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良心中一直在糾結。
    從前他巴不得長大後向二少爺盡忠，可現實卻令他異常困惑。
    “謝母親。隻是孩兒在外跟從道長修行，一個人獨處慣了，實在不喜歡人多。如今看來，不妨就留下那個叫李良的。若其餘人放在我這裏，也是辜負了娘的一片心意。”
    李良見柳可西朝自己眨了眨眼。
    柳夫人點頭：“這樣也好，就依你的意。”趙三嬸便示意那二人退下。“李勇，你也過來，”柳夫人對大少爺道，“慈安，李勇你是知道的，這幾年來幫你爹打理行當，倒是精進不少，如今便指給你，好在身邊做個幫手。”
    大少爺行禮道謝，李良反倒是驚訝地望著兄長——本以為李勇隻是被老爺看中處理些生意上的事，今後若能有為，便可做那些監工、鋪主，可他幾時被柳夫人挑中，自己竟毫不知曉。要知道，跟從大少爺便意味著要隨他奔赴京城，兄弟二人從此便天南海北、相隔一方。
    哥哥分明早就知道了這事而瞞著自己！
    “從今日起，李勇跟著大少爺，李良跟著二少爺，必定要盡心盡力的服侍，曉得了嗎？”
    李良的心事就同剛才宴席上的菜肴一樣，起先看著精致有序，到用餐完畢卻都是零散著，再也組合不到一起去了。他心中念叨著，還是聽從柳夫人的吩咐跟在二少爺的後麵走到廳堂，再持著燈籠走在前麵探路、隨大少爺一家與三小姐朝西邊的院子走去。柳可西此時心中卻比他還要不甘，因為如此一來，她因為選了處偏僻住處完全落單了，便要緊隨著他們，稱想去姐姐那坐坐。可其實，柳可西更希望跟著李良進去她二哥的院子，隻不過不敢開口。若是李良知曉也有柳可西她不敢說、不敢做的事，恐怕便要以這個笑話她一輩子。
    柳慈賢的別院前添了兩盞微暗的燈籠，窗門上，今日已被柳可西跟李良貼滿了窗花與對聯。李良猶豫著推開門，在廳中點好燈，卻見二少爺始終站在自己身後，也不知在想些什麼。李良有種明明有刀架在脖子上、等了半天對方卻毫無下一步動作的感覺。
    二少爺隻說了一句話。“你先回去，明早再過來，到時我有話跟你說。”
    李良詫異了下，略微僥幸地匆匆打著燈回了自己住處。
    哥哥已經比自己先一步回來。李良似有千言萬語同他講，可到最後隻是抱住對方沉默。李勇沒再提及其他，隻是說了些鼓勵他的話就出去打熱水，剩下李良一個人望著半窗跟門上的四幅大紅的剪紙發呆——
    那春、夏、秋、冬四個圖樣分明就是那日在三小姐院中看到的，而那盤紅豆梅花糕——
    李良似乎明白了什麼，卻又沒有什麼事比這兄弟兩人從此分離更加令他感到傷心。朝中任職官員春假一直放到來年元月二十日，李良發現自己跟哥哥在一起的時間也不過最多短短二十日罷了。這麼想著，心中愈發不是滋味，
    以致於李勇進屋後，發現他埋著頭背對著自己已是哭著睡著了。
    所以說，李良常年被他兄長嗬護、寵溺，生活幸福而又平定。對從未經曆風浪的他來說，生活中的那些瑣碎都是膩歪了人的東西不值一提，於是即便他享有最美好的時光卻不覺珍惜。
    兄弟二人在柳家共處的最後一個平靜之夜中，李勇環抱著身前的人，感受著他輕微的呼吸，而自己竟是徹夜未眠。
    柳府家規中，仆人自立春至寒露那日卯時便需梳洗完畢，後半年這時辰隨著夜晚逐漸延長推至卯時正點；那些而需要去灶房準備一天食物的人（不固定，視總管安排）至少要再提前一個時辰。李良這一日卯時就到達看鬆讀畫軒，進入廳堂，卻發現書房已是亮著燈。他之前從未專門伺候過什麼人，經趙三嬸反複交代後，本是成竹在胸，可現在腦中卻混沌成片、一籌莫展了。
    外麵天未見明。李良握著燭台走進臥房，見室內床榻、案幾，物物件件，整整齊齊，完全無需他清理。李良對這主子的生性幾乎是全然不知，又礙於上回的事，心中仍是異常膽怯，寧願先在這多站上一整日。最終他還是選擇先去後院汲水，意外地發現井水中的冰層已被人破開。如此，待李良煮沸睡、打理妥當一切，才悄悄進入二少爺書房。
    柳慈賢正站在長桌前習字，絲毫沒有因李良的走動而放慢行筆。他頭發早已束好，上麵依舊插著那隻木簪；房中未燒炭火，他外麵卻隻穿了件道袍，就如同他的表情一般未知冷暖。李良此刻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
    他輕咳一聲，先前被交代的事差不多全忘了，隻是小聲道：“少爺真是好雅興，這麼早就起來練字。”
    錯了錯了！
    沒人回應。
    李良尷尬地繼續說：“這字寫得真好，要練出這樣的字一定很不容易吧。”
    事實上他對此一無所知。
    還是沒有動靜。
    “我剛才燒好熱水，少爺要梳洗嗎？”柳二少爺明顯是自己梳洗過的。“額，那少爺想喝些什麼，我去給您備茶——”
    柳慈賢寫完這一張，終於停下筆轉身打量起對方，而李良一見他目光對向自己，立即垂下了頭。
    “如果我有什麼做的不到位之處，少爺盡管告訴我，我改去便是。”
    “我素來習慣清淨，以後你每日若無吩咐辰時再來我書房。另外，我不喝茶，隻要白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