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晨回到自己幾天前托他爸找到的麗園小區其中的一戶出租房，打開門正打算放杯水，卻看見不算大廚房的小飯桌上已經放滿了盤子，各種快餐熟食被加熱的味道彌漫著整個不滿60平米的小房子。
    “你回來了啊，爸爸今天辦事路過這兒，順便來看看你，快來吃飯。”顧文國端著一碗自己重複做了三遍，浪費七八個雞蛋好不容易勉強能看看的番茄蛋湯走向小飯桌。
    “我不餓。”顧晨看向綁著圍裙有些滑稽的父親，淡淡的聲音顯得有些疏離。
    顧文國看著個頭快到自己的顧晨，他的笑容帶著欣慰，原來兒子已經長這麼大了啊。
    他伸手想摸摸兒子的頭，顧晨看著那帶著些薄繭不算太粗糙的手靠近自己，下意識的躲開了。
    顧文國的手就這麼直直擺在上空，霎時有些尷尬，他緩緩放下，嘴角的笑意漸漸消失，顯得有些局促不安“哦，你已經吃過了啊，那。。。”發覺兒子還是沒有多看自己，他歎了口氣，“爸爸先回去了，你媽。。。你阿姨在家等我呢。”
    “砰”的一聲，顧晨直接頭也不回的走進臥室甩上了門。
    顧文國無奈的看著那扇門，歎了口氣，把飯菜都放進冰箱，那碗賣相不太好的湯也被倒進了垃圾桶。他心裏止不住的發酸，拖著步子離開了這間住著自己兒子的小房子。
    臥室沒有開燈，顧晨就這麼直直的站著，聽到關門的聲音，好似氣力被抽離，他身體一鬆，直接坐到了地上，手臂交疊抱住彎曲的膝蓋，頭低著，維持著這個看似飽含安全感的姿勢。
    半晌，空蕩黑暗的房間傳出落寞略帶些哽咽的低笑聲。
    誰稀罕，誰稀罕！現在又來裝什麼慈父，還以為他是三歲的小孩容易哄麼？
    少年看著周圍一大片黑色，此時他想到那個話不多，不溫柔卻永遠以他為中心的女人，眼眶有些發濕，視線開始模糊。。。。。。
    那還是他十歲那年發生的事，小顧晨正在寫作業，突然聽到爸媽房間裏斷斷續續的爭吵聲，他好奇的跑到門外，湊近那條開著的小縫，一句清晰的聲音傳來，
    “賤女人，我的事輪不著你來管，你去找麵鏡子看看你這是什麼鬼樣子，以後不準去找琳琳，有什麼事衝我來！”
    他看見平時溫和的爸爸滿臉猙獰的對著他的媽媽，聲音很大，小顧晨腦子裏全是那句“賤女人”，還有自己爸爸的恐怖樣子，“哇”的一聲就站在門外哭出聲來。門內好像停了爭吵，一會兒就看見他爸爸臉色發青的走出來，頭也不回的離開了家。
    他的媽媽突然瘋了一般的衝出來，目光看著周圍，視線突然定格在茶幾上新買的花瓶，泄憤似的拿起來砸向門。
    小顧晨聽到玻璃落地的巨響聲，哭的更大聲了，臉上傳來一陣疼痛，他呆呆的看著滿臉痛苦神色的媽媽。
    “哭！哭什麼哭！你給我記著，隨隨便便就哭的人永遠被人瞧不起，痛就忍著，哭有什麼用！”
    接著小顧晨就落入一個呼吸有些急促的懷抱，頭上傳來一陣嗚咽聲“是啊，哭有什麼用，哭有什麼用。。。”
    十歲的顧晨不解的任由自己的媽媽抱著，他知道，媽媽現在很傷心，自己不能再哭惹她更傷心。
    從那以後，顧晨就看大他的媽媽白天經常神色呆愣的坐著，有時半夜也會聽到低低的抽泣聲。
    沒過多久，一張離婚協議書讓他成了所謂單親家庭的孩子。
    顧晨看著媽媽拖著行李箱走到門口，他那時以為媽媽隻是出去旅行，還有些生氣
    “媽媽，你去玩為什麼不帶著小晨一起，小晨期中考試得了獎狀呢！”他有些失落的問道。
