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看到亞美克城高聳的城牆時，由黑暗山脈之中湧出的黑暗正快速的
    吞噬掉我們背後的樹林與道路。死者之路在夜色之中更顯陰森，樹林間的空氣沉
    寂著不再流動，沒有蟲叫沒有蛙嗚，隻有一些比黑暗更黑的東西在無聲的移動著。
    一片乾涸的河床為這無盡的黑暗劃出了界限。在彼端的石堤後方，殘存的陽
    光仍守護著亞美克城的雙頭獨角獸旗。石堤周圍長滿紅色的鳶尾花，一道堅固的
    石橋橫在生者與死者的世界之間。
    我長長的的呼了囗氣，聽到瑪利亞的喘息聲由背後傳來：「總算是到了．．．
    我要床，快給我一張軟綿綿的床．．．」我背著沉重的行囊轉過身來，瑪利亞正
    靠在橋頭前石柱上伸舌喘氣，兩眼貪婪的瞪著遠方的城牆。在旁的老賈法吹著胡
    子吐氣的嘴角露出笑意，奧斯頓冰冷的臉上雖然沒有表情，但此刻的目光看起來
    也溫和了許多。
    唯一沒有反應的是浸淫在黑暗當中的那兩具骷髏戰士。
    不曉得是不是這條道路的關係，這次的召喚維持得比往常更久。不過，最
    多也就到此為止了。受限於召喚時的契約，它們無法離開被召喚時所在的世界，
    即使僅是一道普通的石橋，兩個世界的氛圍差異仍然不是它們能夠跨越的。
    「要把它們留在這裏？」老賈法半眯著眼睛，看了看骷髏戰士手中的魔法
    巨劍，嘴角的笑意邪惡了起來，「或者我們可以．．．帶走我們帶得走的？」
    我皺起眉頭，但仍不能不承認這是個誘人的建議。雖然我塞滿東西的行囊
    已經重得讓我吃不消，不過亞美克城就在眼前，隻要再忍耐一下，這把魔法巨劍
    說不定可能賣到三百枚金幣以上。
    骷髏戰士雖然幫助我們消滅了那些攔路劫掠的灰矮人，但它們畢竟隻是一
    堆沒有生命的骨頭。把這柄魔法巨劍交到其他冒險者的手裏，遠比留在死者手裏
    要來得更有意義吧！
    「賈法，等我喊開始，就讓它先打頭陣。」我指了指使用普通巨劍的那具
    骷髏，老賈法會意的點了點頭。即使是沒有生命的骷髏，也不會呆呆的任人宰割，
    一旦遭到攻擊，它殘存的自衛本能也會讓它脫離控製，並且開始反擊第一個侵犯
    它的家夥。
    「奧斯頓！瑪利亞！」我轉頭道：「等到它們開始互毆，你們就從背後進行
    攻擊。小心別打錯了對像，我可不希望同時跟這兩個家夥交手。」
    瑪利亞顰眉抱怨道：「還要打啊？我．．．」我一邊解下兵器，一邊瞪了她
    一眼，「拿到那把魔法巨劍，今晚的晚餐就隨便你點菜。」
    瑪利亞有氣沒力的開始取出匕首，「我累得沒胃囗了．．．隻要一張軟綿綿
    的床就好．．．不，再給我一個羽毛軟枕．．．最後換家沒有跳蚤跟臭蟲的旅店
    ．．．」
    我不再理會她不斷增加的無理要求，臉色嚴肅道：「要是這樣還打不倒這家
    夥，大家趕到逃到橋上去，不要硬撐，知道嗎？」看到眾人都點了點頭，我吸了
    囗氣，在心中默念了一句對天父的祈禱。
    「開始！」
    帶著從碎裂的骨頭堆裏撿起的魔法巨劍，我們跨過了石橋，趕在陽光完全
    消失之前入了城。
    亞美克城是座軍商共治的城市，名義上統轄此城的貝克漢男爵是少數傭兵
    出身的領主，而實際掌握此地的七公會同盟，則是大陸上勢力最強大的地下組織。
    由於位在南北商路要道之上，又是黑暗山脈旁最安全的庇護所，走在亞美
    克城的鋪著石磚的大街上，可以看到各式各樣不同種族的路人。僅僅是在前往旅
    店的這一小段道路上，我就看到一名矮人工匠大聲斥喝著他身後四名扛著石塊的
    地精奴隸、一個背著特大巨劍的野蠻人傭兵肩膀上坐著一名喋喋不休的小妖精、
    兩名喝醉的牛頭人正在街頭互毆，周圍擠滿了看熱鬧的人類、精靈跟半身人，趕
    過來要阻止他們的四名警衛卻是全身長滿茸毛的犬人。
    無論如何，雖然充斥外地來的冒險者跟商人，但跟大陸上其他戰亂不斷的
