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搖光卷 (一)楚天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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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滄國王城
絕羅殿。
當睜開眼的一瞬,他從未想過,黑夜竟是如此漫長,仿佛整個世界都處在黑暗之中,孤獨,寂寞,彷徨。那種感覺,不會有錯,他正陷入黑暗的漩渦中,黑暗,正將自己漸漸將自己扯向地獄的深淵,一點一點吞噬掉……
玄檀青爐中緩緩升起香煙繚繚,幽幽暗香浸然著空氣,發出致命的誘惑。掀開錦繡羅被,赤足踏上青紋玉地,一瞬冰冷刺骨驟襲入體,男孩顫了顫步子,踉蹌著往前,緩緩推開沉重的殿門。
一道銀閃驟然落向高樓殿宇,撕破長空,在暗夜中猶如一道焰火流星墜下人間,帶著暗夜裏最為寒冷而又灼熱的溫度,滾滾於塵,乍驚天穹!
男孩全身一顫,雙腿發抖,他睜大了珠目,驀然間仿佛看見了什麼,瞳仁劇烈轉動,巨大的恐懼陡然籠罩著全身!
火光,血痕,祀台,人祭。
放眼下方,滿天火光成了他眼裏唯一的世界,那一道道血痕成了他瞳心裏唯一的顏色,無情而冰冷地映在那雙睜大了的瞳仁,那一點焰色流朱越來越深,猶如鮮冷欲滴的血色,充斥著他的雙目,占據了每一根神經,生生刻進在隱匿於最深處的內心,化為一道九重天刃,無情地刺入心髒!
千宣台上,人祭被冰冷地綁在神木上,祭司們無情地審下判決,他人歡呼雀躍的助興,一切都在他眼裏,刻下了永不抹滅的痕跡,他站在高高的上殿觀望,地獄的焰火,緩緩燃升,漸漸覆上他的雙眼……
“不……”他喃喃道,眼眸中開始倒映出那一道貫天火柱,在無窮浩瀚的暗夜中,正如一點焰光驚了天色,綻放出毀滅般的冷豔,漸漸顛覆青穹之藍。
暗夜的最深處,沒有一絲明華,萬物俱燼,一切歸滅於虛無,仿佛一個空境的世界。
佛曰:一念成仁。
佛曰:一念成魔。
成魔成佛,皆在一念刹那間。
然而卻在此時,在離大陸最遠的極東之處,最冰冷的海岸,那一處深絕萬丈的冰淵之底,本是沉寂了千年的魔淵竟開始發起一道輕微的震動,甚至包括六千年前被封印過的那片空海,竟突然驚起波瀾,卷起千層黑浪,狠狠撲打著魔淵幾岸,叫囂著蒼穹,逐漸傾覆了六千年的平靜。
同一時刻,遙遠的東國驚穹峰上,那個躺在冰棺中囚禁了百年的男子,仿佛於沉睡中感應到了這驚天異動,那張蒼白的臉龐之上,冰屑覆蓋的羽睫忽然輕微一顫,千年白玉冰棺卻在此時迸開一絲裂痕。
九百年前,白塔之上天官的一句預言,星辰的軌道開始改變,星河逆轉,命運的輪盤開始倒回,宿命的輪回,六千年來,再一次朝那一點漸漸攏聚。
翻開古書《八荒》的第一頁,上書曾記載十六字:
九州碧海,六合八荒,七宿歸一,天下蒼痍。
十六字預言,白琊塔上醒世之言。
六千年前上古之帝伏堯開辟人間山河,一統天下,是為‘九州’。後魔道為禍人間,九州碧海滿布血痍,人間萬物生靈殘慘懼滅,血雲彌漫九州上空,日輪傾塌,星河倒懸,日月失輝,山河傾覆,四海逆流,天地一日混沌,血河被高高倒掛於九霄雲端,萬物同泣,四海滌蕩翻騰,萬靈慘遭血蕩浩劫!
在大陸的最東方,魔道宿敵以金翅烈爪,血眼長鳳之樣飛臨九重峰,烈爪裂碎九州山川,雙翅震蕩山丘越嶺,四海被翻覆,就連青空也被鮮血淋漓!
