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2章 冷月難照雙燕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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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燥熱不堪。雲起連著幾夜不曾好眠。
這日午後,她正在如是亭裏安睡,袖月侍立一旁輕輕扇著絹扇。帶起池水的沁涼,好不愜意。剛入夢沒一會兒,便隱隱約約聽見院外的嚷鬧聲。袖月見雲起微皺了眉,對亭外站著的小丫鬟使了個眼色,小丫鬟悄聲而去。不多時,便見小丫鬟跟在翠娘身後匆匆而回。
袖月見翠娘臉色十分不好,便遞了眼神詢問。翠娘搖搖頭,比了兩個手指,無奈輕歎。袖月明了,定是二小姐又鬧事了。
“怎麼?這如是亭倒成了不能說話的地了?在我麵前使什麼眼色?!”雲起好不容易得來的清夢被擾,加上這初夏悶的人渾身難受,本就煩躁難耐。且想著是袖月和翠娘在這,便也沒刻意斂了脾氣。
“大小姐……”翠娘話難出口,咬著唇瞥向袖月。後者皺眉,回以一個“我也沒辦法”的眼神。
“是阿嫵?”雲起見這情況,便猜到了大概是什麼事。她倚在榻上看了看池中一株半開的碧荷,想了又想,終還是起身整了整衣裙,向玲瓏軒走去。
遠遠的就聽見嘩啦一聲。
四周的丫鬟小廝低頭行路,卻可都豎著耳朵“觀察”。雲起低咳了兩聲,翠娘會意,招呼著大夥去別的院裏做事。看著最後一人的衣角隱了去,她抬手扶額,遮住了眼睛。
終於,還是來到門前。
拎著裙子小心跨過橫在屋門口的花架子,就著還未倒地的板凳半坐下,看見風嫵正倚著斜了位的衣櫥,翹著腿,對鏡一筆筆畫著眉。周圍地麵上一片狼藉,哪有地方站腳啊。見雲起坐下,她麵無表情看了看,又自顧自個兒的去了。
“你來作什麼?”宋風嫵嘟囔著。
雲起笑。“阿嫵,你都有好些日子沒有出屋了,我思院裏的荷花半開著,可好看了。”
“哦?”風嫵揚了音調,嫋嫋娜娜地走近雲起,“想必,便是滿池荷花盛放,也比不上一株‘搖碧’吧?”
“怎麼?惦記著‘搖碧’就同我去看看唄。”雲起攤手衝著她笑。
“怕是不成了,東街陸家的公子邀我今晚去滿庭芳用膳,姐姐的好意,阿嫵心領了。”風嫵撫上她的臉頰,在她耳邊氣吐如蘭。語畢,側首對雲起嫣然一笑,而後飄然離去,行雲流水,再不複見。
雲起定定地看著這滿屋狼藉,驀地轉身向外走去。
日頭尚早。雲起回到如是亭中坐下,卻再無睡意。盯著石幾上的芙蓉,雲起雙眼中漸漸浮起了水霧。
豐城宋家的一對小姐,羨煞多少閨閣兒女。沉靜淡然如雲起,靈動乖張似風嫵。說從前,便是窈窕雙姝影重重,公子王孫意綿綿。
月下庭中對弈,雨裏泛舟踏歌。
花開花落終有時,奈何時節總難知。
有些事,似乎是命運的可以安排。總在不經意間降臨,罹難於正在興頭上的人。
外頭的人怕是永不得知,為何宋府裏再沒有琴歌相和,為何宋家姐妹再沒攜手遊街,為何宋大小姐宋雲起那沉靜的麵得變得冷漠,為何久未聽聞關於宋二小姐宋風嫵的消息……隻是街坊鄰居偶爾一談,為之歎惋,最後也不過聳聳肩繼續忙乎自家的事。
人情冷暖,最多也就如此。過客匆匆,留下了,離開了,一句歎息,一聲再會。他人的故事永遠是過眼雲煙轉瞬即逝。這事中人的悲歡,盡付與風月詞賦、筆墨之間。
雲起歪頭自嘲一笑:“搖碧啊搖碧,她多久沒來看你了……”
第二日清晨,雲起方梳洗罷,於伯便來報:江公子來府上拜訪。
雲起頓住了梳著長發的手,讓於伯招呼他在日月閣安坐。
日月、玲瓏兩座閣樓,分別是宋家兩位小姐的住所。隻是,雲起自慢慢接管府上生意後,便常常宿在我思院。她向來不拘泥於此。我思院就在前堂後麵,宋老爺和宋夫人常不在府上,雲起覺得在我思院裏更方便處理事務,便時時把那裏的書房當作自己的閨房。而她原來的日月閣,倒成了和朋友們小聚時暢談歡飲的地方。
從我思院走去日月閣,剛靠近門邊,便聽見江家的二公子江晚爽朗的笑聲,“哈哈,袖月,幾日不見,漂亮許多嘛,宋大小姐對下人真是體貼啊,哈哈哈哈!”
