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時候，我是在農村跟著奶奶長大的，不知是什麼時候起，咱們村就有了一個啞巴，住在村尾很偏僻的一個土丘上，他是什麼時候來的呢？我總是在想，可是好像自我會記事，他就在那裏了。
    那個啞巴個子很高，麵容長得很是清俊，總是淡淡的笑著，以前是，現在亦是，那永遠是我見過的最溫柔的笑容。
    村裏的人都覺得可惜，說他要不是個啞巴，就不會過得這麼苦了吧，肯定能在城裏找份好工作，就他那長相，多少姑娘願意白白倒貼。
    這點我是絕對讚同的，雖然那時候還小不知道男神是啥意思，可是現在想來，他應該就是我目前為止唯一的男神了，每當他在做事或者出門的時候，我都會遠遠的偷偷看著他，就像追著最喜愛的大明星那樣激動與興奮，甚至還有一點點小幸福的感覺。
    後來我上了小學，交到了很多新朋友，就沒有時間去看他了，也漸漸忘記了以前很喜歡他的事實，小孩就是這樣沒心沒肺，可是我的朋友們，每次經過啞巴的小石屋時，總是會用石頭砸他家的木門。
    時間久了，大概是因為好多小孩都這樣做的緣故，所以我也跟著這樣做，即使是看見啞巴站在門前也會跟著砸，因為那樣真的是很好玩，然後我們就會一邊跑一邊叫罵。
    “臭啞巴，真淒涼，兩三歲，沒爹娘·····”
    他是孤兒吧？反正我從來沒見過他父母，以前問奶奶，奶奶說他一個人孤苦伶仃的真可憐。
    孤單的人，是真的很可憐吧，但那時我並沒有升起憐憫之心····
    村裏的孩子都很淘氣，喜歡無事生非，那時候，沒有分辨能力，隻覺得跟他們一起哄很好玩的樣子。
    “啞巴真好玩，怎麼欺負他都不反抗。”
    “嗬嗬，都說是啞巴，怎麼會反抗？！上一次我還在他麵前把那個木門砸得破爛。”
    “啊，真厲害，怎麼砸的！”
    “這個可要技術了，下次看你們的了。”
    然後我們一邊走一邊唱：臭啞巴，真淒涼，兩三歲，沒爹娘，取了個···後麵的歌詞是什麼來著？那時的我不知道，隻是跟著語調哼，但是有的時候，心裏難免會浮現出他的樣子。
    從不憂傷，麵帶笑容，無比溫柔的人。
    為什麼他能一直保持這樣的快樂呢？··我不知道。
    有一天我終於明白了，那天天還沒有完全亮，我因為要去學校值日，起得早了，經過啞巴的小石屋時，透過窗戶看到了一個場景，他在給一個胡鬧的女人梳頭，那個女人似乎是個傻子，不肯讓他梳，就咬他的手，他也笑著，不語，溫柔的摸著她的頭。
    後來女人妥協了，放開了嘴，舔舔他的手，也乖乖的讓他梳了。
    那場麵，竟溫柔的讓我有點難過。
    我想，這樣，啞巴是不是就不會孤單了呢？
    回家後，我把這件事告訴奶奶，奶奶說。
    “乖孩子啊，以後別接近他們，他們都是不正常的人，聽奶奶的話以後別靠近他們。”
    我想追問為什麼，但奶奶並沒有繼續往下說的衝動。
    後來又過了一段時間，大家不再砸他的門了，而是像躲瘟疫一樣避開他們。
    “鬼來了！快跑啊！”
    “跑得快好世界。”
    “小雨，你傻愣著幹嘛！？快跑啊！”
    “哈？什麼？”
    老實說，我並沒有想跑，結果卻被人拉了一把，拌在一個石頭上摔了一跤。
    我一直在想，那一定是上天讓我摔了一跤，才讓我如此清楚的看清她的臉。
    “乖乖，起來。”
    我愣愣的看著她，看著她柔順的長發，溫柔的眉眼，還有向我伸來的纖細白皙的手。
    我一點都不覺得她有病，如果硬要說她是病人，那她一定是這世界上最美麗的病人。
    “不許碰我的孩子！”奶奶衝過來，飛快的把我從地上拉了起來，“那個瘋男人，居然也敢碰我的孫女，惡心死了！”
    奶奶罵的很難聽，而我也在糾結於她居然是個男的，但那時的我，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奶奶拉著回了家，一邊罵一邊走。
    至今我還記得那個眼神是無比憂傷且不知所措的。
    他一定不知道他哪裏做錯了，也對，他從來都沒做錯，錯的是我們。
    後來，我在經過他們家時，聽到屋裏頭做飯的聲音，瘋子在快樂的唱歌，啞巴一邊笑一邊鼓掌。
    嚴寒裏，聽到瘋子靠在啞巴的肩頭，給他唱：“紅軍不怕遠征難，萬裏千山隻等閑。”
    酷夏裏，聽到瘋子在田園裏快樂的大唱····
    我一點都不覺得他們惡心。
    我想把我的想法傳達給奶奶，但奶奶卻一臉謹慎，謹慎的後果是··有一天，我聽見奶奶在責罵他。
    “不是我說你啊啞巴，你自己好好一帥小夥，怎麼幹出這惡心的勾當，你幹嘛還要教壞我們家孫女。”
    “有些事，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想這樣說。
    可是我什麼都做不到。
    後來我去城裏和打工的父母一起過，到暑假回來之後，就再也沒看見他們了。
    那破舊的房子還在，那寂寞的山丘也沒變。
    “他們”不在了，我竟開始感覺有點難過。
    有人說他們去了遙遠的地方打工，有人說他們被別人轟出村子了，有人暗笑他們走得好，活該，大多數的人都是抱著嘲諷的歧視的表情，但我不再言語了。
    我似乎一下子長大了。
    有一次我再次艱難的爬上那個山丘，突然發現那個房子不在了，樹林叢生的山丘，不知為何卻隻給了我一片荒蕪的感覺。
    我哭了，腦子裏一片混亂。
    是因為覺得再也看不到他們溫柔的笑容了嗎？
    但我隻是想起，想起去城裏的前一天，奶奶聯合了很多人去村裏商量，商量啞巴和瘋子如何的敗壞風氣，商量著如何把他們強轟出去。
    我躲在一邊，知而不語。
    又想起來，回來那天，我看到他們攙扶著走出村子。
    但我卻··並沒有從他們的眼裏看出悲傷。
    那時，我似乎突然聽見，一直，從不說話的啞巴說了一句。
    “真的，真的想去那個遙遠的地方嗎？”
    “嗯，我想去，我想和你一起去。”
    嗯，他說。
    “寶貝，帶你去天堂。”
    丁向陽眨著褐色的大眼睛，淚流滿麵。
    起初，每當想起這個事情，我也會心疼的哭出來，但是時隔這麼多年，悲傷淡了，自責淡了，幸福，卻始終在我的心底圍繞著，感觸著。
    “姐——”小孩抹了把眼淚，蹭在我的被子上，我怒瞪著他，他破涕而笑。
    “姐，我會聽你的話，好好學習，他··他不喜歡我也沒關係，我喜歡他就夠了，我可以的！我能做到！”丁向陽攥著被子，臉上掛著淡淡笑容，“真羨慕他們啊。”
    我也笑了，輕輕的摸了摸他的頭，雖然這貨還有些戀戀不舍，但，這些就足夠了，我希望，你能保持著這份喜歡，幸福下去，我的向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