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中仙 第三十七章 上元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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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記典當行的管事認定:這光天化日之下,偷盜當鋪中存放的當品與現錢乃是黑衣人一手所為,並非沒有其他依據的——
自從黑衣人來到蘇州城這塊風水寶地,每行一案,必在現場留下字據將所行之事交代得一清二楚,如此一來,其猖狂之態更是令官府與那些受害者咬牙切齒。自然,黑衣人武功高強,向來影蹤詭異、從未失手,這所有的一切足以作為他張狂的資本,也是柳可西崇拜他的原因之一。
然而令人們意想不到的事在當夜又發生了。那當鋪東家一得知黑衣人把店鋪席卷一空的消息便從山塘街的溫柔鄉中爬出身來,疾奔至此,可當店中夥計再次打開那庫房時,卻發現那些下午才被黑衣人洗劫的物品除了銀兩全一一歸還原處,一旁又附了張字條,稱當品為贗,不足為盜。
當日在書院巷,柳二少爺再次與李良走散後,眾人也隻是虛驚一場,約兩刻的功夫便在附近的一家書齋尋到了他。而此時,柳慈賢正在府上自己的院落中打開李良剛剛交給他的書信。信封上的字李良已經能夠讀懂,是陸辛寫來的邀請函。
“明日上元節,我放你一天假,出府的腰牌也給你,你大可做些想做的事。”柳慈賢將那張信紙重新放回信封,擱在書桌上。
“謝謝少爺!”其實李良自從跟在二少爺身邊後,便發現這主子其實更是個偏好安靜的人,但凡主仆二人獨處時他就基本沒有多少話可說。
“不過去夫人那請安與明晚的家宴,你必須在場,明白了嗎?”
李良連點頭。此時他最想做的,便是同哥哥在一起。
隻因三日後便是李勇同大少爺啟程回京的日子。
然而在整座府中,同樣對李勇的即將離去戀戀不舍的還有柳府三小姐柳可鬆。她正站在梅想館院前的梅花枝下,靜靜地望著隔壁的五峰書屋,直到夜深,隔壁再也沒有留下一盞燈,而那裏仍是未走出她心中念想之人。
上元節這日,飄零了一晝夜的飛雪。天氣回暖,即便雪勢漸增,任這自天而降的冰晶形態再是美輪美奐,也隻是在觸及地麵的刹那間便融進了泥土裏,仿佛從未在這個世界出現過一般。李良一早就來到五峰書屋前等哥哥出來,可之後第一個出房的秦婆婆卻告訴他,李勇今天一早就有事外出了,至於何時回來她並不知曉。見李良上衣濕了大半,婆婆連叫他進屋暖暖身、換件衣服。李良心中苦澀,自知什麼都做不了,便也不去在意自己在院中空站了半個時辰的後果,隻是又等上許久,直至府上的主子們都到了用早飯的時辰才離開這裏,默默朝西邊一路走去,進了看鬆讀畫軒。
推開門,香氣沁人,如同醒腦的良藥,令李良散亂的心思又再次整合到一起。柳慈賢一襲白縐紗外袍,靴上的紅紋如火般炫目,恰巧停在他麵前。李良抬頭望向他,隻見對方麵上似乎帶著淡淡的輕柔與關懷,心中一顫,眼淚就靜靜地掉了出來。
“是怎麼了?”柳慈賢向他走近一步,發現眼前這少年的外衣上全已沾濕,發上好不容易束在一起的小辮子間隙中也溢滿雪水,隨著眼角的淚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濺出沉悶而短暫的水暈。
見對方站在原地悶聲不答,柳慈賢又道:“你進來換件衣服罷。”
李良點頭,隨他進了自己休息的左側間,也沒有多想,便換上了二少爺給他找出的一套自己年少時留下的衣物。
“沒有什麼是值得悲傷的,”柳慈賢對他道,“人永遠在成長,很多事情都會隨之改變,包括你自己,而最後剩下的,也唯有你。明白嗎?”
李良搖頭。
“但也有那些你認為特別珍貴而永恒的事物,如果你堅信它是對的,就不要放棄,這或許並非專屬你一個人,而是有更多人正為它義無反顧地付出你所看不到的努力,”柳慈賢將他的頭發重新整理好,便起身,道,“去夫人那問安罷,今日我們且是去遲了。”
擷秀樓院中已綴滿不少由府中下人們做的彩燈,樹枝上各色絲帶紛飛飄揚。一樓東側暖房內,柳家的人基本都聚集在圓桌旁談笑。
“今晚可要去東邊摸那門釘,”柳夫人對著她兒媳道,“派轎子送你去閶門那,再多遣幾個家仆隨著。”
“大少奶奶這胎象,定是個要給老爺夫人您們添個又白又胖的孫子!”說話之人是秦婆婆,乃是柳府年前從外請來專門負責照顧柳慈安的妻子陸氏的。柳夫人特別重視兒媳這一胎,為了讓她安心待產,前日將那對雙胞胎搬到自己身邊照顧。
“讓我瞧瞧!”柳可西突然站起來走向她大嫂麵前,睜大眼仔細打量了陸氏似乎又隆起不少的肚子,“嗯,我也覺得是個男孩兒。嫂嫂,等我這侄兒出世後,府上比我小的可是就有三人了!”
眾人嬉笑,又是對陸氏一陣誇讚之詞。這時,李良隨二少爺剛通過芙蓉圓罩,進了這東邊最裏側的隔間。
“賢兒,來這兒坐!”柳夫人每次見到這次子,都仿佛比那陸氏將要為柳家添丁還高興激動,“我專門叫廚房準備的葷、素湯圓,全是鹹的,快來嚐嚐!”
大少爺柳慈安與其新增的仆役李勇都不在房中。柳慈賢同父母與大嫂行禮,又環視一周,才坐在柳夫人右手邊,而柳可西早就知道她母親將會安排的席位,此刻也正可緊跟著坐在她二哥旁邊。她反複打量著柳慈賢與李良,笑道:“二哥今天心情想必一定很好,連衣服也賞給李良穿!”
“剛才我習字的時候不小心將墨汁濺到他身上,恐怕耽誤給父母大人請安,便一時擅自找來件舊衣服給他換上。”柳慈賢回道。
“李良,你那手臂可還要緊?”柳老爺開口問。
“多謝老爺關心。最近已經好多了,大夫說過幾天就可以把夾板拆下來。”李良答道。
“這傷筋動骨的,你小小年紀,可要好好調養才是,”柳夫人說,又將目光轉向柳可西,“還不是為了救你這個頑皮的丫頭,一天到晚都不讓人省心!今晚,讓六嚶陪著你,把城裏那一座座橋都給我踏遍了!”上元節有個習俗就是女子過百橋以尋平安之意。
“那豈不去不成山塘看表演了?!”柳可西一臉哀怨,“娘,我想跟二哥他們一起去城外看熱鬧,還有陸表叔也會在旁邊護著我,你說好不好?”
“你呀!什麼時候能像你姐姐一樣不用我再如此費心!”
“姐姐是西海教的教徒,天天在家誦文祈福,連門也不出,這得有多憋悶!我才不願意像她這樣,成了活菩薩!”柳可西撇嘴道,“再說,要是爹娘的孩子們都是一副樣子,豈不太沒趣了是不是,還有誰會想方設法地給你們添些新鮮樣?”
你那分明是唯恐天下不亂吧,李良腹語道。
然而無論是添樂也好,增亂也罷,當日晚飯後,四小姐成功地同他二哥等人一起,搭上去城外的遊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