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芳華》林采蘇木香卷 第五章 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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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說人不能太過俠義心腸,我這次恐怕就幫錯人了。真恨不得剛才叫風止息殺死那個混賬。
被我救下來的那對男女,女的是朵小木蘭花,算是有情有義,鼻涕一把眼淚一把跟我們道了半天謝,然後無力地化作原形養傷休養了。男的叫做吳天,真的很不是個東西。
一出山門,便張牙舞爪衝我們道:“要你們多管閑事!害老子被趕出來了。”
我很淡定地吞下怒氣,覺得是我多管閑事,是我自作孽,不該怪他。不過古錯憤憤不平道:“我們救了你的命!你怎麼能忘恩負義呢?”
吳天齜牙咧嘴:“救我的命?嗬,你們他媽的幾斤幾兩啊?有我爹在,他風止息敢動我一根汗毛試試!我拜在他們門下是給他們臉,將來這極寒聖地也必定是我們家的。哼。我先教訓教訓你們幾個壞事的……”
說著他便要拔劍。夏天卻快他一步把他的劍按回劍鞘,另一隻手扼住他的喉嚨,說:“落落,這就是你舍命救下的人!好好看看他惡心的嘴臉。”
阿烏一拳打斷吳天的鼻梁,氣憤道:“侮辱仙尊,該打!”
古錯一掌扇上他的臉頰,道:“狼心狗肺,薄情寡義,該打!”
吳天臉漲得紅紅的,快斷氣的樣子。
夏天說:“落落,該你了。”
我看到不遠處的木蘭花似有凋謝,有低低的啜泣聲。我想,盡管大家都看得出吳天是個爛人,但偏偏有個人就是看不出。我可以救他們的命,卻不知該如何幫小木蘭脫離愛恨的苦痛。我想,風止息要殺他雖說是殘暴了點,但不無道理。
既如此,我擺擺手道:“罷了罷了,是我的錯,不用跟他計較了。吳天,我勸你最好滾,別再回來,別再傷害她。不然,我們不會放過你的。聽明白了?”
吳天忙眨眼表示明白。
夏天鬆手,一腳踹上他的屁股:“滾!”
我感歎道,哎,究竟愛是什麼,叫人情願被蒙蔽。
盡管阿烏再三挽留,我們三人還是毅然決然地下山去了。
因為這一趟叨擾實在是不體麵得很,雖說並不知道止息大人對於我們幾個是什麼看法,是不是很討厭,是不是很生氣。不過,他有情緒嗎?會生氣嗎?
所以說,我們算是很狼狽地離開了極寒聖地。大家都略有遺憾吧。
古錯一個勁歎氣道:“多完美的一個人呐,哎,要是能留在他身邊,天天看著他就好了。”
我說:“古姐姐,你該不會是喜歡上止息大人了吧?”
古錯說:“有人不喜歡他嗎?落落,難道你沒動心嗎?”
我無言。動了啊,當然動了,心跳快到快要爆炸。不過我想那是太緊張的緣故,他實在是威嚴太盛了,何況還直直地盯著我。
夏天不屑道:“哼,冷血,寡情,這樣的人,你們女孩子怎麼想的,居然會著迷。落落,你也喜歡他嗎?”
他斜眼看我,看得我不自在,於是我隻好幹咳幾聲裝傻。夏天最近很奇怪,總是在微妙的方麵恰到好處地讓我感到不自在。
“咳咳,我們接下來去哪呢?古姐姐你有什麼計劃嗎?”我趕忙轉移話題。
“沒有啊。”古錯搖頭道,“去哪裏都好,天地這麼廣闊,我們這麼年輕,行俠仗義,我跟著你們就好。”
夏天說:“我們往東南方去吧,到東海後,再轉向北方。這樣,慢慢走,遊曆名山大川,三五年後,便可回家。”
“回家……”古錯喃喃道。
我說:“古姐姐,你怎麼了嗎?”
“沒什麼。”
回家。其實逃出來的時候,沒想過這個問題。什麼時候回家呢?三五個月?還是三五年?會不會太久,會不會想念,是不是衝動了一些?姨媽會難過嗎?但我想,我此生恐怕是回不去了……
我說:“其實嫁人也沒什麼是不是。”
夏天一愣,道:“你動搖了?現在回去還來得及。”
我擺手說:“不,我不動搖。我們與姨媽他們不同,我們的壽命隻有短短幾十年,他們卻可以活幾百歲甚至上千歲。所以,我隻是想在有生之年出來闖一闖,即便是三五年,對他們來說也沒什麼,對我們卻很重要。所以,我們的決定沒有錯。是不是,夏天?”
