言是舉家前往西北流金之沙挖金礦去了。
雲州最強的兩股勢力,便剩了撅起迅速的新蘇家,和王室的表親陸家。陸家新主人,便是風流成性的公子陸染。
朝廷不是無所察覺,但另外四家的行蹤,仿佛人間寂滅一般無從查找,倒像是舉家遷到了番邦。幾次派人打探新蘇家的消息,甚至也派過兵想要鏟除蘇家,但全部失敗。這蘇家的實力,像是無底洞一樣無法探查。強大得叫人不由得想起曾經輝煌過的雲州蘇家。可是當年明明鏟除得一幹二淨了呀。
況且,當初滅蘇家,做得也不光彩,若是雲州百姓知道了,恐怕少不了動亂。
而雲州有識之士卻心知肚明,蘇氏一族,這裏真正的信仰,真正的神,回來了。當然是人心所向。隻是他們不知道,神,也是要鮮血換取的。
蘇家就是如此強大,一旦準備好回來,就沒有誰能再動得了他。即便是傾天下之力。
後來的日子裏,廿九還是同其他美人們一樣的身份,每天習武,習舞,習禮儀,習暗器。畢竟,蘇家不養沒用的人。
隻是,後來廿九住的地方,離蘇木的臥房很近。而且,她的任務一如既往的少。
蘇木還是對她很冷淡,不常理睬。不過,他總是喜歡帶著她,去會客,去赴宴,去遊玩,去任何地方。
在廿九看來,這不代表什麼,木頭也時常帶著別人,比如瀾漪。
而在瀾漪看來,就是非常不爽。公子分明就是對廿九過度關心了。但她也隻能暗自不爽,那次差點害死廿九,公子已經冷臉責備過他們,沒有指出她也是念在多年主仆情分。
偶爾迷了路,廿九輕搖戴在腰間的銅鈴,便能循著“叮叮當當”的聲音找到一兩個蘇家的黑衣人,跟著他們回家。不過,黑衣人一般不理她。確切的說,黑衣人們一般不理人,可以說是一幫子穿黑衣服的十分忠心的相貌美好的男女麵癱。這樣,廿九一臉懵懂卻又刻意做出麵癱樣子地走在黑衣人們中間,就顯得特別惹眼,叫人忍俊不禁。
蘇木時常微微側頭看一眼廿九,沒甚表情,便又移開目光。
倘若家裏滿院子的銅鈴哪一天沒有響,蘇木連看書都會有些心不在焉。“叮叮當當”的聲音,已然成了蘇家的風景。
蘇木閑時也會檢查黑衣人們的身手功夫,包括廿九。她在白桐樹下、杜鵑花叢舞劍,一臉認真,賣命地表現,不叫他失望。她舞劍的身姿一日日不同,長高,長大,出落成青澀而線條美好的曼妙少女,紅色鉤花的錦緞黑衣描畫著她嬌美的身材,映得膚色白皙如美玉一般,一雙大眼睛愈發明亮而堅決。
廿九依舊是忘的比記的多,但她卻不苦惱,因為想要記得的,她會寫下來,刻下來,總之時時提醒自己記得。譬如她就在紙上記著,某個漂亮的黑衣姐姐跟她說過,公子喜歡有能力的女人,公子喜歡身手好的女人,公子喜歡做事利落的女人,公子喜歡殺人果斷且不會失手的女人,公子不喜歡愛闖禍犯錯誤的女人……某個漂亮的黑衣姐姐又說,不要枉費心機引起公子的注意,他不會留意任何一個人,除非你為蘇家立大功,滅了陸家……某個漂亮的黑衣姐姐又說,你會後悔的……
當然,對她來說,漂亮的黑衣姐姐有好多,全都不大認識。至於跟她說那些話的是哪幾個或者哪一個黑衣姐姐,那搞不清,也不需要搞清。
當然,也有不用寫下來她就能牢牢記住的,譬如某木頭。她隻是記性不好又不是傻子,最初還要每天睡前看看他的畫第二天才能不忘,經過這些年的在意,她早已想忘都忘不掉了。
廿九十五歲了,習慣了仰望蘇木挺拔的背影,聽他清冷的嗓音,日升月落,等著他看她,跟她講話。每天努力練武,等著為他出生入死的那天。不急,他會回頭看她的,她都沒有忘記初見的那個木頭,他怎麼會忘記初見的廿九呢?
匆匆而過的年華裏,他是她唯一也是全部的念。能記得的不多,也不需要很多,這一個人就夠了。
秋日,與友人泛舟。
蘇木與四個青年才俊坐在船頭,煮酒談笑風生。
八名蘇府黑衣男子隨行,執劍立在船邊。瀾漪倒酒,和容與阿寧二女站在一旁陪侍,隻剩了廿九一人,被安排在船尾……看風景?
