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過去了，天氣也漸漸回暖，去年秋天飛走的那隻肥燕子好像又飛回來了，弄得我常常在屋梁底下盯著它的窩流口水。
    小甲依然不盡責地站在一旁瞌睡，他理直氣壯地說這是春困。冬天的時候他還說他需要冬眠，那再來幾個秋乏夏打盹這一年就甭想做事了。
    趁他沒有注意我，我偷偷把碗裏的藥往花盆裏頭倒，這花盆整天散發著一股藥香，我隻好每天都將這盆花搬到窗戶邊散味道，好在小甲大概以為這是我身上的藥味兒。不過我想這盆花每天吃了我這麼多寶貴的藥，怎麼說也該受益匪淺，說不準哪天就敲開求仙問道的大門了？
    再有個十來天我就要收拾包袱滾去私塾了，想來想去總覺得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但始終沒有察覺出什麼來。想的煩躁，索性也就不去想了。
    我對著一邊的小甲叫道：“小甲，去給我端一杯水過來……唉，慢著，你站住，說說這名字誰給你取的？”我終於找到不對勁的感覺了，小甲這名字真是俗氣到了一種境界，帶著這麼個書童出去，名字一叫出來還不得被別人笑死。
    小甲有些楞，說：“是王管家給我取的，和我一起簽了賣身契的隻能排在我後麵叫什麼小乙小丙小丁的，不用說肯定是王管家覺得我最機靈嘴最甜。”
    嘴甜？咳，應該是他自己臆想出來的。機靈？倒有點符合，每天逮著空隙就偷懶摸魚，要不就是向廚娘張大媽的九歲小孫女獻殷勤。恩，王管家一定是個沒有讀過書的人，隨隨便便就把名字給別人敲定了。我說：“你是幾個孩子中最大的那一個吧？”
    小甲顧左右而言他：“少爺你到底要問什麼呀？”
    我說：“你想恢複你原來的名字嗎？”
    他的眼神好像僵了一下，如果我沒看錯的話，接著他又提高音量說道：“過去的就讓它過去了吧，人活著就要向前看才對。我在窘迫的境況下，是王管家伸手拉了我一把！他的眼神是那麼的溫暖，他的舉動是多麼的正義，我怎麼能忘恩負義拋棄他賜給我的名字？”
    一番話說得慷慨激昂把我都給鎮住了，我默默擦掉臉上的唾沫星子，暗想拋棄父母給的名字就是好事啦？不過卻說：“我記得當時國公府裏的人帶你過來的時候把賣身契交給我了，讓我想想，好像是收在屜子裏麵來著，啊在這裏……”
    小甲想要阻止我已經來不及了，匆匆掃了一眼後，我噗的一聲笑了出來，“張狗蛋？唉怪不得你不願意恢複原來的名字嘛，狗蛋，沒關係，我能理解的。”
    小甲的臉色青了青，頗有些咬牙切齒地說道：“請少爺別再嘲笑奴才的名字了。”說來也奇怪，小甲很少在我麵前自稱奴才，經常都是你啊我啊的，除非是在特別強調加重音的時候，是該說他這個奴才做的不地道還是說自我覺悟不夠高的原因？不過我到是從來不以為忤，鄉間的孩子，不都是放養長大的麼，沒那麼多規矩的約束，我最是清楚不過了。但在他外人麵前，一口一個奴才倒是說得挺順溜的，也沒見他有什麼不良反應。
    我把賣身契交給他，說：“撕了吧，從此以後你就沒有身份的束縛，以後你想做什麼就去做什麼，不會再背上奴才的身份了。”看著小甲有些動容的神色，我又加了一句，“狗蛋啊，以後可要好好報答你家少爺我。萬一哪天我窮的自己都養不活，你可得收留我。”
    小甲的臉上的一咪咪感激就這樣被我攪沒了。
    我苦惱的說：“狗蛋啊，你還是換一個名字吧，不然以後會有很多人笑話你家少爺我的呀。”
    小甲哀怨地看了我一眼，說：“不要叫我狗蛋了少爺，那隻一個遺憾的錯誤。”
    我高興了，“那就換一個名字吧，其實我原先都想好了，就是被你一下打斷了，就叫張從嘉可好？不然你總不能叫張小甲吧？小甲小嘉聽起來也有很多相似之處。”
    小甲大概以為我是調笑他的，卻沒想到我是真的在幫他想名字，一時訥訥，說：“那就多謝少爺賜名了。”
    我說：“那在沒人的地方我還是叫你狗蛋吧，好養活，不然天妒英才你以後遭了什麼不測可得怎麼辦。”
    小甲卻隻是瞪我一眼，大概無力再反駁這個稱呼了。
    過了幾天之後就到了要去雲山私塾的日子了，臨行的前一天我娘把我叫到書房去交代事情。她臉上有些惆悵，說：“一轉眼你就這麼大了，記得當時你還在我肚子裏的時候就挺聽話的，不吵也不鬧，安安靜靜的，我一直以為是個小姑娘呢。”
    我當時在你肚子裏呢，怎麼吵怎麼鬧啊。不過我後來才知道，我打從娘胎裏帶出來的先天不足就是我娘當時演著苦肉計在雨裏浸了一個時辰的緣故。不過表麵上我還是垂目斂眉，恭順的站著。
    她又說：“你明天就要啟程去雲山私塾了，娘還真是舍不得你。不過雲山私塾裏定然有很多官宦之家的孩子，你記得要好好結交，這樣他們以後就可能成為你的助力，不過千萬不可得罪了他們，不然可能會招來災禍，知道嗎？”
    我回答道：“是。”
    暖黃色的燭光打在她臉上，顯得格外溫柔，“我沒指望你能夠好好念書，隻要去經營關係就可以了，你可以當那紈絝子弟，一事無成，但隻要你有那個本領。現在娘就是讓你自己去抓住那個機會，不要忘了我費盡苦心把你弄進雲山的目的，隻有掌握權利，娘和你才可以活的更好。”
    我依然說：“是。”
    她臉上還帶著溫柔的笑意，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慈祥和藹的母親。
    我又想起她在我那便宜爹麵前也是一副嬌羞賢惠妻子的模樣，看起來真的是像極了。
    想到這，我就笑了，再次肯定的回答：“是的，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