    顧晨看著瘦削的身影停住了，他跑上前，那身影轉過身，蹲下身扶住他，她媽媽的臉色很蒼白，聲音有些哽咽“小晨，你要乖，記住媽媽跟你說的話，不要哭，要足夠堅強才能保護身邊的人，知道嗎？”
    他點點頭，以為隻是跟平常一般的談話。
    可那卻是他最後一次看見他的媽媽。
    她留給顧晨的隻是一個瘦弱，堅定的背影。
    而從那時起，家裏突然多出了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對他很溫柔，隻是溫柔的有些疏離。爸爸讓顧晨喊她媽媽，他說媽媽不是這個樣子，堅持著要等他自己的媽媽回來。
    這一等，等了七年，這七年來，他找不著地址，爸爸也絕口不提，他終於失望。顧晨便將所有的無助，所有的憤怒發泄在顧文國身上，他不恨袁琳，也同樣不愛袁琳。顧晨慢慢的長大，不再喊顧文國爸爸，也極少數的跟他對話，就像看著一個透明人一般。
    自那以後，他就一副生人勿近的冰冷姿態，同學，老師，親人，無一例外。
    十幾歲的少年容易被網絡遊戲吸引，顧晨將所有的時間和金錢都悉數花費在了虛擬世界上，每殺死一個遊戲玩家他就覺得滿足，他認為心裏的空蕩通過網遊可以填補滿。
    也是因為這款叫情牽天下的網遊，顧晨認識了那個存在於虛擬世界叫作“一姐”的人。“一姐”話不多，還喜歡爆粗口，可是他卻感到安心，每次看到那個人上線就忍不住跟過去，哪怕在遊戲風景裏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天。顧晨發覺自己很可能喜歡上了這個熟悉的陌生人，第一次發自內心的感到高興。
    少年很關注那個人，所以當看到那條係統發出關於她的離婚通知，他就急切的發信息給她，等了好久才等到那個人的回複，她好似並不太在乎這件事的樣子，然後就看到她暗下去的遊戲名稱。
    顧晨沒有想太多，第二天她沒有上線，第三天也沒有，第四天。。。每隔一天他的希望就少了一些，每隔一天他的不安就多了一些，少年感到很煩躁，終於沒有忍住在即將開學的時候，求了顧文國，轉到她遊戲裏說過的學校。
    顧晨想著當麵問問她，為什麼不上遊戲，是不是討厭他？
    看到孟伊潔，第一反應卻是：她比起遊戲相冊中模糊的人實在好看太多，雖然輪廓還是相同的。注意到她看向自己，顧晨便起了戲弄這個姑娘的心思。
    孟伊潔跟遊戲的“一姐”一樣話不是很多，新學校要開校運會，顧晨本沒有心思參加的，可當他注意到孟伊潔被她旁邊的女生煽動的報了名，卻改變了想法。
    當天晚上，顧晨百無聊賴的繞著小區公園跑到第三圈的時候，看到那個傻姑娘低頭一直走，便兩三步跑到她前麵，不出所料，她確實沒看路。。。
    顧晨心裏想問的遊戲上的事在看到她落寞的神色中被壓了下來，也隻得看著孟伊潔慢慢向他走遠。
    “一朵雲能承載多少思念的寄托，再忽然相遇街頭，當我們擦身而過，那短短一秒鍾，什麼都變了。。。”
    一陣手機短信鈴聲將陷入回憶裏的顧晨拉回現實。
    他活動了下有些發麻的手腳，掏出手機劃屏解鎖，卻是銀行卡的一比彙款通知。
    顧文國，你永遠都是這個樣子，自認為為我好的自大心思真是讓人作嘔
    顧晨把手機扔在桌上，起身進了衛生間。
    涼水衝著少年年輕精瘦的身子，衝著臉上未幹的淚痕，好似這樣就能將所有的委屈一起衝洗掉。
    天氣也跟水溫一樣漸漸轉涼，秋的韻味越來越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