“那江二公子可願到宋府親自感受一番?”雲起跨過門檻幽幽開口,盯著紅檀太師椅上那個一手舞著扇子,一手摸著下巴的公子哥。
“小姐,你來了。”袖月歡喜出聲。江小公子等著無聊,玩心大起,逗著前來招呼他的袖月。袖月規規矩矩地立著,心裏早把江晚罵了個遍。見雲起開口暗諷,也不遮掩,大大方方衝著江晚一拜,翻了個白眼,跑到雲起身後。
江晚立刻折扇起身,作勢要打人。雲起半掩著袖月,隨手往江晚身上扔了件東西,砸地他手舞足蹈去接,嗷嗷直叫。待看清是什麼,江晚忍不住擦了擦冷汗,“哎喲我的小姑奶奶,這給我家老爺子的東西你砸壞了我可賠不起啊!”
雲起冷笑,“哎喲我的江小公子,這陪我身邊的袖月你打壞了可賠不起啊。”
江晚摸著鼻子訕笑兩聲,隨即正色。“大哥與你聯係了嗎?”
雲起移步來到窗邊,望著窗外出神。江晚走到她身後,歎了口氣:“還是沒有,是嗎?”
雲起回頭,看著他的雙眼,輕輕搖了搖頭:“沒有。”
“哦?是嗎?”江晚盯著雲起的眼睛,想要從那一雙深如幽潭的眼眸中看出些什麼,卻是無果而終。隻聽得雲起一聲:“嗯。”二人站在窗前不語,各自在心裏盤算著。
“搖碧……如何?”江晚突然開口。
雲起愣了那麼一瞬,忽而勾唇一笑,向袖月使了個眼色。袖月隨即領著房中丫鬟們退了下去。
“阿嫵很好,你不用太擔心。”
“哎!我問的是搖碧……”江晚見雲起一語道破自己心思,頗有些無力,嘴上卻不願應和。
雲起也不和他爭辯,一語雙關地道:“搖碧還小,隻怕我一個人打理的不周全。你若擔心,便去瞧瞧。也許你照顧得會比我好。”
江晚苦笑著搖搖頭,道:“算了,待花開時節再來見見也不遲。現在去……恐怕隻會驚擾了‘她’。”
雲起聽了,皺了一下眉,隨即招呼門外的袖月進來送客。看著江晚慢慢向門外走去,雲起忍不住又對他道:“你就不怕‘搖碧’不記得你這送花人了?”
江晚腳步一頓,握緊拳,道:“‘搖碧’豈是一般草木!我會等!”而後,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去。
“如果……是她……等不了呢……”雲起望著江晚離的方向喃喃自語。
庭院深深,落音如珠,終不複聞。
江晚隨江夫人第一次來宋府的時候,已經是翩翩少年郎的模樣了。小風嫵看著這個麵容俊秀的少年,紅了臉頰,抓住雲起的袖子藏在她身後。打招呼時,也隻是“嗯”了一聲。
風嫵當然不知道他們在繈褓中就已然會過了麵。她望著少年的江晚,咬緊下唇,手上絞著帕子。雲起暗笑,她的小妹妹都已經到了有少女心思的年齡了。
那幾日,宋二小姐對江晚小少爺幾乎是寸步不離。雲起擔心著傳出去不好,可是兩家夫人倒是笑嗬嗬地同一口徑:“隨他們去吧!”
