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家裏，隻見小魚獨自縮在一小角落裏背對她坐著。白蕖無奈開口：“金娘又不是有意的，要這麼生氣麼？”
    小魚冷哼了一聲，不作答。
    “誒呦，我們的小魚小爺怎麼心眼這麼小啊……”看小魚沒反應，白蕖隻好再來一記。
    “我才不是為這件事生氣呢……”小魚憤怒的開始訴說他的“委屈”。
    大致內容就是你看我不但幫你遇到了那相府千金還為了你主動替你使仙法都不計較被人懷疑了可是你卻沒有絲毫的感謝那就算了你還把我當仆役使喚那也算了可是最最最嚴重的是你居然都不安慰我還說我小心眼……
    末了小魚還作勢擦了擦眼角的“淚水”。
    白蕖在聽完小魚的一番“哭訴”後覺得吧，簡而言之就是四個字：我受傷了。
    於是她摸摸小魚的後腦勺，安慰道：“小魚小爺~我錯了，我該好好考慮你的心情的……”
    一聽這話，小魚登時樂了，哪還有之前的“怨婦狀”，頓時頤指氣使：“那我要喝水吃糕點。”
    白蕖毫不猶豫。轉身，入房。
    小魚樂顛顛地等了半天卻也不見白蕖拿來給他，轉身才發現，人家早走了。呆愣了一瞬，徹底爆發：白！蕖！
    這次咱們的小魚小爺是真的“受傷”嚴重，拗著鬧了三天的脾氣，可說是以往來的最高紀錄。有人問，那三天後呢？
    三天後？當然是又屁顛顛跟著白蕖了唄。
    咱們小魚小爺的心理活動是這樣的：要是遇到危險了沒我可怎麼行？所以我要大方呀我要隱忍呀~
    那日從相府回來後，小魚明顯地感覺到了白蕖的心思更多地花在了紫簫上。紫簫會顯示劫運的始端，如果去的及時，血蝶會來不及收取性命。
    又過了半月，小魚正在歡喜地吃著精致美味的糕點，白蕖突然臉一凝。
    “不好，出事了！”小魚趕緊將糕點塞入嘴裏，起身拉著白蕖，二人雙雙於原地消失。
    事實證明待得白蕖二人出現時，還是為時已晚。
    合歡的閨房中，一個年摸三十的男子倒在地上，手中拿著一柄精致鋒利的匕首，卻大睜著雙眼，似乎直到臨死前還想象不到為何自己會突然死去。合歡縮在床的一角，看著地上的男子整個人瑟瑟發抖。血蝶在房中翩翩起舞，蝶翅上鮮紅得似能淌出濃稠的血來。
    一切，是那般的一目了然。
    門口響起瓷碗破碎的聲響，飯菜的香味卻與此時此刻的情景格格不入。白蕖扭頭看去，竟是金娘。金娘早已明白屋內的情形，忽的一把衝過去抱住合歡失聲痛哭。
    “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啊！”
    聽到娘親的聲音，合歡神智似乎有些回轉，回擁住自己的娘親，聲嘶力竭痛哭道：“不！是這個男人的錯！一切都是他的錯！我隻是不想死……不想死啊……該死的人是他！是他！”
    所以血蝶替你達成了心願。這次所謂的渡劫，其實隻不過是令對方先行死去，這樣，要渡的劫，自然而然地一齊消失。
    白蕖歎了口氣，冥冥之中因果自有定律，她能預示，卻終究無法阻止。小魚也神色凝重一揮手，地上男子的身體像是被腐蝕般，漸漸化成一灘水漬，最後連水漬也一齊消失無跡。一切，像是從未發生過。
    那日晚上夜色如墨，白蕖和小魚連夜帶著合歡離開了長安城。她已然無法再在長安城中繼續安住。一路上，合歡都蒼白著臉色，雙眼空洞無神，隻有血蝶輕輕翕動羽翼停駐在她的肩頭，妖魅而詭異。
