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珂兒，你可記得今日是你來山上第幾個年歲了。”一身素青，鶴發童顏的男子立於瀑布旁邊寒潭上的石柱。石柱頂端大約隻有嬰兒手臂粗細，而且並不平整，那人隻有右足足尖一點放在上麵，但是整個人卻如履平地，不見絲毫動搖。他的聲音並不大，但是一旁瀑布飛瀉下來的水花砸在水麵上發出震耳的聲音，卻絲毫沒有掩蓋住他的輕語，隻是和著水聲響徹山穀，極輕與極重的聲音混在一起，絲毫不顯違和。
    “今年距徒兒上山以隔十年了。”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嗓音從瀑布下傳來，混在水聲中有些含糊，卻依舊能讓人分辨清楚。裸著上身坐在瀑布下麵的石塊上，任由著水流砸在身上，有些單薄的身軀微微顫抖者，卻並沒有挪動分毫。微帶輕笑答話的表情讓人感覺他並不是端坐在瀑布下麵，而是斜坐在夕陽下的臥榻上，進行著家長裏短的閑聊。隻有微帶著青紫的唇，顯露出水流的寒冷。不過他顯然早就習慣了，閉著雙眸，警惕的感悟著周圍，突然猛然間抬起左手在頭右邊一握，然後又恢複了剛開始的姿勢，一顆小石子被他隨意的扔到了潭邊，那裏已經堆了一小堆的小石塊了，“師傅，問徒兒這個作甚？”
    男子表情微帶讚歎的額首，然後左手朝那堆小石子淩空一握，那些小石塊就像是被人大力扔過來一般落在他手心，“隻是感歎一下而已。”右手指尖一彈，一顆小石子朝著瀑布急射過去，這次並不是在我耳側，而是出現在我左側半臂遠的地方。右手朝左側一揮，上身微動，臀部卻依舊牢牢的坐在石頭上，而後兩顆小石子被扔到岸邊。師傅真是愈發狡詐了，差點就被騙過去了。歎了一聲，微微搖頭。
    “做的不錯！”對於這個徒兒，淩雲子從不吝誇讚。天資過人，人還聰慧，關於武學方麵一點就透。三歲上山，現在也不過十四就已經有他四、五成功力了。十年看起來很長，但山中無甲子，修行五年月，十年不過匆匆，“以你現在的實力，也可以了啊！”
    “……師傅？”略有遲疑，一顆石子就從身邊掠過。
    “凡事莫要猶豫，我淩霄派講究萬法隨心，心意隨天方才成正果。”
    “……知道了，師傅。”淩霄派隻有我們兩個啊，師傅！
    “兵貴精而不再多！我先回去了，你在這譚下再修習一個時辰。”右腳尖在石柱上借力使整個人向上提起一點，然後左腳發力在石柱上一點，人如同鷂子一般飛向岸邊，中間又在水麵輕點幾次，在水麵上留下幾圈像是魚兒出水時留下的漣漪，“隨影講究步伐輕靈，配合淩霄心訣使用，哪怕無法使用內力身法也依舊輕巧如斯。為師這幾步你且記住了，回來路上記得練習。”運氣過指，手上僅剩的一塊小石子仿佛瞬間就消失在他手心，下一瞬就砸在鳴珂身上。
    麵色一變，鳴珂立刻想在石壁上找到承力的地點，但是石壁常年在水流衝擊下平滑無比，根本就無從借力，穴位被封的他立馬被衝下寒潭。“徒兒，知道了！”師傅還是一如既往的小心眼啊！老小孩、老小孩，不僅臉越來越年輕，性子也愈發幼稚了。
    “哼。”看著自家徒兒狼狽的頂著水流爬回嶙峋的石台，又端坐起來，淩雲子輕哼了一聲，運氣於足，人瞬間消失在原地，下一瞬就出現在了數丈開外。
