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楔子 秋伊,秋伊啊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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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白白的世界為什麼什麼都沒有。
    空白白的她為什麼要被滯留於此。
    空蕩蕩的屋裏為什麼還有野獸的氣息。
    空蕩蕩的靈魂為什麼不去它該去的地方。
    那些被冷漠踐踏的心啊,那些被自由拋棄的人啊,為什麼還要留下,為什麼還要活著。
    她早就被掏空了,要不是那顆還在跳動的心提醒她還活著,她會以為她身處地獄。
    房間的窗戶被訂的死死的,黑色的窗簾的將外界的一切隔絕,帶著令人分不清日晚的毀滅氣息,將裏麵的人所有的妄想剝離。
    偌大的房間僅有一張床,她被白得如幻想的床被包裹。
    木製的建築物散發出的清香味被取代,門縫裏擠進寥寥白煙,她被嗆得眼淚直流,一滴一滴,掉落在白色的毯子上,她睜不開眼睛,隻有讓眼淚代替她看看這個昏暗的世界。危險鄰近,她的身體卻動不了,連一個手指頭都動不了。
    煙味。
    好熟悉的煙味。
    令人懷念的煙味。
    她想起了那個遙遠的夏天,也是這樣的煙色。
    媽媽抱著她蜷縮在床上,媽媽的淚也這樣流到了她的臉上,然後流到了毯子上,她們被煙塵包圍著,但她並不害怕,因為媽媽在身邊。
    媽媽說,“秋伊啊,好人為什麼沒有好報啊?”
    那時候的她還不能理解媽媽話裏的意思,她隻是在思考著該怎麼回答媽媽的問題,媽媽看著愣愣的她,抱著她的頭親吻著,“沒關係,沒關係,很快我們就去見爸爸了,我們一家人還是要在一起,然後快樂的生活下去,一直快樂下去,再沒有其他的人了,快了,快了……”
    她不明白媽媽為什麼要哭,她不明白為什麼周圍會越來越熱,她不明白為什麼會越來越想睡覺,感覺就是睡了一覺的時間,再睜開眼她就換了一張床,那張床沒有媽媽,再也沒有了,從那時候起她就學著一個人生活,三個人變成了兩個人,兩個人變成了一個人,一個人也能好好的,一個人也能走下去,一個人也能吃飯,一個人也能上學,一個人也能上班,一個人也能快樂,後來,一個人變成了兩個人,兩個人變成了三個人,最後,還是隻剩了她自己,這一次,她走不下去了。
    ——那時候就該死了的。
    她想,她早就該死了的。
    那麼心就不會這麼的,這麼的痛了,以前她不知道痛是什麼樣感覺,老想著痛是什麼樣的,想要體會一下,於是老天來懲罰她來了,對於她這種不知感恩的人。她終於在一次比一次厲害的心痛裏領悟到了,原來老天讓她感覺不到痛是因為憐愛她,如果身體上的折磨和心靈上的痛楚加在一起,她一定早就死了,可是——
    不!
    不能死!
    她不能死!
    那個扼殺她家庭夢想的男人,那個讓他消失的男人,那個讓她無臉見他的男人,那個害死她兒子的男人,那個讓自己陷入萬劫不複境地的男人。
    那個男人——
    那樣的男人——
    他還沒有死,憑什麼她就要死!
    好人為什麼沒有好報啊?
    媽媽,你錯了,這個世上本就沒有什麼好人,也沒有什麼善人,每個人都是壞人,每個人都是惡人。
    火神席卷著每個人想要繼續活下去希冀飛到了她的麵前,它交叉抱著手,高高的看著她,在等著她向它求饒,可她卻毫無畏懼,沒有任何的反應,於是它怒了,帶著燃燒一切的決心。黑色的窗簾被燒得卷了起來,玻璃被燒得脆響,最後一次見到陽光居然是以這種方式,她似乎感覺到了慈祥的太陽撫摸著她的額頭,為她做著最後的祈福,她滿足的笑了,一滴眼淚從眼角處滾落,“是太陽啊……”
    ……
    當他趕到療養院的時候,黑色的廢墟上還在冒著煙,隱隱的還有幾處又火星子閃耀著,廣場上圍滿了穿著病號服的人,他們在哭泣著,心有餘悸的向外人說著危險的那一刻,而另一些圍觀的人就體己的安慰著這些受傷的人。
    那個女人呢?
