瓊華月  第五十八章(二) 行進揚州(一)   加入書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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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稍許,從那船的船艙中走出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他隨同自己主人穿著一身潔白的道袍,神采俊秀清雅,倒似伴行仙家的童子般。
    這已是離開蘇州城的第三日。李良站在船頭,逆著風向並不能夠十分清晰地聽到對方的話音,然而對於柳可西在對麵船上手舞足蹈的樣子卻望得提心吊膽——剛才船身一晃,她險些栽入水中。
    “可西,你小心些!”李良揮臂叮囑對方。
    “我又不是你——天生的旱鴨子!”說到李良在蘇州這麼些年竟未學會過泅水,實著令人感到費解,“杜十娘就是在這丟下的百寶箱,若是掉下去,說不定還能撈上來些寶物!”
    李良嗤之以鼻:“你若下去撈,恐怕連水鬼也會立馬跑散掉!”。
    “你說什麼小良子?!——!!”
    剛才經過長江南端運河的最後一個船閘,運河道與揚子江直接彙通,水麵漸近開闊,風浪亦勝於先前。柳可西跟李良相互調笑著,全然未嚐注意到又是一猛浪拍打至船身之上。這一浪下去,二人皆是一個踉蹌,眼見便真的要一前一後雙雙落入江中了。
    “可西!”千鈞一發之時,沈小公子忙趕跑上來拉住柳可西的手臂,才使她穩住身形。李良心道幸好,可他本身卻免不了從船上掉下去。然而歎惋之間,自己的衣襟竟從後被捉住,他如同一下子撲到軟墊上一般瞬時又彈了回來,待他回過神,隻見柳慈賢正站在自己身後,麵色嚴峻。
    男子的眉頭微微聚向中央命官,眼角變得細長而挑起,正目不轉睛地看向自己,李良鮮少遇到柳慈賢像現在略帶責備的神情。
    柳慈賢放下簡約而難以抗拒的命令:“隨我回艙。”
    “對不起,少爺——”似感到又給對方添了麻煩,少年唯有垂著頭緊跟他進了船艙。這幾日自從服下柳可西特意為他找的那些防止乘船暈眩的藥丸,李良便再無從前那樣一上船就變得惡心犯暈。可是,如今埋在他心中的困擾卻阻礙他擁有同其他人一樣的好興致以盡情遊樂。
    水上之樂,的確遠勝於陸地之上。品茶彈詩間,便可透過窗子飽覽兩岸風光。時有往來不斷的旖旎畫舫,琴瑟鼓樂之聲便似那京中秦淮兩岸令人繾綣忘返。
    吳公子吳應純坐在他的侍妾傅氏身邊,把玩著一隻滿刻三羊的粉彩雕瓷煙壺,吟道:“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頭,吳山點點愁。思悠悠,恨悠悠。恨到歸時方始休,月明人倚樓。”
    “相公何來如此愁思——莫非是嫌棄妾身哪裏做得不夠體貼,因而怠慢了?”傅氏眼簾下一汪秋水,脈脈注視著身側之人,又俯下身將飾滿金玉的墨發輕輕枕在他肩上。
    “吳兄所唱的確有煞美人在側。瓜洲雖彈丸地,然瞰燕京、接金陵、際滄海、襟大江,實乃七省之咽喉、全揚之保障。這一水之間,天地無痕,垂柳兩畔,樓宇矗立,不可不謂是沉澱了千年的風情。”
    如他所說,瓜洲位於運河與長江十字形黃金水道的交彙處,不僅是千年古渡,更是南北扼要之地。每年漕運、鹽運的帆檣來往如織,過江的客商文人亦必留該處。
