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芳華》林采蘇木香卷 第九章 迷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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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們就被帶到了蘇家。而不幸的是,我們並沒被奉為座上賓,一進門就被請進了高牆鐵壁的地下暗牢。而可喜可賀的是,這裏的暗牢,太他麼暗了,沒有窗,沒有欄杆,除了門,四麵都是牆,處處還可見斑駁的血跡。於是我們恐慌了。
真正可喜可賀的事有兩件,一件是我們三人被關在了一起,另一件是我們僅僅在牢裏住了一宿又一天,就被提出去了。然而等我們出去才發現,一同拿回來的那十幾個人,要麼是附近的百姓,要麼是來參加論劍大會的人,早就被解除嫌疑放虎歸山,啊不,放出去了,就隻剩了我們三個,因為大家有目共睹,那聲“廿九快走”是我喊的。
蘇木一襲簡單隨意的紫袍,歪在榻上:“陸染在哪?”
我們:“啊?”
蘇木支著腦袋,一副洞悉一切的模樣:“不必裝了,他在哪,告訴我。”
夏天說:“閣下所說的人,我們不認識。”
蘇木挑眉輕笑:“哦?”
我說:“您要打聽的人我們的確不認識,但是有一個人我們卻認識,她叫廿九,不知道公子知不知道?”
蘇木表情微變,不動聲色道:“是嗎?我倒不認識。”
我疑惑:“真的嗎?難道我們竟然搞錯了?”直覺告訴我,他在撒謊。
他依舊不冷不淡道:“沒關係,不肯說,我們就一起等。”
我非常平和地問道:“那敢問蘇公子,雲州城裏是否有一個名叫‘木頭’的人?我朋友找他找得辛苦。”
蘇木依舊不動聲色,隻是笑得意味深長,隨手端了幾上的熱茶,就著茶碗吹了吹,抿了一口。
我沒他的好定力,僵持一會兒,剛想張口說“救救廿九”,就有人敲門進來。
蘇木起身揖手:“叔父。”
來人竟然也對著他行禮:“公子。”然後他起身一捋胡須,笑得依舊溫和而老成,我覺得他是溫和過頭了,看起來竟然是深不可測的虛偽的感覺?
他化成灰我們仨都認識。
古錯驚呼道:“蘇大夫!”
蘇庭月毫不意外地緩緩回頭看向我們,笑得依舊春風般溫和。然後他疑惑地看向蘇木。
蘇木冷哼一聲,道:“陸染回來了。”說完,若有所指地將目光投向我們。
蘇庭月了然地看著我們捋一捋胡須。
古錯激動道:“蘇大夫,我們見過的呀,您還記得嗎?我們是剛到雲州城的那三個孤兒,不認得什麼陸染的呀,您知道……”
蘇庭月露出沉思模樣,煞有介事地端詳我們好一會兒,搖頭道:“唉呀……沒見過。老夫記性一向很好,幾位說笑了。”
我跟夏天對一下眼神,一致認為這老頭有問題,老謀深算,不定算計我們什麼呢。小心為妙。
蘇木好像不打算理會我們,繼續對他叔父說:“當初我有意放他一條生路,他卻不知好歹,竟敢三番兩次回來送死。”
蘇庭月點頭道:“賊心不死。”然後又搖頭歎道:“公子當初那一招使得恐怕不高明,明知她恨你,卻要把她嫁給我們的敵人,反倒叫他二人狼狽為奸,一起來害你。”
蘇木無甚感情地勾一勾嘴角,輕搖折扇:“往事而已。”
“那這三個人……”
蘇木挑眉瞟我們一眼:“等。”
然後我們三人就被死死綁在了蘇家門前的柱子上。初夏的烈日下,暴曬了幾乎整整一天。過往的行人,還有聞風專程趕來的人,圍著我們左看右看,不時指指點點,講一些不大好聽的話。
“這麼俊三個小孩子,幹什麼不好,偏偏當殺手。”
“噢呦,竟然刺殺蘇木公子,不要命了吧。”
“賊人什麼來路?老子結果了他們……呦,長得還不賴,不如收到我的店裏,充了妓吧嘿嘿嘿……”
“呸!大家來,一起打他們幾個不要臉的。劉子,拿你的殺豬刀來,把這小臉給花了。”
所幸蘇家的黑衣護衛攔著,沒有讓這些人靠近我們。
我們三個冷汗熱汗一起流,頂著的不僅是毒辣的日頭,還有這輩子都沒有受過的屈辱。
古錯眼眶中已經有淚水在打轉,強忍著不流下來。起初她還會罵幾句,但後來就隻能咬牙忍著。夏天還算鎮定,隻是低頭不去理會眾人的議論。
而我,難受得渾身上下幾乎要失去知覺,隻感覺到強烈的暈眩,疲憊,乏力,虛脫。
“對不起……”我喃喃道,“連累你們了。”
古錯吸吸鼻子說:“不怪你,落落,是他們不講道理。”
夏天抬起頭來,隻是對我微微一笑。他那一笑,比什麼鎮痛的藥都有用,不安的情緒瞬間被撫平。他仿佛在說,落落,我什麼時候都跟你一起,無怨無悔。他始終是這樣。
我忍無可忍,再次衝著門裏大喊:“蘇木公子!救救廿九!”
