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月色有些涼薄，冷風順著沒有關好的門闖了進來，肆意在屋子裏亂竄。被子裹得很嚴實，倒是沒有覺得有多冷，隻是左搖右晃的燭火讓人睡得不得安寧。付寧生虛弱地從床上起了身，下地去將門關上。霎時屋子裏麵就安靜了很多。再坐回床上的時候竟沒了睡意，不經意看到胡亂放在地上的水盆，發起了楞，想起了那個倉皇逃走的腳步聲。
    屋子裏隻點著兩三根蠟燭，一根放在了床頭邊的櫃子上，一根放在屋子中間的飯桌上，還有一根擺在窗戶旁邊的那張案幾上。那案幾上整整齊齊安放著幾本書，付寧生的目光落在那幾本書上麵，看了一會兒，卻沒什麼動作，半晌從唇邊泄露出一絲歎息，安靜的躺下了。
    第二天一直到用晚膳的時候都沒有見到沈觀。吃飯的時候老夫人問起，付寧生抿了抿嘴，將眼睛垂下了幾分，“少爺與宋小世子他們出去了罷。”
    “嗬嗬……這臭小子，暫且先放他一馬。”老太太笑的慈祥，“寧生啊……今年再過一年，就弱冠了吧？”
    “是。”
    “嘖，這時間快得很哪……想當初，你爹帶著你剛來的時候，這麼一丁點兒。”沈老太太在身邊比劃，“就這麼大，比這飯桌高半個頭。”
    付寧生聽了眉眼一彎，嘴角微微上翹，像是想起了什麼好玩兒的事情，“那時候小，不懂事兒。”
    “寧生，你願意一輩子待在這沈府裏麼？”老太太又問，把付寧生聽的一愣。
    “老夫人……”付良之在旁邊驚愕地看著老太太，老太太卻沒理他，又接著問道：“寧生，你願意麼？”
    “寧生願意。”付寧生咬了咬嘴唇，眼神黯了下來。
    “你願意，我可不願意。你的才華奶奶早就看得出來，沈家決不能埋沒了你。埋沒了人才那就是沈家的過錯，你跟你爹一起為沈家培養了一個解元，老身很感謝。但是我相信寧生也絕對不差！”老太太說的斬釘截鐵，“寧生你若是想做什麼就跟奶奶講，奶奶絕對沒有二話。”
    付良之趕緊拉著寧生一起跪在地上，“老夫人哪裏的話，是老夫人救我們父子二人於水火，其他的莫敢再強求。”轉而又讓付寧生趕緊說句話。
    “寧生願意一直服侍少爺。”付寧生低著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磚頭縫，一字一頓的將話說了出來。秋天的地麵涼，冰冷的地氣很快就透到了骨頭裏，像是被千萬隻螞蟻咬噬般的痛。
    此時太陽已經落山，天色將黑未黑，天地開始昏暗，一片朦朧，有的人一天的生活結束了，而有的人卻才剛開始。
    這是京城裏最繁華的地界兒，地處南北兩條道路的交叉點，在京城的正中央，高高懸起的大紅燈籠把地上的人映得紅通通，還有永遠都散不掉的胭脂粉味兒，鶯歌燕舞柔聲細語像一條條金絲線一樣勾著人們的腳步改了將要前往的方向。站在門口的姑娘們明眸皓齒，鬆鬆垮垮的水紗披在身上似乎一扯就掉了，依舊是那個嬤嬤，招搖的塗了鮮紅的嘴唇，聲音尖細，麵上油光鋥亮，戴著的首飾在身上叮叮作響。
    “喲，公子？這不是上回在咱們這點了一桌子菜的那位不是？”嬤嬤眼睛尖，一下子就看見了正走過來沈觀和宋祁，“這回可還是要點什麼小酒來喝喝？”後麵的姑娘們一起笑了起來，有一個嫋嫋婷婷走到沈觀旁邊，靠在他懷裏，美人扇遮住了半邊臉，“喲，公子長的這麼好看，還會害羞呢？進了春滿樓有什麼可羞的？嗬嗬嗬……一回生二回熟，不是都這麼說的，春宵帳暖，千金一刻呀，公子到底是喜歡呢……還是不喜歡？”
    喜歡還是不喜歡。
    沈觀被胭脂氣熏得不行，打了一個大噴嚏，懷裏千嬌百媚的姑娘一下躲的甚遠，宋祁在後麵抿著嘴笑，催促道：“進去吧。”
    又來到上一間的雅間，依舊是上一次的小廝，在前麵領著路。
    “這次怎麼隻有兩位不見另外兩位公子？”
    “他們有事。”宋祁答道。
    一整座樓的胭脂氣。
    關了門小廝又習慣性的說了一句：“公子要不要姑娘？”
    宋祁笑，“稍等。”
    小廝這才安心出去在門口守著。
    一開始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屋子裏隻聽見外麵的柔柔軟軟的說話聲。這個人說公子再來一杯，那個人說公子這麼早就走了奴家會想你的，又有人說公子我喜歡你呢……
    “怎麼？得了解元還不開心？”宋祁挑著眉看沉默不語正低頭兀自玩著酒杯的沈觀，紅燭的火光很旺盛，沈觀的臉半明半暗隱藏在燭火背後。
    “這裏的姑娘都很漂亮。”
    “什麼？”
    “我看了看，這裏的姑娘都很漂亮，也都很討人喜歡。”沈觀重複道，卻依舊玩著手裏的酒杯，像是怎麼都玩不夠似的。
    宋祁看著沈觀手裏的酒杯楞了楞，輕輕笑了一聲，“沈觀你小子竟然開始想找姑娘了？”
    “你有喜歡過一個人麼？”沈觀忽然抬起臉，黝黑的眼珠兒滿滿的認真。
    “怎麼這麼問？這是……看上了誰家的姑娘？”
    “我連姑娘的手都沒碰過。”
    “那就是……你思春了？”
    “你小子……你怎知我會思春？”沈觀作勢要打。
    “滿麵愁容，不喜言語，眼睛裏都是桃花，這不就是思春了麼？叫個姑娘排遣排遣寂寞？”
    “胡說。”
    “給你。”宋祁倒了一杯酒給他，“接下來還有幾場考試可都準備好了？”
    “下麵的考試……”沈觀眼神飄忽著想了想，付寧生說話的樣子突然閃現在眼前，他說少爺若是得了黃甲第一的位置，你想去哪兒寧生都隨你，說完了嘴唇微微抿著，眼睛裏全是期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