廿九氣餒,雖說木頭他們每次都帶她出來,但不僅全程無視她,而且不是沒任務,就是不讓她出手,幾次有人行刺,廿九都被人第一時間帶離現場。
“為什麼不讓我拔劍?我可以的!”她氣衝衝大吼。
黑衣人隻不冷不淡地告訴她:“公子自有計劃,你還不夠格動手,隻能添亂。”
此刻站在船尾,秋風吹得衣料獵獵作響,烏發亂飛。廿九無限幽怨地回頭看向船頭的一幫人,那真是把酒言歡,意氣風發。風吹起蘇木的額發,他俊美而微醺的臉龐便明晰起來,嘴角始終掛著淺淺的不帶感情的笑。
盡管笑得不帶感情,但依舊很好看。似乎從來沒見過他這樣深的笑容,真的很好看……
不知道那邊幾位公子說了句什麼,蘇木突然淺笑著抬起頭來,看向廿九,同時,其他四人也紛紛看過來,各自麵帶笑意,有的深,有的淺,還有一人笑得格外詭異,眼裏別有深意。同時抬頭看過來的,還有麵無表情的瀾漪。
廿九慌忙移開目光,又裝麵癱,賞湖光山色……
而蘇木隻是看了她一眼,連表情都沒有變,就又淺笑著低頭去取酒杯,好像完全不在意,隻是不經意看過來。
而就這一眼,已經足以讓廿九心緒大亂,臉紅心跳了。從沒見過木頭這樣溫柔又內斂,倜儻而不風流的樣子,尤其是剛才那眼神,微醉微明……
與此同時。
“真是絕色人物呀!蘇兄,你到底藏了多少美人在身邊?看不出來呀。”
“是呀,這女子真是少見,總有一種與眾不同的感覺,說是不諳世事吧,可總覺得她又很果決堅定,真是奇特。”
“妙就妙在那一雙美目,仿佛能看穿人心,又仿佛並不屑於看穿人心。”
蘇木眉目微垂,取一隻在水裏溫過的深紫色酒杯,又不急著倒酒,拿在左手裏隨意揉搓,像是感覺其溫潤的杯壁。他笑容不變,不卑不亢,不帶感情:“三位謬讚了。”
一旁始終望著酒杯出神的男子,麵容英俊,眉目張揚,笑容早在扭回頭來的時候就褪去了,一看便知不是善類。他幽幽開口:“蘇兄,這個丫頭,不如送給我吧。你想要什麼,盡管說,我跟你換。”
“哦?”蘇木挑眉看他,笑意將褪未褪,“陸兄說笑了,我用過的女人,怎麼好送給你呢?”
他特意加重了“用過”兩字的發音,瀾漪倒酒的手猛地一抖,灑了不少在蘇木手上,他卻並不在意,不置一詞,不看一眼。
其他三人了然地擠眉弄眼,會心一笑:“蘇兄果然深藏不露,有一手。既然‘用過’,再轉送陸兄,那肯定是不行的……”
姓陸的卻好像較勁一般,放下酒杯,抬頭直直望進蘇木淺笑的眼中:“陸某若說並不在意呢?蘇兄女人那麼多……”他瞟一眼瀾漪,又瞟一眼和容與阿寧,“割愛一個,也不肯嗎?”
蘇木好笑地扭向一側輕笑兩聲,扭回頭來說:“當然可以,陸兄喜歡哪一個,我便送陸兄哪一個,”說到這裏,他抬頭望了瀾漪一眼,瀾漪立馬放下酒壺垂手站到他身後,與和容阿寧一起,仿佛等著被挑選,表情是隱忍與仇恨。蘇木繼續道:“但是這一個,不可以。”
“為什麼?”姓陸的挑眉。
蘇木好整以暇道:“我喜歡的人,怎麼能拿來送人呢?”