    鳴珂發力想坐回石台上，卻被水流衝擊的東倒西歪，皺著眉索性趴在上麵，眯著眼睛看著師傅的動靜。當看到師傅真正使用隨影時猛地睜大眼睛，幾滴水珠濺了進去，讓他不由得又眯了眯眼睛，“師傅，你等著！我總有一天會超過你的。”到那時！到那時要幹嘛來著？煩惱的撓了撓頭皮，學武、學武，我學武要幹嘛啊！學成之後……算了，先學成再說吧。
    等鳴珂用著那並不成熟的隨影回到山腰上的宅子時，早已是月上中天。倒不是他輕功真有這麼差，隻是不用內力使用隨影本就是三日前才學的功課，而且師傅他老人家要求的還是“他這幾步”，隻有一半的步法，本來就是行兩步退一步，半天才挪一點。淩雲子完全就是仗著內力早就與身體融合，別看他沒運功，哪怕不用挪步直接蹦也能比別人用輕功還快。不過師命難違啊！他隻得用著龜速回到家中。
    “嗯！倒是比我想象的快一些。”原以為他還得再晚上半個時辰才能回來，卻不想這麼快就趕到了，看樣子想找個借口留下他都不成了啊！“先回房去洗涑一下，然後過來用飯。”徒弟天資太好，做師傅的驚喜之餘難免有些挫敗啊。
    “好的，師傅。不過師傅下次不用等我的，自己先吃就好，反正用不了多久我就能在晚飯時回來了。”竄回房間前，鳴珂雙手扒在門柱上歪著頭嘻笑著說。
    “想在吃飯前回來？那你可就得努力了啊。”
    “嘿嘿！放心師傅，就算你繼續等我，我也不會再讓你餓幾次了。”
    “快去換衣服！”
    “知道啦！”
    休息不到三個時辰，外麵天色已微亮。雖然好奇師傅為何還沒叫自己起床，但是多年以來養成的習慣，還是讓鳴珂睜開了眼睛。掙紮片刻，還是決定老老實實起床了，自己也半大人了，總不能老是要師傅掀被子喊吧。
    外間靜悄悄的，但是還是敏銳的感覺到有兩個人在屋子裏。其中一個呼吸輕緩的應該是師傅；另一個氣息綿長，感覺身手不錯的人是誰，昨日師傅沒有說要來客人啊？
    “到了還不進來，在外麵探頭探腦成何體統？”淩雲子抬眸看了眼門口朗聲道。
    “啊！師傅，有客人麼？”今日師傅居然如此正式，估計應該不是師傅比較熟悉的朋友之類的吧。
    “這是你父皇派來的人。”
    “什麼？”父皇？“他怎麼會突然想起派人來這裏？”當年母後病危，無奈之下就把三歲的自己扔給師傅，這都十年沒有音訊了，怎麼會突然來這麼一出？
    “寧先生，我尚有幾句話要交代珂兒。”
    “那麼寧默先行告別，三日後再來青雲山。”那個自稱寧默的人讓師傅抱拳，然後又轉身向鳴珂施了一禮，“三皇子，請恕小人先行告退。”
    “額！哦。”皇宮裏的人就是規矩多，平日和師傅都是隨意打個招呼就走人的，哪有那麼多腰彎來彎去，有那功夫不如多在山上跑兩趟。
    外人即以離開，鳴珂的態度立刻變得更加隨意。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一下筋骨，懶洋洋的問師傅：“師傅早啊！今日早上想吃些什麼？”師傅別的不敢說，就這一點就可以證明他真的是個君子——一個人住了那麼久，居然隻能生個火，最多會煮個白粥。三歲至五歲這一段時間，鳴珂就是靠著白粥和山下的農婦的救濟才活下來的，六歲以後實在是受不了整日粥水果腹，發奮學習廚藝。事實證明他也該是個君子，學了幾年最多也就會幾個家常菜，還是隻管能吃的那種。不過總比他師父要好得多，自然也就接管了在這山上兩個人的夥食。
    “隨意做些，一會師傅還有些事要交代。”
    “師傅。”沉吟片刻鳴珂還是把心中疑問說了出來，“那個人來是要……”
