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得快了些，柳枝兒還沒有抽出新芽，日日夜夜不停奔流的河水也還沒有上漲，這年月不知不覺就過來了。再回頭一看卻又覺得沒什麼變化，身邊的人還是那幾個，院子裏的磚頭也還是那幾塊，屋簷漏了雨後來又被工匠給修整好了，池塘裏的水昨天又給換成了新的，幾條鯉魚在裏麵遊得暢快。老太太的拐杖敲在地麵上威力不減當年，隻不過這拐杖都不知換了幾根，也不知道有沒有把自家的混小子的腦袋給敲明白。
    這幾日天空連日陰沉，陰雨連綿，降水不斷，淅淅瀝瀝從早上下到傍晚的雨水並沒有使空氣中的燥熱減輕幾分，出去走上一圈，布鞋就被地上的積水氤氳了一大片。皮膚黏黏膩膩，衣服貼在身上也渾身的不適，心裏也不免比往常要煩躁許多。
    去年私塾裏結了業，許先生倒是語重心長同他說了幾句話。他說沈觀哪，你日後若是有了大作為，可千萬不要忘記了先生的教導啊，我看你聰明靈氣，文章寫得沈博絕麗，便希望你能更上一層樓。以後參加科舉拔得頭籌也不是不可能，但是少年心性你必然要改一改，萬萬不能心浮氣躁，需要學習的東西甚多，萬不要鼠目寸光。沈觀心裏驚奇，沒想到先生竟能對他說出這樣一番話來，便低頭受教。一轉眼，一年就過去了。
    現在正是六七月份，雨下的最厲害的時候。付先生天天在耳邊提點，說的也是掏心窩窩的話，再有一個多月就要參加鄉試了，沈家的興榮，少爺您一定要扛起來，現在老夫人的身體也大不如從前，少爺，成敗在此一舉了。再想一想先生那殷切的目光，竟同多年前的寧生一個樣子，便鄭重的應了下來。
    私下裏也不能經常見著寧生了，因為大半時間都在書房裏浸著，付先生在旁邊一刻不歇地盯著。付寧生在旁邊磨墨，嘴角經常抿著，眼睛隻盯著那個漆黑漆黑的硯台，好像能把那上麵的雕花給看活了一樣。沈觀趁著先生不在同他講話，他也愛理不理，站在旁邊恭恭敬敬的樣子。看了讓人莫名的不舒坦。
    “寧生，你怎麼了？”沈觀終是沒忍住，扭著身子看站在斜後方的付寧生。
    “沒怎麼。”付寧生清淡的回了一句，表情沒怎麼變。
    “你站著多累呀，快來坐坐。你看，今天寫的這篇，付先生還誇了我寫的不錯呢，這可是他第一次誇我。”
    沈觀扯著一張紙在他眼前獻寶一樣。
    “是麼？”過了一會兒似乎是歎了一口氣，“那就好。”
    付寧生忽然抬起頭，目光灼灼的看著他，燭火星星點點的映在他的眼睛裏，像天上的星星。沈觀呆呆地看著，愣住了。
    “少爺，若是……他日，少爺的名字若是能出現在在黃甲第一的位置上，寧生什麼都依你。這是個賭注。”
    付寧生的話仿佛驚天的響雷，砸在沈觀的耳朵邊上，轟隆隆的帶著回音。
    半天，沈觀深吸了一口氣，極其鄭重的道：“好。”
    自此，沈觀終於沉下了心。
    接下來的日子一直都沒見著付寧生，於是沈觀心裏始終懸著一根線。
    梅雨一過，距離秋闈就不遠了，越臨近考試就越覺得時間飛似的走，怎麼都不夠用。連大街上的小孩子都比平時收斂了許多，拿著根毛筆就說自己是將來的狀元郎，旁邊的婦人笑的很開心，好好，等你長大了看看能不能當上這狀元。小孩不服氣，我還可以連中三甲呢！婦人聽了更是開心，那娘親好好等著那一天。
    夜裏沈觀總是睡不好，夢裏一會兒是付寧生的臉，一會兒又到了考場上，巡考的考官一個個都凶神惡煞的盯著他，考試時間已經結束了但是竟自己竟然一個字都沒動，沈觀從睡夢中驚醒，口幹舌燥，出了一身的冷汗。心裏極其不安。好在文章寫得越來越好，付先生看著沈觀新寫的八股文，點了點頭。
    宋祁知道沈觀要去考鄉試便過來探望，宋小公子坐在太師椅上倒是一派閑適自在，“沈觀你若是想考科舉，還不如我來幫你。”
    沈觀沒停下手中的筆，隨口問道：“怎麼幫？”
    “你隻要寫篇文章，我給我爹看，他若是覺得好，便可直接向那個禦史大夫舉薦你，豈不是省事很多？”
    “禦史大夫？”沈觀抬了頭。
    “沒錯，那個宋世林。”
    “連中三甲的那個狀元？”
    “沒錯。怎麼樣？我這個辦法是不是很不錯？”宋祁還想再嘮叨幾句卻見沈觀又拿起了筆，“喂，沈觀現如今你竟如此好學。”
    沈觀沒搭理，隻提高了聲音：“送客！”
    考試那天天氣沒有往常那般炎熱，因為已經入了秋，野草還半青不黃地隨風倒著，衣服卻已經穿了兩三層，秋夜裏涼，怕受了風寒。
    人們將考場圍得水泄不通，嘈雜著根本聽不清誰的說話聲。
    沈觀站在人群外圍望著一片黑壓壓的人群，竟有了一種終於到了這一天的感覺，心還是提著，但是卻鬆了一口氣，終於。終於。
    沈老太太攥著自家孫兒的手，老淚縱橫，“我們觀兒長大了啊？我們觀兒啊……”
    沈觀點頭，“等著孫兒的好消息。”又問站在旁邊的付先生，“寧生呢？”
    “他在家裏習字，許是沒有過來。”
    沈觀有點失落，不甘心地向四周望了望。
    入場的鑼被敲響，考生陸陸續續進了場，沈觀入場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卻在人群中看見了宋祁他們三人的身影，宋祁見沈觀瞧見了他們便張牙舞爪的大喊：“沈觀無敵！天下第一！”
    回頭者甚多。
    沈觀笑，衝他們招了招手，終於進了考場。
    考場裏麵的人煎熬，場外的人卻更甚。老太太嘴裏念叨著，一百萬個不放心，付先生在旁邊給老太太寬心，“少爺的才華非常人可比，老太太自可放寬心，雖然幼時不嗜學，卻是個後起之秀。前途不可限量。”
    “寧生呢？”老太太又問，“寧生也是個好孩子，再過幾年就弱冠了，可不能被我們沈家給耽誤了。”
    “我跟寧生是受了老夫人的恩情才能有今天，其他的不敢再強求。隻求能報的老太太的恩情。”
    “這是哪裏的話。沈觀能有今日，莫不是付先生的功勞，老身倒是還虧欠著先生哪。但是寧生這孩子絕不能耽誤。”
    “老夫人言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