姓陸的不動聲色暗暗咬牙,許久,才又裝作友好的樣子:“原來是我奪人所愛了。”說著便站起身踱步到瀾漪麵前,抬起她嬌嫩的下巴,低頭望著她順從的雙眼,樣子十分霸道:“那麼,這一個……”
蘇木毫不在意地說:“陸兄請隨意……”
瀾漪眼中淚光一閃,她慌忙中望了蘇木的背影一眼,像是求助,然而蘇木絲毫沒有看向她的意思,依舊穩坐舷旁,輕轉酒杯,酒色澄清,風吹起小圈的漣漪。隨意?隨意……
很快,瀾漪的神色便恢複了鎮定,她抬頭,望著姓陸的妖嬈一笑。
“算了。”姓陸的鬆手,轉身負手望天。剛才這女子眼中一閃的真摯,還差點讓他動容,但是,原來也是假的。
他輕哼一聲,又遠望了廿九一眼,望天說:“反正遲早都會……”
話沒說完,船身突然猛烈地搖晃起來,壺觴傾倒,美酒瓊漿灑了一地,濃烈的酒香充斥在空氣中。
八男四女包括廿九同時起勢,跨開腳,拔出劍,拚命站直身子。和容阿寧一甩嬌態,一左一右執護在蘇木身旁,瀾漪依舊是守著蘇木的後方。四個貴公子各自扶舷,兩個驚懼,兩個卻格外從容冷靜,尤其是姓陸的。
船身四周的水裏猛地鑽出幾十個人頭,整齊地一手扶船,一手持大刀,向船上人砍來,下手非常狠,刀刀致命。
同時迎麵而來的兩隻小船,方才還悠悠閑閑好似路過,此刻卻猛的夾擊過來,無數支箭矢從小船上射來,每一箭都準確無誤地以蘇木為目標。
黑衣人們紛紛揮劍刺殺水裏的人,三名女子拚命舉劍為蘇木擋箭。
而蘇木,扶桅站定在慌亂的眾人中,像是完全感覺不到局勢的異變,手中依舊輕握著那盞深紫色的夜光杯。他早已斂了笑容,神色有些木木的,兩頰是好看的微紅,定定地望著船尾的廿九,像是有些晃神。
後麵也有船駛來,不知是敵人還是救援。
廿九時刻關注著蘇木的安危,然而她沒有忘記他之前的警告——若有異變,不許靠近他身邊。這也是每一次出門前對她的警告,大概是怕她壞了陣型吧。何況此刻,船尾的四名黑衣男子一邊擊殺殺手,一邊已經將她團團圍住,像是就是要防她衝動。
突然,蘇木淒然一笑,迅速抬手將酒杯送至嘴邊,仰頭痛快地一飲而盡,竟像是與自己的一場長久的戰爭分出了勝負,自己向自己認了輸,決然,絕然。
愛或者是恨,總要選擇一樣,不能再這樣不明確的模糊下去了。人生了了,無所畏懼。
就在他仰頭的一瞬,一隻煨了毒的黑色短劍從他左前方向他脅下刺過來。
蘇木靠在酒杯上的嘴角微微一揚,手一鬆,酒杯落,左手向前一伸,便要探偷襲者的手腕。一切盡在掌握。
然而,杯子破碎的聲音還沒傳來,他探出去的手卻觸碰到了一具瘦弱而溫暖的身體——廿九早已縱身踩著黑衣人的肩頭飛了過來,一劍擊飛那柄煨毒的短劍,擋在蘇木身前,並奮力將那使毒劍的王公子踢倒在地。
蘇木頓時愣住,望著廿九的背影,好一會兒不能有所反應。
而那位王公子卻不肯罷休,雖然被廿九踢倒在地,但他絲毫不顧傷痛,迅速又從袖中取出另一隻毒劍,猛地跪起身子,抱住廿九的雙腿,抬手便要刺去。
眼看廿九被緊緊鉗製,無法躲避,蘇木才驚醒過來,飛起一腳向王公子麵門狠狠踹去,伸手將廿九拉進懷裏。慌亂之中,那王公子還不忘垂死掙紮,亂揮手中毒劍,兩次劃傷蘇木的左腿,都是在那年廿九刺傷他的那個位置。
“呃——”蘇木皺眉低吟一聲,便咬緊牙關再不喊痛,一手摟緊廿九的腰身,另一手從她背後握住她持劍的手,帶著她的胳膊一起瀟灑揮劍,狠狠落下,刺穿了王公子的胸膛。
廿九驚魂甫定,蘇木立即將她翻過身來麵對著他,然後毫不猶豫地垂頭重重吻住了她失色的雙唇,短時間內就霸道蠻橫地用舌頭侵襲了她口中的每一個角落,令她頭腦頓時天昏地暗,或是,雲裏霧裏。
於是,廿九的四肢完全沒有了力氣,就這樣被蘇木握著手,又一次提起利劍,狠狠落下,又挑起,剜下了蘇木左側大腿上的一大塊泛紫的鮮活血肉。鮮血噴湧,流了一身一地。
她沒有聽到他的哪怕一聲輕哼,隻是看到了那光潔的額頭上滲出豆大的汗珠,那兩條筆直英挺的鋒眉緊緊地糾纏在一起,細長的眼瞼上整齊的睫毛重重一顫。還有,自己的下唇被他猛地一咬,很痛,瞬間嘴巴裏便彌漫了濃濃的腥甜。
一種感覺,此刻,不如就這樣死了吧。廿九這樣想,蘇木也這樣想。
瀾漪發瘋一般地嘶吼,身上傷痕累累,依舊用盡全力揮劍擋箭,卻不願意看他們兩人一眼。臉上濕了一片,不知是淚水,還是汗水,抑或是鮮血。
而姓陸的,似乎不是殺手的目標,早已被他的侍從扶著遊水離開了。船上的另兩位公子則早被嚇得縮在一旁,屁滾尿流了。
早已離開了既定陣型保護的蘇木和廿九,完全暴露在了敵人眼皮下。萬箭齊發,直奔兩人而來,他們卻隻是緊緊相擁,仿若時間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