血河在九天倒掛了七日,七日之後,上神伏堯從九天之上降臨人間,以六石之力喚醒了九州碧海的生靈,封印了魔道,世間浩劫便在此停止。
從此六千年來,無數王朝更替,直到九百年前北皇時代,九國聯手攻陷鳳朝帝都王城,屹立了五百年之久的王城帝都終於淪失昔日雄風,戰火硝煙彌漫蒼天,白晝轉夜,天鋒染血!
末代夜帝攜寵妾袁夫人自盡於淩霄殿,自此統治了五百年的風氏王族就此結束,天下大亂即將終結!
然在東南之界卻有白帝與青君二人各領十二道王旗,彼此對峙,風與火,再度在九州江域掀開一場盛大的江山之戰!
江域九國風雲變幻,星辰驟變,烽火狼起,九州山河,是非成敗,一局天下棋枰卻將會在最後一注終結!
蒼茫山,九重峰,江域之臨界,帝都城,九州天下最為高聳的一座山峰,淩雲入霄、屹立傲然,山峰直插入天,峰上有一玄塔,高三千丈,名為‘白琊’,高塔直插雲霄,百年不倒,千年不塌,在蒼茫風雪中亦清冷的鳥瞰人世風雲變幻,後世傳言登塔者,是為王也!
終於兩軍在對峙了九九八十一天之後,南方白帝攜十二道王旗終於登臨九重峰,號令天下,六軍謹尊王令,分裂了一百年的九國亂世烽火終於結束,九州一統,天下歸一!
然而,卻有傳言,當年登臨白塔的第一人並不是始朝白帝,而是青君獨月,那個江湖好酒樓樓主。因為曾有世人見過他攜佩劍君臨,青衣輕揚,身畔更有一位白衣女子靜隨。
女子一身白衣淩然,容顏冷魅,黑發隻是肆意披散身後,眉間有一枚赤點印記,天下人尊‘明女’。
傳言明女乃是天上雲族之主,隻為來到九州助青君一歸江域,後明女情傾青君,曾贈於佩劍‘自在劍’,然而在天下各族紛爭之中,最終卻以自在劍自刎於九重峰,隨後青君因明女的一念成殤,終是棄天下而願追隨美人,攜抱明女屍身於九重峰上墜入萬丈絕淵,從此後人隻道青君以放棄天下卻成全了這一段傾世之戀,而隨後的那把自在劍卻在那場驚天變故中消失不見。
後白帝登臨九重峰,開朝為‘始’,一統天下,後世為之治理,一久,便是九百年之後……
亂世紛爭再起,九百年興亡迭起,江域九國各為其主,九州山河,烽火如煙,一場江山之戰,又是誰與誰的交鋒,縱橫之間,誰又能登再次登上白塔,成一王者……
然而位於星河中那顆本是寂滅了六千年的‘宿敵’星,卻在此時悄然升起,在浩瀚星河中漸綻其芒,逆星辰之軌,將所其象征的殺戮,征伐,驚瀾,徐徐帶下人間。
一切,又開啟了一道預言的降臨,注定了另一場戰火的開啟,並在這滿布蒼痍的九州碧海,終究布上了一片奇幻的風雲。
一切隻待九百年後。
九重天闕三千殿,最高不過雲遙宮。
東國,驚穹峰。
雲遙殿,地處穹山嶺北王宮最為偏冷卻又高聳之地,四周高山相鄰,殿處驚穹峰上,浮雲懸浮,左右前後皆是九萬丈深淵,千年來,不曾有任何人敢近之,那四臨萬丈的深淵絕不允許任何人踏入一步,那裏猶如地獄的最高處,卻又那麼的接近天。
三百年前,太子鳳搖曾被東王子琰以是妖物的罪名,囚禁與東國驚穹峰中,並令人以兩百日時日打造出一張千年北海玄冰玉棺,將當時年僅是十五歲的太子鳳搖封入千年玄冰玉棺中,一久,便是三百年光陰,卻因蒼茫山上九重峰的那一塊天降奇石,不敢殺之。
甚有傳言,太子鳳搖乃是當年東王蕭肴在海之角見到的一隻九天烈凰的轉世,那隻烈凰見到東王蕭肴天地間便頃刻突黑,白晝轉夜,五彩極光斑斕於天際閃現,東王蕭肴看去,上古鳳族之主鳳凰竟突顯起身,化為一名幼小嬰兒,東王蕭肴心有靈感,受鳳凰神詆,將他帶回了九州,並封為當今太子。
十年之後九重峰上竟從天突降一塊奇石,天生異像!