    地方相比，這座混亂的城市仍然可以說是很和平的地方。老實說，除了厭惡這裏
    高得令人咋舌的物價之外，我還相當滿意這裏的環境。
    在走進「紅玫瑰和青蛙」旅店之前，我停下了腳步。現在正是用餐喝酒的
    時間，單是聽著從旅店大廳裏傳出的陣陣笑罵聲，就可以想像得到裏頭擠了多少
    客人。我回頭看了一眼全身血汙的同伴：「我們從後門進去。」
    沒有人反對，就連瑪利亞也沒有吭聲。我們身上的血汙並不是什麽問題，
    但背上一看就知道很沉重的行囊卻會召引來不必要的目光。酒館老板米勒雖然是
    天父的虔誠信徙，但他酒客的人品卻不見得都像他那樣正直。
    沿著石牆繞到了酒館的後門，還沒敲門，留著一頭紅發的老板娘妮娜卻突
    然自己開門出來．．．「啊！？你們回來了啊．．．」她用夾煤炭的鐵箝挾著一
    枚金幣，同時還提著一桶還在冒煙的熱水。
    「這金幣怎麽了？」瑪利亞雖然一直在喊累，但疲憊顯然壓抑不了吟遊詩
    人的好奇本能。奧斯頓跟老賈法對望一眼，然後有默契的望向我。我先搖搖頭，
    再點點頭，示意他們先進去，我留在這裏等瑪利亞。
    老板娘讓開路給我們的戰士與巫師，自己則苦著臉道：「一群臭地精跑來買
    酒，雖然有付錢，可是天曉得它們是在哪裏弄到這塊的金幣，臭得跟腐屍似的，
    不洗一下怎麽成？」瑪利亞露出一付即同意又同情的表情，「嗯，地精髒得連蟑
    螂都吃，你怎麽讓米勒放它們進來？會把其他客人給弄跑的。」
    瑪利亞說這些話的時候，似乎完全沒有考量一下我們身上現在的味道。她
    袋子裏新裝的金幣，有一些還是在灰矮人滑出的腸子跟穢物之中檢起來的，真要
    比較起來，地精的金幣可能嗅起來還更芬芳一些。
    不過老板娘似乎沒有留意到這一點，仍然不斷的在抱怨她老公心腸實在太
    好。我沉著氣聽瑪利亞跟她聊了一大堆有的沒的閑話，感覺眼皮越來越沉，全身
    肌肉越來越酸疼，終於忍不住乾咳了一聲。
    「好了，我也該進去了．．．」瑪利亞瞄了我一眼，然後壓低聲音又補了
    一句話，老板娘立即忍峻不住的抿嘴咯咯笑了起來。我皺起眉頭，瑪利亞動作輕
    盈的從我身旁掠過，回頭對我眨了一下眼睛：「還不進來？」
    回到我們包租的房間，奧斯頓隻脫了上半身的鎧甲就坐倒在床上呼呼大
    睡。老賈法打著嗬欠，一臉倦容的在為窗戶設置防範宵小的魔法。這也是沒有辦
    法的事，在充斥著冒險者的這座城裏，實在有太多技巧高明的盜賊在活動了。
    瑪利亞一回房便縮進她用屏風隔起的個人空間之中。我卸下身上沉重的行
    囊跟裝備，將長劍跟盾牌放在桌子上，呼著氣癱坐在有靠背的椅子上。我想起了
    在幽靈之城幾乎沒能合眼的那兩晚，現在這種時間，那裏應該已經到處都是那些
    沒有肉體或是沒有靈魂的東西了吧！
    「你們還會出去嗎？」老賈法轉過身問道。我搖了搖頭，在好好的睡上一
    覺之前，我什麽地方都不想去。
    「瑪利亞？」老賈法對著大屏風稍微提高了他的聲音，但屏風後麵卻沒有
    回應。老賈法望向了我，我皺眉回瞪著他，他歎了囗氣，腳步蹣跚走到屏風去查
    看，然後聳肩回頭道：「她睡著了．．．可以鎖門了吧？」
    我點了點頭，老賈法便拿著他的藥材袋走到門前開始布置。我閉起眼睛，
    道：「賈法，明天要去找買主，你記得要記憶一下監識術跟友誼術．．．．．」
    「懶鬼！」瑪利亞回應道：「該起來了！」
    「讓我好好．．．咦？」我怔得一怔，怎麽會是瑪利亞的聲音？又是預知
    夢嗎？我睜開眼睛，卻發現刺眼的陽光已經從打開的窗戶之中照耀進來．．．咦？
    我皺眉眯眼，「這．．．剛才還是晚上，怎麽．．．？」
    「晚上？」瑪利亞用乾毛巾擦著她濕答答的長發，嘻嘻笑道：「都下午了，
    你還在晚上啊？該醒醒啦！」
    我眯著眼睛看了看左右，長劍跟盾牌還放在桌麵上，行囊也還在原來的位
    置．．．我掙紮著從椅子上坐起，唔，頭好痛，腰也好酸，天父啊！我居然不知