夏天欣慰一笑:“是。”
古錯撓頭:“你們在說什麼?”
我跟夏天相視一笑。
雲州在東南,春色如霞。
漫山遍野的杜鵑花,落英繽紛,絢爛美麗,鶯啼婉轉,愜意怡人。
然而剛進城,我們就發現了一件極其掃興的事情——我們沒錢了。
更掃興的事情是,正當我們三人站在街頭彼此無奈對望時,我的病又犯了。不得已,我又吃了夏天兩碗血。
不得不承認,盡管我很理智,但一旦犯病,便會嗜血。
“落落,落落……夏天,夏天……”
我清醒過來,周圍圍了一群看熱鬧的人,古錯正焦急地搖著我和夏天,我忙握住她的手鎮定道:“沒事的古姐姐,你別擔心。我隻是,隻是犯了心疾。”
古錯依舊愁眉不展:“可是,你把夏天咬死了!”
“……啊?”
我轉頭一看,夏天果然已經昏死在地上,臉色灰白,非常嚇人。他慘白的脖子上有一圈明顯的牙印,還在往外滲著血。
“夏天!”我驚呼一聲,便起身去背夏天,一定要盡快找到大夫才行,不然他會死的。
剛想向群眾伸出求援之手,忽然有人大呼一聲:“快跑,這小姑娘是吸血的妖怪!”於是大家一哄而散。
我隻好搖頭道:“古姐姐你幫我扶著他,我們去找大夫。”
古錯連連點頭道:“好……”
然後我們就在醫館裏度過了一夜,灌了三副大補的藥,第二天晌午夏天才醒過來,一醒來便急著找我。
我走到床邊握著他的手,故作輕鬆道:“夏天你果然很依賴我嘛,嘿嘿……”
夏天隻是望著我不說話。我覺得他是太虛弱了,講不出話來。
古錯在一旁奇怪道:“落落,你的病究竟是怎麼回事?為什麼要吃人血呢?”
我解釋道:“其實是個怪病,我天生如此,必須依賴鮮血才能活下去。”
古錯眨眨眼睛,很震驚道:“那你不會是一直隻吃夏天一個人的血吧?”
我心虛地瞟一眼夏天,點點頭。
古錯說:“天哪,你想害死他嗎?為什麼不吃別人的呢?”
我囁嚅道:“我跟別人又不熟,怎麼能無緣無故去咬人家呢,那不是害人麼……唉?……古姐姐,你緊張夏天?”
看來他倆有戲。嗚哈哈……
古錯道:“當然啊,你們倆我都緊張,好不容易碰到這麼有緣的好朋友,不能眼看著你們出事吧。而且啊,你也太奇怪了,咬別人一口又不會死,你狠得下心日複一日咬夏天,就不忍心每天換個人咬嗎?”
我考慮一下說:“話這樣說是沒錯,但是……”
“但是落落太善良。”夏天虛弱道,“寧願欠一個人很多,也不願欠很多人一點。”
我立馬回頭惡狠狠瞪著他說:“你才善良呢,你全家都善良!我可是雷厲風行冷麵無情十步殺一人的女俠落清心是也,從不會輕易憐憫別人!”
夏天不置一詞,隻稍稍一挑眉毛,嘴角輕輕扯出一個淺淺的縱容的微笑。
古錯攤手道:“好吧,我明白了。既然如此,從今天開始,我來替夏天分擔一點吧,落落你也吃我的血好了。”
我擺手道:“那怎麼行呢,會傷害你的。”
夏天也說:“是啊,我欠落落一條命,所以應當湧泉相報。你就算了吧。”
古錯大度道:“廢話少說,我們是不是好兄弟?”
我:“啊?”
古錯:“……好姐妹?”
夏天:“啊?”
古錯:“我們是不是好兄弟姐妹?你們還當不當我是大姐姐?”
我:“……我們隻當你是姐姐,不是大姐姐。”
古錯:“那就行了。兄弟姐妹就應當相互幫助相互扶持。好朋友嘛,情誼還抵不過兩碗血嗎?落落,當我是姐姐的話,我的血,你隨便吃!”
我:“……”
臥房門“咣”地被撞開,藥童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藥走進來,將藥送至床邊,我接過來。隨後大夫捋著胡子緩步踱進門來,和顏悅色道:“醒了?”