    似乎有人將他的氧氣抽走了,他快要站不穩了,撥開一個又一個人,就是不見她,她在哪兒呢?他想要進那棟快要坍塌的巨大焦炭,卻被身邊的人攔住了,任他怎麼命令怎麼發狠都不能讓他們放手。
    “哈哈,哈哈哈,”他苦笑著,“你看看,你看看,這就是你所愛的男人,這就是你,等著的男人,你到死為止都等不來的男人,看到沒有,他來過沒有,他一次都沒有來過,他連你最後一麵都不見,為什麼,就是這樣的男人,你還要那樣愛著他,真是搞笑,哈哈……”
    最後,他竟說得有些哽咽。
    一襲白色飛跑過來對著他的臉就是一拳,“她死了,她死了,他們說找不著她,她一定是死在裏麵了,可是我都不信,為什麼你一來就要詛咒她死,為什麼!”
    他看到來人穿著白大褂,他不知道文弱書生的他也會有這般的力氣,要是平時他絕對會在對方靠近他之前讓那個人死無葬生之地。他的妹夫現在居然這麼大膽,堂而皇之的關心著別的女人,而那個女人還是他的女人,擦擦嘴角的血,斜睨的看著對方。
    “贏孤振,我早就說過,你會逼死她的,叫你放手,你要放手,可是你不聽,你就是不聽為什麼你不聽啊……”
    “哥!”
    要不是他妹妹的出現,他絕對會殺了那個男人的,“那也是你開的藥不是嗎?”
    聽到他話的那個男人停止了絮叨,臉上是明顯受到驚嚇的表情。
    他不留情的繼續說道,“要不是那藥,她也會其他人一樣逃出來,不是嗎?”若是他不好受,那他也一定不會讓別的人好受,世界都應該跟著他一起難受。
    “夠了,哥,不要說了,那是你逼他的,你逼他的!”
    “孤若,你是知道我脾氣的,把他給我管好了,否則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殺了他,那時候,你可不要來怪我!”他轉身向著他的車走去,在車上查看之前叫手下調來的監控錄像。
    她怎麼會死,她死過無數次都沒有死成,那個連死神都不要的女人怎麼會死,那個像雜草一樣的女人,野火是燒不盡的。她說過,隻要有太陽和空氣,她就能一直活下去,這個女人就是火,她怎麼會被火燒死。
    當看到她躺在一片火海裏時電腦就突然轉成了白花花的一片,他憤怒的將電腦扔到了車外。
    他不相信。
    他看到了一個鏡頭,他的妹妹,拿著汽油,點著火光,他那乖巧的妹妹,懂事的妹妹,什麼都不要他操心的妹妹,最疼愛的妹妹,他唯一的親人,引燃了那把火。
    他不相信。
    贏孤若站在車門外,她看見了,她知道她的哥哥一定會發現的,想不到的是,這麼快就發現了,她的眼睛裏是一灘死水,沒有任何的波瀾,也不打算做任何的辯解。
    “為什麼?”
    “為什麼,你問我為什麼,你不知道嗎?是她,搶走了我的哥哥,那個隻疼我的哥哥;是她,搶走了我的男人,那個心裏應該隻有我的人。你說我,為什麼?這一切,不是你教我的嗎,千方百計的,不顧一切的,不擇手段的,去奪得自己的東西,哥哥,難道你忘了嗎?”贏孤若平靜的說著理由,仿佛並未覺察自己幹了一件什麼樣的惡事。
    這是習慣了吧,她想,跟哥呆久了,連這脾氣習性都一樣了,“之前,你不也是這樣幹的嗎,你忘了嗎?”