    “文公子不愧是文璧之傳人,所言甚是”,許鶯聽後微笑道,“小女不才,從前隻在唐詩中看到古人對瓜洲是這樣描寫的:‘潮落夜江斜月裏,兩三星火是瓜州。’由此可見,即便是到了夜晚,這鎮上月下朦朧之景也是極好的。聽聞瓜洲有十景,今日倒是借著在座之人應邀同遊的情分有幸一見。”
    文鐸笑應道:“瓜洲確有十景:石橋踏月一泓煙,天池夜雨數臥蓮,江樓閱武彩麾護,漕艦乘風蛟龍旋,東城柳岸春就色,桃塢早鶯墨成卷,蘆汀新雁驚落鳴,雪江釣艇花飛仙,金山塔燈列星垂,銀嶺晴嵐化青煙。”
    “不錯。昨夜我們下榻金山寺,便是承蒙其中一景。不過稍過片刻,待船停靠渡口岸後,定要登上素有長江四大名樓之稱的大觀樓一眺江山,才不枉遊曆此處。”相語之人便是出自柳可鬆那未來夫婿之家的長子,姓朱名毅辰,字子陽。朱家乃吳縣書香世家,自本朝初年至今,共出了近三十名舉人、進士。客觀地講,柳可鬆嫁入他們家正是門當戶對,比之前她四妹與賀家的婚約要合宜地多。
    旁人皆不停應和,唯有柳慈賢沉聲坐在一邊,像是一場表演的旁觀者,唯有他人相問才答對一二。平日熟悉他的人對此均是一笑而過,但今日偏有兩個不曾接觸過的不識趣青年在場,一個是就讀於吳中府學的趙熊詔,比柳慈賢大兩歲,另一個是被吳公子帶來的表弟方苞,剛滿十七。
    這二人皆是年少才俊,又偏偏自負本領。稍小的那人從昨日起就時不時要同他鬥文,開始的時候是私下裏應對,後來旁人目光逐漸彙聚過來,柳慈賢才以喉嚨不適為由停止了這場被挑起的爭辯。而趙熊詔父親現在刑部任職,他耳濡目染,便老成地同對方聊起典法,不過後來話題轉移到黑衣人身上。這書生滿腔激憤,罵其僅僅是表麵行俠仗義,卻包攬重金,實為千夫所指的惡人。
    李良親眼目睹過黑衣人的所作所為,而後者又曾兩度救他於危難,自然對此等言論嗤之以鼻,同時慶幸著這些話沒被那個黑衣人的瘋狂崇拜者柳可西聽去。然而回想起近日裏城中的動靜,倒是有些日子沒聽說過有這位俠盜犯下的新案件了。
    “蘇州府這樣是抓不住黑衣人的,”趙熊詔說道,“城內八道巡檢司、六十一處警鋪,卻沒有一人哪怕是傷過黑衣人分毫。你說這是為何?”
    “為何?”柳慈賢隨之問道。
    “是製度問題。上至南直隸下至縣、鄉,從未對此規製出一套完整的緝捕方案來——自多年前福建一帶開始鬧出黑衣人行案之事,中央反複向各地下過多少重金懸賞令,可何時派下強力的緝捕隊伍去抓他過?黑衣人不是一般的盜賊,幾十個尋常人圍剿都未必傷得了他,又何況像是在蘇州這樣繁華擁擠的大城中追捕?就憑那些缺乏應對能力的壯丁——如同將幼貓塞至竹竿中去抓凶悍的老鼠,若能逮得到人,才真是天方夜譚!”
    李良心想,換個角度,這可是在稱讚黑衣人武藝高強,未逢對手。
    “所以說上麵根本沒想要真正抓到他,至少是著力抓他。西北軍務繁重,戶部對此年年吵著缺銀子,但你再想每年被黑衣人席卷的財物,絕對不會低於相當於三個蘇州府一年上繳中央的稅款。若他們有心,調來親衛軍,或者放權於地方衛所、施壓與各省、府的直接負責人,這樣一來,你看最後能搜出多少被私吞的錢財來補救中央的財物虧空?”
    柳慈賢聽後似在沉思般未做評論。不遠處,許鶯嫋嫋走來,雙手自然地搭上她未婚夫雙肩,軟語笑道:“你們所說的那黑衣人小女子可是聽不明白,隻是現在船已靠岸,各位談說江中瓜洲春色豈非更宜時宜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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