我們三人點頭陪笑道:“醒了,多謝大夫。”
大夫頷首道:“好,好。那麼,請把錢付了吧。你們看,診費,藥費,食宿費,算起來一共是……”
大夫扳著指頭算錢。我們三人麵麵相覷。媽呀,忘記了,看病是要錢的。
古錯給我跟夏天使個眼色,低聲道:“跑。”
我很從容地把藥遞還給藥童,然後我倆攙起夏天就往外衝,然後我們就一頭撞到了藥童身上,三屁股摔在地上,滾燙的藥灑下來,我趕忙挺身擋在夏天身前,背上頓時一陣灼燒感,我微微齜了齜牙,恰好對上夏天微微蹙眉心疼的目光,於是又勉強笑了笑安撫他。
大夫依舊一副不溫不火的模樣,淡定道:“先付錢,再出門。我這裏救人但不施恩,分文也不能少。”
我心裏暗暗讚歎,這大千世界,果然不簡單,連個小小藥童身手都如此了得。遠不是我在狐族書本上學到的那樣簡單。我們三個居然還有臉自居“少俠”,真是笑話,就這兩下子,還闖蕩個屁呀闖蕩。
古錯抬頭無辜道:“錢?錢是什麼東西?我們沒聽說過啊。”
大夫冷哼一聲。
古錯更加無辜道:“大夫,您就讓我們走吧,我們三個都是孤兒,吃百家飯長大的,真沒見過錢是個什麼東西。”
大夫抬手指指我擱在牆邊的那張琴,說:“這可不是一般的琴呐,沒錢,哪來的這樣的絕世好琴?不如拿來抵藥費吧,我還可以再贈與你們一些名貴的養生美顏藥物……”
我堅決道:“不行!”
大夫挑眉:“哦?那麼,那幅畫,我看必然也不簡單吧。”
我搖頭道:“不行不行!那,那是我的拙作,不值錢的。”
大夫搖頭歎惋一聲道:“唉,那好吧……”
然後我們三人就被扣下來,搗了十來天的藥。
除了累,我們也算有些收獲。經過多方打聽,我們得知一些雲州的情況。這位很了得的大夫,姓蘇,名叫蘇庭月,是雲州最有名望的大夫。
蘇家是雲州的望族,地位極高,可謂一州之主,官家都要敬畏他們幾分,何況蘇家本身世代都身居高位。
蘇家的曆史,神秘而久遠,恐怕時間要比本朝建立的時間都長。千百年前諸侯紛爭,四方混戰,蘇家便是東南一族的族長一氏,勢力可謂強大,一度北上攻下兩河三川。然而最終天下被別人一統,蘇氏一族不肯臣服,率領一方子民與王朝誓死抵抗,最終兩敗俱傷,蘇氏便被迫退居於雲州,保留血脈。
由於蘇家勢力太強,在東南幾乎是全民的信仰,地位不可動搖,動則引起民變。為了天下的太平與安穩,統治者不得不容忍蘇家的存在,並對其進行拉攏。這樣一來,便保持了將近兩個朝代數百年的表麵平靜。
雲州可謂天高皇帝遠,又保留了自己獨特的古老文明與信仰,所以老百姓一向隻尊蘇家,不尊天子。這裏的一切,一切的一切,官位、製度、貿易、農事、教育、醫藥,或明或暗,都掌握在蘇家手裏。蘇家也很有原則,一直以來都把雲州治理得很好,民風淳樸,富甲一方。
滄海桑田,江山幾番易主,蘇家也曾幾度沉浮。譬如現在,我敏感的嗜血的鼻子就嗅到城中隱約有散不盡的血腥味。
搗了幾天藥,我們被大夫逐出來了,總算恢複了自由,而夏天身體也恢複了一些。這幾日吃古錯的血,因為初初接觸,新鮮無比,功效自然也大,每天隻吃幾口就很夠了。
但我總歸不願意欠人人情。夏天畢竟算是我的家人,或者說我曾施恩於他,呃,或者說是姨媽有恩於他。而古姐姐……罷了,以後若有機會,我也湧泉相報於她好了。
“那麼,接下來我們該做點什麼呢?錢是小問題,沒錢是大問題啊。”夏天道。
我撓撓頭,環顧一周熱鬧的街道:“不然,我們還是回去搗藥吧,看能不能掙點錢。或者,隨便到哪裏店鋪做幾天夥計。”
古錯擺手道:“那不行那不行。蘇大夫太凶。夥計也不是那麼好當的,會被剝削被壓榨的,我做過很多年學徒工的,不是人幹的活呀。落落,你不是有琴麼,咱們找個琴館去,彈琴是件文雅事,一般文藝範掙錢來得快又多,又不用賣命。”
我點頭說:“有道理。”
夏天說:“不如我們替人寫曲子吧。現下搞音樂的人都愛附庸風雅,趨炎附勢,因為聖上愛樂,便一個個積極去作宮廷樂,盡是些歌功頌德的淫詞濫調,沒甚意思。我們就另辟蹊徑,為平常人寫曲,說不定還能做一番事業呢,也不枉出來闖蕩一遭。”
我點頭說:“很有道理。”
然後我們就付諸行動。首先找了一條鮮豔的紅綢,一支筆一方墨,然後我大筆一揮,在紅綢上寫道——替人作曲,價格麵議。
我們三人坐在路旁一株大樹下,把紅綢擺在腳下,餓著肚子眼巴巴等生意。結果一天無人問津。於是我覺得很受挫。這樣文雅的生意,怎麼卻不如對麵替人修家書的攤子紅火呢?