門應聲而開,出來的卻不是蘇木,而是瀾漪。她挨個經過我們麵前,清秀的臉上表情凝重,一雙鳳目中竟然隱約有危險的氣息。繞過一圈,她最終停在我的麵前。
“不要再徒勞了。”她冷冷地對我說,“你們以為這招還行得通嗎?”
我虛弱的聲音依舊倔強:“這是什麼意思?”
她冷笑一聲,突然抬手用力捏住我的臉頰,用那動聽的聲音冰冷地逼問:“陸染到底在哪?”
夏天和古錯同時驚呼:“放開落落!”
我看著她,淡定地挑挑眉毛,故作鎮定,也還她一個冷笑,說:“陸染是哪位?”
“好。”她並不生氣,態度依舊強硬冰冷,隻是聲音放輕了許多,“那麼,那個小賤人,在哪?”
我的直覺幾乎第一時間就確定她指的是廿九,但我依舊大聲質問:“小賤人是哪位?”
她不再講話,隻是狠狠地咬了咬牙。同時,她始終捏著我的臉頰,捏得我實在是有些疼。夏天依舊在一旁低低地咆哮,“放開落落!”就像一隻守護獵物的小獸。
隔了一會兒,我的汗水幾乎流到瀾漪的手上時,她才將我的臉放鬆了一點,語氣也柔和了一點:“就是那個,恨公子恨到咬牙切齒,不共戴天的女人。你的同謀,廿九,不是麼?如果你還能活著見到她,跟她說,既然記得仇恨,那要麼痛快點來一決生死,要麼滾,永遠不要再出現!”
我有些不明所以。而顯然夏天和古錯也陷入了不明所以中,不自覺閉上了嘴巴。
我開始懷疑,瀾漪所說的小賤人,是不是指廿九,而廿九心心念念的木頭,或許也並不是蘇木。一切都是我搞錯了吧,廿九那樣單純又美好,她隻不過是想家,而這裏卻充滿了仇恨,和殺戮。
是我搞錯了吧。廿九,你再等等,我一定會想辦法救你的。堅持一下,不要魂飛魄散。
然後我就又犯病了。我真的厭煩了這種抽搐暈眩的感覺了,真的,我都疲了。什麼時候才能痛快點讓我一命嗚呼呢?
眼前是無盡的黑暗,耳邊的聲音有些雜亂,越來越遠,我漸漸聽不懂了。
“喂,你不要裝死……”
“落落,落落你還好嗎……”
“落落大人……”
“落落……”
哪裏來的桃花香呢?我出現幻覺了嗎?算了,不想了,好累。
然後,我被那淡淡的桃花香包裹,身子驟然一輕,仿佛跌進一個冰涼卻結實的懷抱。
而後是門“吱呀”被打開的聲音,不遠處有人在說些什麼,我卻如墜入夢境般隻聽得到頭頂上傳來的如風中鈴鐸的那個清冷聲音:“他們是我的人……”
“他們是我的人”是什麼意思?他在說些什麼?這人是誰呀?我完全不能思考了。
另一個聲音在我附近歎息一聲,仿佛認輸一般說:“告訴我,廿九在哪裏……”
……
醒來的時候,我感覺到身子在輕輕搖晃,耳邊有車輪軋過地麵的聲音,有人抱著我,很溫暖,還有……汩汩的鮮血流進我的嘴裏。
我敏感地睜開眼,推開夏天的手臂:“夠了夠了,足夠了。”
夏天把手腕反過來止血,一旁古錯有些興奮地望著我倆。環顧一周,我們身處在一輛……呃,應該是馬車中吧,不過這馬車太過奢華了點,紫銅壁,琉璃座,水晶窗,連壁燈都是彩色琉璃的。
等等,水晶,琉璃……這風格,有點像某人……
我說:“我們……”
“是的是的,沒錯沒錯!”古錯顯然興奮過頭了,“落落你知道嗎?是止息大人救了我們,真的真的,好帥呀,一句話過去那蘇木就不敢說什麼了。”
我回頭望向一臉無奈的夏天,問道:“他在哪?”