    贏孤振快不認識他的妹妹了。
    “哥哥,你看看我好不好,不要再想她了好不好,回到以前好不好,那時候還是隻有我們兩個,那時候的我們很快樂是不是……”贏孤若抱著贏孤振的手搖著。
    “小姐受到刺激,瘋了,把她帶回去。”贏孤振扭頭不去看孱弱的贏孤若。
    “哥,我沒瘋,你知道的,她也沒瘋,你也是知道的,”贏孤若的眼淚沒有換回贏孤振的任何同情,他覺著他也許也瘋了吧。
    被兩個人強製帶走的贏孤若回頭看著自己的哥哥,他的哥哥變了,變得更加有人性了,不過這人性卻隻針對另一個女人,她看著他,一直到看不見為止。
    “哥哥啊,我是在替你贖罪啊,這罪孽太過深重,讓我一個人擔著就好,從今以後,你隻要忘了她就好了……”贏孤若嘴裏呢喃著,像是在對自己說話一般。
    是承諾嗎?
    是決定嗎?
    她也搞不懂。
    贏孤振的一生從未知道哭是什麼概念,親眼看著爸媽死的時候沒有哭過,被人淩辱的時候沒有哭過,第一次殺人的時候沒有哭過,他妻子死的時候沒有哭過……不管是傷心,還是憤怒,不管是害怕,還是絕望,他都沒有哭過。他以為,他就是這樣絕情的動物,他是一個不帶感情的人,可是她死的時候,眼睛裏跑出來的那叫什麼,是眼淚嗎?真是搞笑,活到這麼久了才知道眼淚是什麼,他仰頭看著車頂,好讓眼睛裏麵的液體跑回去。
    守在車周圍的人不知怎麼辦才好,他們從沒有見過他露出這樣的表情,這樣的表情才讓他們覺得他原來也隻是一個凡人,一個孤獨的凡人而已。
    除了冷漠,他從未其它的情緒表情,在見著她之後,在她將他的孩子打掉之後,在她嘴裏說出愛其他男人的話之後……
    他所有的情緒都圍著她轉,盡管他一直高傲的不肯承認。
    “你說過,以後一定會親手殺了我的,可是,現在你到哪裏去了……”可憐的像一個失去母親的孩童一樣,他縮著身子。
    他想收回那句話,在唯笑的屍體麵前,他對臉色蒼白的她說,“那,你怎麼還沒有死。”
    他想回到她小時候,找到她,拉著她的小手,叫著“秋伊、秋伊”,一直叫到他們之間牽著另一雙小手,他要一直逗她笑著,一直看她笑著,這樣就不會其他的人了,也不會有後來的事情了。
    而在贏孤振追悔的時候,有一個人已經爬進了廢墟裏麵,渾身上下都沾染了黑塵,他用手扒著傾坯交雜的橫木,手指被燙的通紅,手掌磨破了皮,肉翻了出來。淚水滴下來,被黑炭迅速吸收後發出滿足的聲音,然後冒出一絲煙,最後消失不見,從未存在過一樣。
    “秋伊,秋伊啊,我來接你了,我不再躲你了,你也不要躲我好不好,你出來好不好,都是我的錯,我不應該懷疑你,不應該嫌棄你,你不要我了嗎?那小透明呢,你說他沒有爸爸會被嘲笑的,可現在你怎麼不見了,沒有媽媽的他會一直哭的,你最怕小透明哭了,你總是哄著他,你聽到小透明在哭沒有,他在找你……”
    血絲充盈了男人的眼睛,他用手抱著腦袋,頭裏似有什麼東西要竄出來,神經快要崩斷,他不停的用腦袋撞著地。
    “你給我夠了啊,一個大男人哭哭啼啼像什麼話,你現在看到了啦,燒這麼嚴重,你的秋伊肯定死了,快跟我回去了,我可不想被你連累,真是的,我怎麼會和你分到一組的!”一旁一個穿著緊身皮衣的平頭女人看著眼前的男人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不耐煩的說道。
    而那個男人像沒有聽到女人的話一樣,隻無力的睡到了地上,身體瑟縮成一團,眼裏的淚在黑色的灰塵裏開了一條小小的溝壑,彙成了泉水,想著她所受的苦痛,然後全部釋放在天地之間,泉水流啊流,在地上彙出了一個奇怪的圖像,將他鎖在了裏麵。
    “秋伊,秋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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