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風流衛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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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風流衛公子
辛巳年八月初三。
秋風吹渭水,落葉滿長安。
深夜,永安這條窄巷裏空無一人,一縷風卷了殘葉一直晃晃悠悠飄上屋頂,樹丫旁新月如鐮,碎葉裏枯枝的吱嘎聲響起。
我住在永安街最西頭的偃府大院裏,夜深了,姐姐捧起池水撒在我頭上。她看著我幽幽地說:“都忘了吧。”我看著銅鏡裏的自己,烏黑的長發纏繞盤曲在肩頭,一雙眸子紅光流轉。我笑了笑:“忘了什麼呢?”
她怔了怔,寒聲道:“你別笑,你笑的樣子最恐怖了。”
深秋的夜裏霧氣濛濛,抬起頭來,尚能看到一縷殘月,渙散成一片荒涼的影子。
雖然已經醉意朦朧,他走起路來身姿仍然筆直,這大約是常年習武養成的習慣,從醉月樓出來,夜色已深。
於是在繁華的永安城這一個岑寂如死的角落裏,一個青衣公子慢慢走著,悠長的發帶飄到胸前,微弱的月光打在他柔和俊秀的臉上。
就因著這張貌若潘安的臉,他在永安城有個響當當的名號——風流衛公子。
衛公子的狹長鳳目天生會笑,一雙細眉飛揚入鬢,且年紀輕輕就已擔任青纓衛長,端的是青年才俊。
求親的人踏破了門檻,卻沒人說得出他的來曆。
今天對他來說是個特殊的日子,十三年前的這天,發生了他畢生難忘的事。
當時他隻有十歲,那些記憶有些模糊,卻總能在他將忘的一刻突然間出現某種征兆,讓他倏忽間想起。於是這個晚上他不知不覺就走到了平安街上。這條街又細又長,蜿蜒如蛇,從這頭望不到那頭。兩旁歪曲的垂柳細葉紛揚。巡邏的侍衛剛剛離開不久,以他的耳力尚能聽到簌簌的腳步聲,片刻之後,天地間寂靜如死。
衛少言緩緩從街的東頭向西頭踱步,夜色晴朗,新月明細星光閃爍。在他行至一半時,突然有一片黑雲劃過,把整條街帶入陰影中。
“前方是何人?”衛少言提高了聲音問道。
站在偃府大門前的兩個人回過頭,兩人都穿著紅衣,一男一女,女子距離顧少言更近一些,她半垂著頭笑了笑:“公子,我們方從外地來長安,正好奇這街上怎的一個人都沒有?”
女子笑語柔軟,衛少言沒有再走近,他冷聲道:“你們是什麼人?”
遠處的少年發出一聲哼笑,衛少言這才注意到他,隻見他身姿瘦弱,慘白的臉色襯出一雙殷紅的唇,竟比那女子還要豔麗幾分。他幽幽開口:“若我們不肯說呢?”這話一出口,衛少言便覺得一股寒風從背後襲來,腰間長劍倏然出鞘。
就在此時,一個侍衛跑來道:“大人,不好了!陸知府家出事了!”
衛少言瞥了倆人一眼,果斷道:“隨我去看看。”
距離兩人越來越遠,衛少言咬緊牙關忍住不回頭,直到走到另一條街,他長長舒了一口氣,胸口猶自起伏不定。
辛巳年八月初四,陸尚書一家慘遭滅門,衛少言受命緝拿凶手。當天夜裏,他便將一張常壓在書桌底下的符紙拿出來,在燭光裏點燃了,火焰躍出,劃出幾個金色符字,飄入幽幽月色中。
月當中天時,渭水上流水淙淙,一枝蘆葦晃晃悠悠載著一個青年男子駛向長安。他的長發垂到腰際,手中折扇輕輕搖動,水中倒映出他清雋的眉目。
那時候的永安城還非常大,策馬從南到北需要半日,從東到西,則需四個時辰。雖然我從來不騎馬。
白天的時候我就跟姐姐躲在漆黑的小屋子裏,她睜著眼,從來不需睡眠,我則把地上的骨頭擺成人的形狀,她白我一眼說:“無聊。”
罐子裏有醃好的人肉,我撈出一隻胳膊啃了兩口,質感像在吃臘一樣。索然無味,我一口吐出來。這些死屍是上次某官員被誅族後她從亂葬崗搬回來的,整整搬了三個晚上,吃了一年有餘。
“還是要吃點,不然你就會碎啦。”姐姐把銅鏡擺在蠟燭旁,拿出胭脂把臉色暈紅,她喜歡把豔紅的唇塗成粉色,然後穿上粉白的綾羅,裝扮成少女的摸樣。
是的,會碎成一片一片,我的臉已經開始龜裂,像是有什麼要破殼而出。我漫不經心的說:“我要吃新鮮的。”
她恨恨看我一眼。
“你不要打他的主意。”她盯著我,似乎從我這裏得到確切的答複才會安心。但我不會讓她得逞,她有心嗎?