晚上收攤時分,我們三人進行了一日總結。
夏天說:“我們的招牌不夠吸引人。畢竟喜歡樂律的人,一定是有些文化有些地位有些閑錢的人,所以我們應該再寫兩句吸引人的話。”
我和古錯表示讚同。於是要求夏天往綢子上的留白處加些字。他大筆一揮,清瘦飄逸的字一氣嗬成。
於是綢子上變成了——絕世好琴“震天雷”,替人作曲,感人至深,價格麵議。
露天休息了一宿,第二天上午依舊無人問津。於是我們進行了午間討論。
一個乞丐團夥經過我們身旁,其中成員紛紛向我們投來鄙視的目光。受此啟發,古錯一拍腦門說:“咱們穿得未免太體麵了些,沒誠意。來來來,把衣服裏外反一下,穿出我們的落魄模樣。”
換完衣服,我又有了靈感,提筆在紅綢上添了兩行小字——千年靈琴中有意,情意綿綿寄相思,為有緣人,解情思惑。
說白了,我們這生意攤子的定位就是給文雅人作曲彈琴,替人表白愛意,或者為其紓解情鬱。我們的容忍度包括上門服務,譬如幫某少年去某少女家彈彈琴,表表白,順便可以送送花,這都沒問題。我自詡音樂素養還不錯,作曲彈琴什麼的小意思。實在不行我們還有夏天這個才子麼。
古錯讚道:“落落你太有才了!”
夏天說:“落落你是想借此機會喚醒精靈嗎?”
我說:“沒錯。我好奇得很,這琴的淵源,我想要知道。”然後我把紅綢從夏天左肩斜挎到右腰間,拍拍他的右肩,鄭重道:“為了顯眼,就用你的美色來作活招牌吧。等掙了錢,多分你一口肉吃!”
古錯在一旁捂嘴偷笑。夏天很無奈地挑挑眉毛,然後理一理衣角,懶懶地坐回樹下,懶得理我。
經過如此一番努力,下午,我們終於開張大吉,迎來了第一筆生意。
一個二十來歲的皮膚黝黑的淳樸壯男盯著夏天身上的紅綢念道:“為有緣人,解情思惑?”
古錯歡喜道:“沒錯。客官有什麼情思不解嗎?講來聽聽,我們為你作曲一首,以寄相思,聊表情懷。或者尋人也可以,我們把你的心意彈給你的心上人聽,替你表情達意。”
男人真誠道:“尋人倒不必了。不過我的確有事需要幫忙。”
我歡喜道:“什麼?”
男人:“俺家牛丟了,你幫我看看它在哪。要是能給它彈琴,就通過琴聲告訴它,地黃了,快回家!”
我和古錯和夏天:“……”
男人:“唉算了算了,就知道你們是騙錢的,還是劉半仙可信一些。”說完便搖頭離去。臨走又回頭道:“看你們是外地人吧?早些回家去吧,別在這呆著了。”
我們隻當他是攆我們離開雲州,結果一回神,居然發現周圍的人群商販瞬間都不見了,街道空得杳無人跡,冷冷清清,仿佛秋風掃落葉。
我們逮住一位行路速度最慢的老奶奶問情況,老奶奶一個勁兒地口齒不清道:“快肥家,快肥家吧,今天開鬼門嘍,厲鬼粗來食人嘍。”
原來今日是雲州地界的鬼節,入夜以後,東北方鬼門便開了,未入輪回的鬼魂便紛紛出來遊蕩。午夜鬼門便闔上。如此連續七日。
於是我們三人決定收攤去找藏身避難之處。但是身無分文,無法投宿客棧。尋常人家也是大門緊閉,唯恐厲鬼上門,我們敲了兩家的門,毫不例外被潑了兩次狗血。
迫於無奈,我們隻好艱難地爬上杜鵑丘,尋找來時看到的那個破敗的祠堂躲避。
還沒找到祠堂,便看到林間火光點點,零零星星,慢慢晃動,很詭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