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朗晴空之中，東庭的雲海仿若染了層層橘金，雖說不得光芒萬丈，卻也是無法一眼望盡。阿九站在庭院一角，用手在眉骨撐了把小傘，眯著眼睛去瞧那庭院之外。
    遠遠的就瞧見一隻青翼大鵬滑雲而來，身後跟著一群嘰嘰喳喳的小雀。
    阿九兩眼彎彎，知是他一直念叨著的五師兄回來了，忙放下手中的花鏟，興衝衝的跑出了庭院。
    大鵬瞧見了阿九，喉間低鳴一聲後青翼便發出淺光，隻是轉了個身就化成了一名藍衫男子。
    “五師兄！”阿九拿剛倒騰完泥土的髒手揪了男子的藍衫，留下一個烏黑的手印。
    “你又擦我身上，弄髒了還不是得你洗。”鍾笙也不惱，知道阿九又在倒騰花草，伸手摸摸阿九細軟的黑發。
    “不髒不髒。”阿九瞧見藍衫上的汙漬，嬉笑著伸手去擦，隻是他忘了那手印本就是他的髒手弄上去的，現下越擦越髒，兩三下後他便訕訕的放了手，改為抓了鍾笙的手，握緊後期盼的看著他：“五師兄我的七彩石呢。”
    鍾笙眉頭一挑，口中打了個哨，那群一直跟在他身後的小雀便朝庭院裏飛去，從口中丟下了一直銜著的石子兒。一時間各色各樣的石子兒噼噼啪啪落在泥地裏，就跟下了七彩的雨一般。
    阿九笑得開心，肉肉的右頰處露出一個酒窩。
    “你又折騰些什麼玩意兒，挺好的庭院不種花草偏要種菜，別家仙子都說我們東庭成了個菜園子，我又沒處反駁，平白丟了顏麵。”白纖纖剛騰雲回來，差點被那一群小雀衝得掉下雲去，惱得秀眉倒豎。
    “三師姐……”阿九麵上的笑斂下去了些，乖乖的喊了聲。
    “莫怕莫怕。”鍾笙攬了阿九往懷裏帶，笑著對他說：“你三師姐估摸著又在外麵被哪個小仙嚼了舌根，正沒處撒氣兒呢。”
    白芊芊拍拍衣裳上沾著的雀毛兒，衝著鍾笙一瞪眼：“你就護著他吧，竟用信家的雀群搬石子，看他們不逮了你拔毛扒骨浸那白湯裏煮了。”她邊說邊往庭院裏走，繞開阿九剛翻好的地，快走到中院的時候回頭又去瞪鍾笙：“你還待在那兒幹什麼，師父還等著我們呢。”
    “就來。”鍾笙回了一聲，身子卻沒動。
    “五師兄？”阿九比鍾笙矮了一個頭，此時著仰著臉看他，疑惑他為何還不走：“五師兄可是有事兒和阿九說？出來說也不遲的，師父還在裏頭等著呢。”
    鍾笙摸摸阿九的頭，一雙眸子看著院子裏的田地：“還挺漂亮的。”
    阿九順著鍾笙的視線看去，一刹那也被那景象迷了眼睛。剛翻好的黑土濕潤潤的裹著各色的石子兒，又有白霧繞著，乍一看竟像是看到染了色的銀河。
    阿九又笑，小小的酒窩露了出來，衝著鍾笙說：“這七彩石子兒落了土，長出來的菜又脆又甜，師父準愛吃。”說著說著，阿九的聲音低了下去，抬頭去看鍾笙，卻見他正定定的看著自己，眼裏含著笑。腦瓜一轉，阿九便也明白了鍾笙說他的菜園子漂亮是不想讓三師姐的話影響了他的心情。
    “五師兄……”阿九軟了聲音，喊了一聲。
    他正感動著呢，鍾笙卻不領情，抬手去戳戳他的酒窩，調笑他：“小阿九你這酒窩怎就隻長了一邊，本想著你歲數小沒長開，現在都幾十年過去了，還是隻有一邊，要不要師兄給你施個法，把另一邊也點上。”說罷指尖便點在了一起要捏決。
    阿九忙拉下鍾笙的手，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鍾笙也不是真的要施法，當下也放下手，摸摸阿九的頭便往中院裏走去。
    阿九一直瞧著中院，直到再也瞧不見兩人的身影才蹲下了身子，捏起一顆小小的石子放在手心裏看。
    他的身份太過尷尬，出不得東庭，隻得在這裏做做散碎的事兒，打理打理院子，拾綴拾綴各個師兄姐的衣袍，再為師父沏茶做飯釀酒，日子倒也過得舒心。
    想起師父，阿九便止不住的笑，烏黑黑的眼裏有一絲向往。
    他的命，是師父給的，沒有師父，就沒有阿九。
    他本是某處林間的一株桃樹，許是風兒作祟，許是他那時便已經隱隱有了神智，竟落下一片花瓣沾在了師父的衣袖上。然而師父又豈會注意一片小小的桃花瓣，帶著他就回到了東庭。
    聽五師兄說，他這片桃花好巧不巧，從師父的衣袖上落到了師父的畫作上，而畫中又好巧不巧有一個男童，這幾個機緣巧合膠在了一起，便有了他。
    阿九還記得自己從萬籟俱寂中睜開了眼睛時，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師父。那時的阿九不識人貌，卻也知道那人極美，不單眉眼秀長，平順的長發更是黑得發藍。他恍然不覺自己身在何處，竟伸手去拉了師父的衣袍，身量未足師父腰際的他仰頭去看他。而師父也看著他，眸子裏有絲恍惚，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阿九永遠也不會忘記那手裏的溫度，幹燥的，熱熱的，幾乎讓他的身子顫起來，眼睛也發酸。
    從那時起，東庭就有了一個不是仙籍的小弟子，排行第九。
    阿九搖搖頭，小心的把手裏的石子兒放回了土裏，拍拍手站了起來。他掐指算了算時間，發現他蹲在地上想七想八，時間早就過了午時。
    他暗叫一聲不好，忙加快腳步走向廚房。
    民間相傳仙人不食五穀，可是在東庭，住著一位比仙人品階高了不知多少倍的上神，不但要一日三餐，更要頓頓有酒，這位上神便是阿九的師父東臨上神。
    東庭原先是有自己的廚娘的，隻是後來阿九跟廚娘學了不少本事，人又上進愛鑽研，倒是教會了徒弟餓死了師父，幾位廚娘都被一一辭了去，隻留下阿九一人，每日為師父變著法子換口味，更是釀了一手好酒。也許因為阿九的本體便是一株桃花，他釀的桃花釀更是醇厚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