於是我勾著唇角笑了笑,心裏卻想起那個人,白皙矯健,味道一定不錯。
明華寺在青華山山腰,距長安約莫一天行程。青華山形若蓮花臥佛,自古有清秀華美之稱,原本也被佛法普照,盛極一時。隻是時過境遷,自本朝抑佛揚儒以來,許多寺廟已被毀掉,曾經氣象恢宏聖光普照的明華寺也敗落成一片廢墟,隻有孤零零幾座舊廟,在風中搖搖欲墜。
傍晚過後,明華寺中燃起一盞油燈。
居中的蒲團上,一個白衣男子寂靜盤坐。窗子雖是關著的,外麵的風聲卻格外清晰,呼嘯著似要衝進來,破舊的窗紙嘩嘩作響。
子玉心裏冷不丁抽搐一下,顫聲道:“公子……咱們今晚為什麼要在這種地方啊?”
白衣男子緩緩張開眼,道:“這裏妖氣很重,必是妖孽聚處。子玉,去把門打開。”
“公子,我不敢。”
白衣男子閉了閉眼,手中捏起一塊碎木擲出去,破舊的廟門應聲倒地。一大片風卷起,殘碎的枯葉幾乎是撲了進來,白衣男子卻毫不慌張,廣袍向外一揚,風便逆轉了方向,油燈也在此時突然間熄滅了。
周圍一片漆黑,子玉撲到地上,抓住公子的衣擺,嚇得閉了眼。
“哎喲,你抓我作甚?”一個不男不女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子玉張目往上一看,雖然什麼也沒有看到,他還是嚇暈了過去。
白衣術士燃起數張符紙,向空中一拋:“妖孽,受死吧。”他緩慢又低沉地吐出這幾個字,火光的明滅中,他的唇角若有若無的笑意展開。
隻聽周圍此起彼伏的叫囂哭喊聲,隨著夜深更加淒慘,在寂靜的荒原中起伏。無數張利爪向著他身上抓來,透出森森白骨,他在周圍豎起屏障,引動了暗影絕殺陣。
陣中一切生靈死靈都將覆滅,他在啟動的一瞬將子玉拉出陣外,過了許久,寺中才又重歸寂靜。
折騰了大半夜,寺外曙光熹微,清晨已然迫近。白衣男子微皺的眉頭卻一直沒有舒展。他把擱在香案上的木劍拿起,示妖的法珠仍在不停閃爍。
一定有一隻法力高深的妖鬼在附近,但是他卻看不到。
我的頭好痛……
我抬頭看著姐姐——你不痛嗎?
她把我攬在膝上,微微笑著給我唱起一首歌謠,那聲音就像春天的風吹過柔軟的嫩草,把我帶入深深的夢中。我忍受著越來越深的劇痛,發現她的雙唇已然慘白,身軀微微顫抖。可是她若無其事地注視著我,這是她最溫柔的時刻。於是她的頭發和眼睛慢慢變成妖冶的紅色。我看到她的指甲鋒利地伸長,劃過我龜裂的皮膚。
為什麼每到此刻她就變得越來越強大,而我越來越虛弱呢?
她把我放在地上,躍出宅院。
衛少言勒住韁繩,懷中的少女咯咯輕笑,仿佛有無盡歡喜。
衛少言少年得誌,不足三十歲已統領整個青纓衛,從來不乏女子投懷送抱。但凡能入他法眼的,若非姿容絕世,便即溫婉可人。隻是近年來,已很少有人能令他動心。
心動是個很懸的東西,思之不見,輾轉反側。他也不知怎麼,就被這女子吸引了。
這少女名叫清漓,與她的弟弟清溟住在平安街堰紫鋪裏。那是一處清幽的所在,三層的翹角小樓,隱現綠楊煙柳後,每逢細雨時節,便有人撫琴窗後。對麵的深宅乃當今名士偃修所有。偃修聲名顯赫,為人卻極其低調,起初登門拜訪的人踏破門階,卻無人見其真容,隻聽說他有使死物回生之能。
可這少女的來曆,他卻一無所知。
衛少言幽幽想著,等回過神,卻見少女止了笑,隻望著他。
“怎麼了?”衛少言微微笑了笑,牽起清漓的手。他今日穿的便裝,長長的發帶隨烏絲飄落肩頭,真是玉樹臨風。
“我隻覺得,就像做夢一樣。你永遠都不要離開我,好不好?”清漓輕聲道。
“傻丫頭。”顧少言笑著吻上少女的唇。
衛少言在心裏想,令他迷戀不止的,可能就是這女子麵上單純的表情,和眼裏深深的疲倦,就像一個迷。
我的皮膚就像烏龜的殼。又像斑駁欲碎的牆麵。
“阿姐。”
這個傻姑娘全身一顫,訕笑著回過頭:“我以為你睡了。”
我冷冷地打量著她,嗤笑:“你在外麵風流快活,我如何睡得著?”近來她與那男子越來越親密,常常淩晨才回來,沒有她的陪伴,我倍感孤寂。
她臉上一紅:“你瞎說什麼,我……我……”
我把臉色一沉:“你是否記得,若你還活著,你已經三十七歲。”
她一拳打在我頭上,固執的說:“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湊近她:“你若執意不聽我勸,我就去吃了他,你信不信?”
她對我怒目而視:“你敢!”我不言,隻微笑看她。片刻後,她軟語道:“姐姐求你,好不好?”
我看到她可憐的神情,摸著她的頭發說:“我隻是開個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