    金娘的老家是離長安很遠的一個窮鄉僻壤。白蕖看見，在破落的門前有一棵高大的合歡樹，此刻開滿了粉紅色的簇狀絨球，煞是討喜。
    一路上不曾開口的合歡撫摸著樹幹，淚水滑落。
    “白姐姐，你知道嗎？這棵合歡長了十四年。它是在我出生的那年，爹爹親自為娘親種下，說這是他們忠貞不渝愛的見證。
    為了讓爹安心讀書，娘親一人做著家中所有的事。種地，織布，照顧年邁的姥姥，什麼事情娘親都一人扛著，省吃儉用隻為她的良人。終於，爹要去科考了。娘為了爹的盤纏連祖上傳下的鐲子都變賣了。
    爹就這樣走了，再也沒有回來過。他甚至不知道，當年他走了以後娘才知道她又有了。就這樣我和弟弟陪著娘親等啊等啊，等得姥姥都老了去了，爹卻一點音訊都不曾有過。於是娘隻能帶著我們一路走去長安城找爹。
    哈……沒錯，爹是找著了。他一身紅衣，騎著高頭大馬，戴著大紅花，前簇後擁地從我們眼前經過，好不春風得意。娘大聲喚著他，他卻冷冷瞥了一眼娘親，隻作不識。他當時的眼神，我永遠都記得，那般冷漠，那般無情，盼不得娘立刻消失了才好。
    後來……後來，當真是老天有眼啊。這天地真是小，丞相府裏，又叫人給遇上了。我不知道娘是什麼時候知道姊姊要嫁的人就是他的，她瞞著我，獨自吞咽著苦楚。自從那人不要我們之後，娘就再也不敢在別人麵前提起‘薛金氏’三字，怕給他的仕途帶來不好的影響。真是好笑啊……
    再後來，姊姊告訴我她一個月後就要嫁了。姊姊是那麼好的一個人，我不能看著她生生被騙。娘對那人還留有三分情義，我卻不！長久以來我看著娘親因為思念而熬煎，因為心傷而痛苦，因為不舍而愧疚。思念與心傷我無法替娘分擔，可不舍？我早已舍得。母親舍不得做的事，就讓我來替她完成。
    娘一定不知道，那人認出我的時候，有多麼的驚慌。他哭著求我不要說出去，說他隻是一時被功名糊了心眼，讓我看在父女的情分上原諒他。我不信他的說辭，卻也裝模作樣似是信了他，每每他來相府便與他接觸，以他的話迫他離開姊姊。那晚，我對他說要是他真有悔意，就自己離開，或者對姊姊道明真相，不然我就去告訴姊姊。
    不料，他聽得我這樣道突地狠厲了起來，竟從懷裏掏出一柄匕首，想要殺我永除後患！哈哈哈哈哈……”
    說到這兒，合歡突然猙獰地笑了，淒厲而怨恨：“真是好狠的心啊！為了功名，他可以扔下家中老母；為了功名，他可以拋棄糟糠妻子；為了功名，他甚至想要殺了自己的親生女兒！”
    合歡太累了，被憤懣所趨，心憔力悴。她最終還是選擇了讓自己變成一隻蝴蝶，忘卻前塵，無憂無慮。
    天邊的夕陽流光溢彩，將這棵合歡樹籠罩一層朦朧的光暈，小小的粉嫩絨球開始漸漸合攏、凋敝。金月如鉤，寒輝熠熠。清冷的夜色裏，兩隻鮮紅如血的蝴蝶在枝椏間翩躚嬉鬧，自由自在。
    後記
    長安城中最近有了一件新鮮事兒。
    餛飩鋪子旁的小茶攤又開始議論紛紛。相府千金出嫁了，不過，嫁的卻是去年高中的淩相公。聽說啊，原來的那位薛相公無故消失了！丞相找了許久也不見其人，氣個半死，當即就讓自家女兒轉嫁給他同樣較為看重的淩相公。淩相公入贅沒多久，丞相就提拔他做了太常……
    附：這個故事，我將它總結為“功名”二字。合歡的含義是忠貞不渝的愛情，卻終究無法抵住功名的誘惑，這無疑是一種悲哀，也同樣令人可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