夫人們的心思,雲起有些明白,也就沒再多管。隻是留了個心眼,私底下囑咐翠娘和於伯多多注意。
一日,三人在院中小憩。雲起正趕繡著給江夫人的富貴蓮花圖,江晚在翻閱《尋珍異典》。風嫵躺在一邊的軟塌上吃櫻桃。
突然,風嫵開口道:“江晚,你說如果我是隻鷓鴣該有多好呢?”
江晚隨手翻了一頁,頭也不抬,道:“鷓鴣?黑黑白白的短腳鳥?你怎麼想做這種東西?”
風嫵漲紅了臉不說一句話起身跑掉了。江晚終於不再研究他的書,納悶地掉頭望向雲起。
雲起仰頭瞄他一眼,聳了聳肩。良久後,江晚帶著富貴蓮花圖和雲起去前廳。雲起送江夫人和江晚離開宋府。看著江晚的背影,她又轉首望向玲瓏軒的方向,輕輕歎了口氣。
江晚正愁餘,深山聞鷓鴣。
晚上,雲起在房裏用膳。忽見袖月快步進來,在她耳邊彙報。風嫵竟朝著我思院來了。雲起詫異。一下子想到白天的時,也立刻明白幾分。
風嫵步步生蓮般地跨進雲起的屋子,款款走向她。“聽說,今天早上,江晚來過了?”
雲起抬頭對風嫵笑了一下,“嗯,來取江老爺托爹尋的玩意。”
風嫵故作淡定地在雲起身邊的凳子上坐下,玩著胸前一縷頭發,“聽說,他坐了一會兒就走了,怎麼?姐姐的日月閣有豺狼虎豹追趕不成?走的這樣快。”
“如果真有,阿嫵又怎麼有興致來姐姐這裏坐坐呢?”雲起放下碗筷,理了理風嫵的鬢發,“袖月,給二小姐添副碗筷。”
“是。”
姐妹二人難得同席而食。風嫵偷偷瞄幾眼雲起,雲起裝作沒看見。
飯後,桌上已收拾幹淨,雲起捧著青梅普洱細品。風嫵終於忍不住開口:“江晚就沒有說什麼嗎?”
“你想他說什麼?”雲起自氤氳的茶氣中抬眸看她,語氣微涼道,“江晚剛踏入宋府的門,你估計就知道消息了吧。”
風嫵瞬間變了臉色,“你找人盯著我!”
“哪裏用得著找人?這府裏用人的分配我難道不是一清二楚?誰跑去你屋裏報信不是一眼就看出來的事?”雲起歎氣,無奈道。
“是啊,現在這府上都是姐姐說的算的了,外頭的人哪還記得宋家有個二小姐!”風嫵突然發了性子。
“阿嫵,你瞎說什麼呢!”雲起皺眉,看著對麵性情大變的妹妹,卻又不好說什麼。
“我瞎說?現在豐城誰不知道你宋大小姐來往天下世家貴族間,好不得意!”風嫵咬牙,不甘心道,“江家號稱與我宋家百年世交,說到底還不是一群攀權附貴的小人!”
“你夠了!”雲起突然摔了茶盞,厲聲喝道,“什麼都不知道就管好自己的嘴巴!咱們家好不容易自爹手上振興起來,別最後因為你幾句話毀了整個宋府!江、宋兩家的關係哪有你想的那麼簡單?!若是真那麼堅不可摧,哪裏還用得著爹親自去城郊辦事!”
“大不了兩家聯姻!”
“啪——”風嫵捂著左臉不可置信地看著雲起。
雲起垂下的右手微微顫抖。她緊盯住風嫵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宋家門第卑微,小女身份低下,實在不敢高攀江府二公子。望公子另覓佳人,早日抱美而歸,吾心方安!”
雲起說完,甩袖出了我思院,快步回了日月閣。
推開後窗,能望見和日月閣遙遙相對的玲瓏軒。那是風嫵的住所。如今燈寂人空。幾聲初夏的蟬鳴竟驚起一陣寒意。
而在我思院裏,風嫵呆住了。她不曾想過雲起會說出這樣一句!
隻因她曾在如是亭的搖碧前,對一個人說過同樣自貶身價、無情決斷的話!
那個人,就是江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