東雀出、西武現、南虎嘯、北龍嗷,四獸出而鳳族現,星辰驟變,改之天道,亂之其世!
東王蕭肴病逝玄華殿,第二日長子子琰發動王城宮變,將其弟太子搖禁錮落芳台,於午時傭兵自立為王,東國政局在一夜之間變幻,形勢倒轉。
當晚東國王城卻突生變亂,第二日傳言四獸突然臨現王宮驚穹峰上空處,白晝傾夜,九星耀射,七星連珠,未央星高主其中,四象異光奪目而照殿宇,瓊殿生燦。
四獸妖顯!
東王子琰大驚,群臣皆震,並傳到了千裏之遠的王城帝都,一時間,百姓悠悠其道,竟是驗證了那一道天降奇言!
從此後,東王子琰將太子搖囚禁於驚穹峰上,至此,曆代王君皆視他為妖物,他的出現,就會亂其天下,對此,他的年少才華,卻湧埋於曆代王君深深的恨憎之中。
從此,三百年後,再無任何人敢上驚穹峰!
天際浮雲微緲,霧氣連綿,風起雲淡,日上東山,破曉妖嬈。
高山聳立,連綿起伏,地處穹山嶺北王宮最為偏冷卻又高聳的雲遙殿,四周以高山相鄰,殿處驚穹峰上,浮雲懸浮,左右前後九萬丈深淵,正散發著幽黑光芒。
驚穹峰,萬丈深淵前,一身白衣如雪的芷容長發靜垂,駐足凝眸,淺淺玉容深深望向那高峰之上的玄黑宮殿,手持長劍劍,一人前來欲劈鏈開鎖。目光冷嬈卻又急切,萬千思念隻化為淡淡一句:“主上,可好……”
“砰”地一聲重擊,近前石壁受內力一擊頓然飛落滾地,又連接著幾聲響,石壁斷裂滾石灑下,芷容自半空中翻身側避,一瞬,她飛身而起,白衣如雪般飛旋,手中自在劍出鞘!一刹那,銀光掠奪,劍身如雪,勢如風!如一道利光直斷那玄鐵!
雲光之下,四周濃霧浮雲繚繞,如幽如幻,緩緩盤旋,待見深霧又漸漸散去,一切豁然開朗!
四十九條玄鏈隨著第一根破滅,隨即紛紛自斷,殘鏈掉入那萬丈深淵,芷容凝眸望向前方,一絲慰笑,心頭隨安。
山穀之間,清霧繚繞,雲開霧散,清風過境,薄霧之中四麵秀山,驚穹峰真正的輪廓隨之漸漸呈現,芷容目視正方,山峰幽森無邊,七十二座飛繩索橋交錯相連,以淩空巍峨之勢佇立,待看向那萬丈深淵,唯有一條有些不寬細長的木橋橫在深崖正前方,連接著萬丈深淵兩頭!
驚穹峰頂,雲遙殿。
浮雲過高殿,如白玉獨世。
芷容再一次踏上驚穹峰上的雲遙殿,和三百年前的一樣,高高而在上,放眼望去,俯瞰著紅塵蒼生,卻並不如心想那般暗黑壓沉,三千石階在天色之下光亮如玉,左右十四根通天玉柱,浮雲繚繞,卻是印佇著多少的浮世蒼桑,百年不長,數萬日光陰,前方天階盡頭,她的主人,此刻可好?