    “吃完飯再說。”
    “哦。”
    心事重重，手上自然也就出了差錯。心不在焉的叼著筷子，放了太多鹽的菜色，自是引不起鳴珂的興趣。淩雲子好像什麼事都沒有似得照常吃飯，不過大概也是食不知味，畢竟菜鹹的鳴珂自己都受不了了。匆匆用完早飯，鳴珂收拾完東西，卻呆在廚房不想出去，宮裏不可能無緣無故派來人隻為看看他過得好不好。要是自己記憶沒出差錯的話，當今聖上今年已經五十有九了，現在來找他這種方歸山林的皇子……
    “弄好了就出來吧。”淩雲子在廚房門口叫了他一聲，鳴珂取下圍裙慢吞吞的走了出來。
    看著他這個樣子，淩雲子無奈的歎了口氣。這個徒弟硬說有什麼缺點的話，那大概就是太重感情。若隻是個江湖浪客倒還好，大不了就是自己多護著些，可是他偏身份特殊。如今鳳國國君年歲已高，國力日漸衰弱。偏偏留在宮中的幾個皇子表麵上看來沒幾個像樣的：大皇子鳴安身性苛刻，偏深還是個酒囊飯袋，但是他畢竟是當今聖上長子，母妃還是皇貴妃；二皇子鳴浩倒是文武全才，隻可惜母係背景薄弱；至於鳴珂他母親雖是前皇後，但畢竟已經離世，而且十年未曾回皇都，沒有人脈沒有背景，空負一個嫡子名號，毫無幫助不說，還會引來其他幾位皇子敵視。其他幾位皇子沒什麼名頭，也不成什麼氣候，倒是不足為懼。
    不過該交代的還是要交代啊！
    “鳴珂，你的身份你自己也清楚，未來作何打算，你也該自己計較些了。”伸手拍了拍他的頭頂，淩雲子難得有些憐愛的情緒泄露出來，“你父皇年事已高，此次回宮必定危機重重你千萬小心。”此子心性純良，放他回宮也不知是好是壞。
    “師傅。”鳴珂難得有些迷茫。就這麼回宮了麼？皇都到底是什麼樣子？“我……”
    “我淩霄弟子豈有畏畏縮縮的道理。”到底是武林至尊，淩雲子態度認真起來還是霸氣十足，“你在我門下已有十年，放眼天下也算的頂級高手，這些年經冊史論行軍步仗我也教你不少，如若應用得當，天下指日可待。”
    “我不是怕這個。”師父雖平日看起來小氣又孩子氣，但是淩霄派隻有他與師傅兩人也仍舊是武林第一門派，靠的可不但是師傅武功天下第一的名頭，畢竟雙拳難敵四手，武林第一人好當，武林第一門派可沒那麼容易守。
    淩雲自是知道鳴珂猶豫什麼。
    他性子隨意，而且也野慣了，宮中必定不同於鄉野，再套上那些枷鎖他未必適應。可是當年母後的“意外”，又讓他不得不在意……
    “你自去廟堂闖蕩一番，任何事有師傅在後麵為你撐腰，不必太過拘束自己。依你本事隻要你願意，假以時日為帝、為王、為將、為相，隻要你想就沒有不成的理。當年真相查完後，若是不願留在宮中，你自管回來。”收回手淩雲子一甩衣袖轉身離去，“你去收拾些東西，等寧默三日後來接你就好。”
    “知道了師傅。”也對，若是自己不願呆在宮中，師傅也會有辦法帶自己出來，就像當年那樣。
    想明白了，鳴珂自去收拾些能用上的東西。宮中必定不同在這山上，而且當年他母後身為皇後依舊有人敢下手，那他行事必然也需小心謹慎，步步為營，還是要準備些能用上的。
    雖知此次一別不是永久，但是鳴珂還是恭恭敬敬在山下磕了九個響頭，才隨寧默出發前往皇城。
    “唉~和你真像啊！”在暗處看著少年縱馬飛馳，淩雲子對著空中發出輕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