夏天朝座位對麵的牆壁努努嘴:“那邊。”
我正感歎止息大人真是個好人,居然親自為我們驅車,走過去拉開精致的銅質推拉門,才發現那邊是另一間豪華的房間……這車真大。
風止息坐在推開的窗邊,夕陽斜暉在他明晰完美的側臉上撒下淡淡的金粉,這邊看去他的睫毛特別長,落滿金輝,輕輕顫動,令人忍不住心動,挺直的鼻梁,一側明,一側暗,線條明顯而高傲,右耳上的那枚水玉,閃著夕陽般的如血的光色……
他低著頭,認真地看著手裏的一幅畫。我的琴和包袱都躺在他身側。包袱裏插著那支他遞給我的白色點墨竹傘。
等等,一幅畫?
聽到我開門,他緩緩抬起頭來看向我。
“止,止息大人……”
他客氣地揚一揚嘴角,算是回答。看我一直在瞟他手裏的那幅畫,他低頭看一眼,再抬頭衝我揚一揚眉毛。
我在身後搓一搓手,說:“這幅畫啊,那個,那個,我朋友畫的,我蠻喜歡這畫的風格的,就要來了。也不曉得他畫的是誰……”
他收起畫,放到我的包袱旁,說:“坐吧。”
我就近坐下,繼續搓手:“那個,謝謝你哦。可是,你為什麼會來救我們呢?”
他始終直直地盯著我的眼睛,像是他的一貫作風,但就是叫人緊張。他說:“不是說要一起走嗎?”
我:“啊?”抬頭望他一眼,又不自然地挪開目光。
他輕笑著扭頭看向窗外:“論劍大會,沒有看到你們。”
我:“啊??”
更加震驚了。天呐,這他都留意到了,天呐,天呐,三生有幸啊。難道他的邀請是認真的?他也太信守承諾了吧,我隨口說了一句一起走,他果然就等我們了!好吧我得跟夏天商量一下改改行程了。
淡定,淡定,不能這樣自輕自賤。他氣勢淩人,我堂堂小公主也不能做出卑賤的樣子。
我清清嗓子坐直身子:“咳,止息大人,救命之恩沒齒難忘!在下落清心,代表夏天和古姐姐向你承諾,來日定當以死相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我看到風止息的嘴角抽了一下,然後笑意更濃一些。我幾乎聽到門後邊那倆人的冷汗滴在了地上的聲音。
“但是!”我義正言辭道,“止息大人,請讓我們在這裏下車,我們還有事情要辦。”
“哦?”他轉回頭來,“去哪裏,我送你們。”
我擺手:“不必了不必了,我們自己去好了……”
“去哪裏?”
他的語氣,總是這麼強勢嗎?總是這樣不容抗拒嗎?
我拭去額上冷汗,說:“蘇,蘇木家。”
然後馬車就掉頭回了蘇木家。風止息始終坐在我的對麵,窗外從黃昏變作月色,他的肌膚由耀眼的金色變作柔和的銀色,氣勢也不由得減弱幾分。隻是他額上的紅色印記,仿佛明顯了一些。我看著他,緊張得屁股都不敢挪一下。
一切都很美好,隻是在快到蘇家的時候碰到了諸吾以及一幹極寒聖地弟子。
“師弟,要去哪裏?”
“師兄。”他的語氣毫無波瀾,冷漠卻不顯無禮,“去未夕。”
諸吾下馬,表情凝重:“不是說好比完論劍大會再去麼?你知道大家現在在說你什麼麼?說你落荒而逃,說你害怕輸給白離未!”
“哦?”他依舊一副不在乎的樣子,那樣子甚至有點氣人,“論劍大會,還沒結束嗎?”
“原本是該結束了,白離未十年來首次現身,輕而易舉擊敗了所有人。不過,茅山、嶗山、玉山、北寅宮那些窮徒,偏要找我們的麻煩,說什麼擊敗上一屆的魁首才算是真的贏,一定要白離未跟你交手。再加上許多人不願承認落敗,所以一致決定今日的名次作廢,明天重新比一場。他們還說……要你給天下人展示聖物的威力。”
風止息完全不屑地勾勾嘴角。
諸吾重重歎一口氣,繼續說:“師弟,我知道你不在乎。但這關乎我們極寒聖地的名譽。是贏是輸,總要比過才能服眾吧。”
這時我、夏天和古錯已經悄悄地下車了,安安靜靜站在一邊不敢插話。
風止息回頭看向我們,像是征詢意見。
征詢意見?娘啊我們又榮幸了,又被他重視了。到底是他其實麵冷心熱呢?還是他真的想要跟我們一起走?
我忙擺手說:“沒關係你們忙你們忙,我們自己去解決我們的事情,你看,拐個彎就到了,我們記得路。”
風止息點點頭,說:“等我。”
我們三人繼續幸福得雲裏霧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