當芷容站在三千石階的盡頭,依稀抬眸看去,白玉殿門卻是早已敞開,玉石地上,日光下,恍然朦朧之中,像是天地間唯一的顏色,清冷玄衣,靜靜負手側立,修遠而又清冷。
那便是她的主人,鳳族之主,被視為‘妖物’囚禁在此,在這千年北海玄玉冰棺沉睡了三百年的——太子鳳搖。
然而十年前已從那冰封中蘇醒過來,如今第二次見到她的主人,和十年前記憶中的鳳搖卻有些不同。
那人的存在,仿佛是一個孤寂而漫長的存在,盡管鳳族人能夠異於長人存活數百年之久,但隨之相伴的,便是永世的孤獨和寂寞。
他的目光是那樣的清冷和幽然,就如他始終一身的暗沉玄衣,帶著孤寂和淡漠,卻又雍貴而妖冶,一如十年前她在第一次見他從冰棺中蘇醒的時候,也是如此的感覺,在這寂靜蒼涼的雲遙殿中,靜刻下記憶的影子,漫長而無相。
這一段路,不長亦不短,卻仿若踏過多年時光,從最極黑之處,漸漸踏向天光,芷容微笑,很多年後,或許她會突然回想這一刻,如日光般溫暖上心頭。
聽聞來者步履的輕沉聲,鳳搖並不轉身,隻是依舊靜閉清眸,並不語。
芷容單膝一跪,清亮卻不失低沉的聲音緩緩道:“拜見鳳主。”
鳳搖卻依舊負手背立,看不清神色,淡淡開口:“這些年,芷容,有勞。”那道聲音入耳淡緩,整個殿中一瞬仿若清風入拂,那道清冷玄衣,若淡淡無邊的清光穿透天籣殿瓦。
清冷而又妖魅,雍華而又高雅。
還未來得及答話,一道玄影袖袂飛揚,青絲其揚,轉身而至,鳳搖已站定她身前,隻覺眼前一道錦素拂過,帶著清幽冷冶的芳華,人已借其氣起身,她下意識地抬頭,卻見鳳搖似在微笑。
那一笑溫暖如春,於這極致清冷之中,帶來了無限的光華,衝破重闕,踏向天際,仿若這多年來心沉的痛,隨他一個清冷微笑,緩緩散開。
驚穹峰頂也不過如此,最高最冷又有如何?
那如天宮般玉石王殿,那一道靜立於雲幕之上的玄清身影,如墨玉般淺淺清冷微笑,靜沉清貴,臨風雅側,高華清冷,如神祗般淡眼笑看紅塵浮世,令人永遠甘拜臣服!
“鳳主……”
鳳搖輕拂袖袍,淡然幽沉的清眸,俊雅的容,靜而深,冷而清,緩緩看向前方,半晌,隻終得輕輕一歎:“三百年了,也不過三百年而已……”
芷容緊握長劍的一拳微緊,那道清冷的聲音再次響起:“那大片琅玕花,已盛放,又一年到了。”
多年來世人傳道驚穹峰陰黑嗜怖,每每月圓之日,驚穹峰上妖魔鬼怪,螭魍鬼魅盡現,萬丈深淵底下萬千鬼泣妖鳴,如羅刹之地,然雲遙殿上浮雲仙境,明月天宮,萬千白色琅玕花高雅清幽綻放,清韻流溢,芳華傾世,瑤池天宮竟也不過如此!
然更有甚者傳,那一日,日高風清,雲遙殿中忽有一道流雲清風般的笛聲破玉石宮闕,散入浮世,千萬朵琅玕花竟應流聲紛紛側枝,似之神往,側首低俯,如那流雲之聲便是主人。
那一日,有人傳言,雲遙殿中那位並非‘妖邪’之物,若是,又怎會居住於天宮仙池,怎能奏出世間如此清和風雅的樂聲,怎能令美好祥和的萬千琅玕花俯首?
芷容微笑,神似向往,眼前這個清冷的玄衣男子,便是她的主人,此生何其之幸,何其之幸……
鳳搖淡淡看向她,“這些年,有勞你了。”
芷容微笑一笑:“不,這些事本該由我去做,能為主上做事,亦是我的榮幸,也是我此生的宿命。”
鳳搖淡掃她一眼,靜靜道:“我明白,承載過鳳族恩澤的你,當一切結束後,你將拋去所有脫去凡身,去往輪回,這便是你當年出現在我眼前所展現的鏡像。”
“我明白。”她露出蒼白的笑容,將身側之間劍端莊奉於雙手之上,恭道:“主人,我已尋到自在劍。”
鳳搖無息一笑,抬手接過此劍,淡看一眼,猶自尚道:“一劍之鋒,自在無劍,九百年後,亦是如此明華妖嬈,想當年明女又怎會舍得以此劍自刎。”
“九百年白帝想毀掉此劍,不過青君獨月又亦何其明慧。”芷容甜美笑道。
麵前偏冷男子玄袖一拂,自在劍如風疾閃落入手中,入掌間,冰冷卻又熾熱,銀色長劍之身,似有一朱琅玕之花,如血流朱,血染傾雪劍。
“三百年了,也是時候,去見見我該見的人了。”白石宮殿,如金流光,清緩如雲般的聲音緩緩透過宮闕,隨著那道徐徐步去的清冷玄衣,透過日光,飄向雲幕那端,千百年來淺淺低唱,漫長而無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