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擷與皇叔先回了珩王府，安排了柳依帶著兩個粗使丫頭去周禮巷照看宋迎的母親幾日。又著金泉帶口信給梁大人——這梁大人素來敬佩珩王，雖沒有明麵上的派係歸屬，卻也能算作自己人了——請他照料宋迎，畢竟案子未破，結果還說不好呢。
    諸事已畢。
    兩人就在府裏用過晚膳。
    方宸看了看天邊一抹夕陽。柔和的日光正極力鋪灑進庭院，仿佛把亭台樓閣都染上淡淡的鄉愁。
    “今日時間也晚了，不如……就住下來吧。”方宸道，偷眼瞄了瞄對方。
    那人卻未留意他的話，怔怔的不知想著什麼。
    “筠兒？”
    方擷回過神來，幹笑兩下：“不了。珺卿那邊不好辦。”
    “有什麼不好辦的，都是你府裏人，照你的樣子伺候著就罷了。我看那詹齊就是個能幹的。”
    “不在他們。”方擷道，“你不知，禛順府的人也精明的很呢，常尋些有的沒的上來敲門，必要下人們通報給我，可不是像查崗放哨一般？”
    方宸冷笑：“竟這樣！梁大人難道容不得情。”
    方擷擺擺手，哀歎一聲：“哪裏是他。都是皇兄的意思，他們照辦罷了。”
    說著，已是向外走去。
    此刻夜風漸起，天氣轉寒。
    方宸連忙趕上幾步，替他將鬥篷裹緊，在頸間係好絲絛。
    摸上他的手時，如想象中微涼。
    張了口剛想說什麼，見他冷漠淡然的神色，話語硬是梗在喉頭。
    “……好歹……把那剩下的幾片桂花糕帶去吧。”
    終於說出來時，已變了味道。
    方擷定定的看著皇叔。
    他們曾有那麼多年的相依相伴、相守相偎，卻仍是抵不過一朝誤解，兩不相見。
    他們之間的謊言永遠是善意的，他們之間的欺瞞永遠是出於保護。
    人都說，種什麼因得什麼果。
    他們到底是種錯了因，還是盼錯了果？
    “此刻回去，確有不便。不曉得皇叔府上的鎖月居可容得我住一宿麼？”
    方宸忍不住暗笑，笑著笑著，卻又覺得眼睛酸痛。
    這孩子，向來頑皮！
    就算最終依從，嘴上，也絕不吃虧。
    方宸攥住他的手不斷揉搓著替他取暖，順便白了他一眼：“珺卿不懂事，說那樣的話氣你。你倒一筆一筆都記著呢，這會兒又來嘔我了。”
    兩人挽手向寢殿而去。
    因說了是暫住，便不叫人另外收拾院落，隻如小時候那般，同榻共枕。
    不記得有多久，沒這樣偎在他懷裏汲取暖意。
    方擷隻覺得，周圍一切的景致都變得如夢似幻，不再真實。
    他伸手攀在澤道的頸間，貼過臉去，柔軟的唇壓在他的耳畔，維持著那樣親昵曖昧的姿勢，卻沒有任何呢喃之語。
    他很想告訴澤道：從前的事都一筆勾銷。
    什麼方亦雎，什麼阮珺卿，都讓他們煙消雲散。
    我信你，我隻信你，我再信你一次！但求今後再無欺瞞，可好？
    然而，這樣的話，卻都不能說。
    即便說了，兩人也心知肚明。
    ——做不到的。
    身為皇族的他們，身為叔侄的他們，無論哪一方，都做不到絕對的坦誠！
    不過是徒惹悲傷罷了。
    方擷的指尖劃過澤道溫潤似水的唇，駐足，停留，等待……
    如他與他今生注定的相逢相知。
    四處遊弋的手忽然被握住。
    抬眼，卻是澤道深邃多情的雙眸。
    “我以為，我的心思，早就在盂蘭盆節、玉壺橋上告訴你了。誰知，你卻不明白……”
    方擷搖搖頭，閉了眼，傾身而上。
    沒有糾纏，沒有束縛。
    輕如羽毛的一個觸碰，熟識溫暖的氣息已流連在唇齒間。
    突的，身上一重，打斷了兩人難得的纏綿。
    方擷有些氣悶的回過頭，一團耀目的金黃赫然臥在眼前。
    狐狸許久不見主人——或者說，許久不見能用香噴噴、油膩膩的燒雞喂它的主人，頓時撲在床上綿軟的被褥裏，四爪踢騰抓撓，弓起身子一頭鑽進方擷懷中。
    方擷將狐狸抱在手裏，心中暗歎：這般人來瘋，越看越不像方澤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