    不覺的就在椅子上睡了一夜嗎？
    「亞岱爾！我肚子現在餓死了，你說過我可以隨便點菜的，不可以反悔．．．」
    瑪利亞突然顰起眉頭，「你好臭哦，快起來刷洗刷洗，我可不要吃飯時還嗅到這
    個味道！」
    ４
    結果，這頓午飯花了我整整十六枚金幣。
    奧斯頓幾乎一個人喝乾了一整桶的啤酒，瑪利亞則厚顏無恥的在這個內陸
    城市大啖海鮮。老賈法雖然年紀一大把，也老當益壯的把雞腿骨跟豬肋骨扔了一
    桌。
    遊曆之身的聖武士仍是神職人員，因此我並不像奧斯頓他們那樣放任自己
    大吃大喝，而是嚴守教規的吃著我的黑麵包跟黃油。但基於聖武士的傳統，我決
    定晚餐時將會多叫一瓶紅酒來感謝天父的庇護。
    吃過飯後，我們回到房間開始整理這趟冒險的收獲。
    依照習慣，我負責檢查那些鎧甲與武器、老賈法監定那堆作用不明的物件
    跟卷軸，寶石跟其他財物則交給瑪利亞處理。其實大部份的物品在幽靈之城裏已
    經檢查過了，隻是那時以保命為第一要務，老賈法沒有多記憶監識術，一些無法
    依經驗做出監定的物品，多半都是先塞到行囊中再說。
    「哦，這好像是一把鑰匙．．．」瑪利亞把玩著手裏一個小小的地元素雕
    像，我轉頭望了一眼，皺眉道：「這是那個住在塔頂的食人魔巫師的東西，奧斯
    頓，那裏還有我們沒檢查過的地方嗎？」
    平躺在床上無所事事的戰士爬起身來，從他的袋子裏掏出一堆髒兮兮的地
    圖，攤開其中一張對折了好幾遍、上麵填滿小字的手繪地圖，冷冷道：「應該都．．．
    唔，地下室有一扇石門打不開。」
    我望向了老賈法，他撫須點頭：「我記起來了，瑪利亞試了幾次都打不開，
    我還在那裏浪費了一次敲擊術。不過我們是先檢查地下室，然後再上塔頂的，後
    來．．．」他苦笑了一下。
    瑪利亞歎了囗氣：「大家都忘記了不是？」
    「先收到我的背包吧！」我無奈的做出了決定，唉，垃圾又要增加了。在
    我的行囊裏已經裝了好幾樣這種扔了可惜、不扔又不見得用得到的東西。那座食
    人魔盤踞的高塔相當深入幽靈之城，除非順路經過，否則我絕對不可能特地為了
    這道可能什麽都沒有的石門而再去闖一次。
    大家沉默不語的又開始檢查著自己麵前的物品。過了一會，老賈法突然把
    一份卷軸小心的放在麵前，閉起眼睛開始念起咒語。我跟瑪利亞都停下了動作，
    奧斯頓也回過頭來，有默契的屏息以待。
    「Identify──監識術！」老賈法低喝一聲，他眼晴裏立即射出兩道火炬般
    的強光，幾乎等同於一座圖書館的智慧在瞬間湧入了他的腦子，讓他順利的監識
    出那份神秘卷軸的意義。
    「呼呼．．．好東西，這是一份記載著『Foresight』先見之明術的卷軸。」
    老賈法喘噓噓的嘴角露出了微笑，「這是九環等級的法術，施術者能夠擁有警戒
    逼近而來的危險的第六感。」
    「九環法術？」奧斯頓冷冷的揚眉，「賈法，你學得會這麽高級的法術嗎？」
    老賈法哼了一聲，「雖然失敗的機率會比較高，但我還是有可能學得會。不
    過我現在還沒有施展六環以上法術的能力，學了也沒有用。」
    「賣掉吧！」瑪利亞盈盈一笑，「反正有亞岱爾的預知能力，這種法術也派
    不上什麽用場。把它賣了，買幾個你現在用得上的法術，我看還實用一點。」
    老賈法撫著白須並不吭聲，我知道他心裏相當的舍不得，便出麵道：「先收
    起來吧！卷軸不重，我們現在也不缺錢，不必急著在亞美克城這裏賤賣掉。」老
    賈法立即點頭應和：「說的也是，在這裏買法術也太貴了一點。」
    瑪利亞嘴角含笑的瞄了我一眼，便低頭重新檢查起她麵前的寶石。
    在監識過所有的物品之後，我們留下了一下自己用得上的東西，然後把準
    備賣掉的物品分門別類的裝進各自的行囊。亞美克城的商店老板通常都很奸詐，
    對那些在他麵前亂糟糟翻找物品的菜鳥冒險者，他們一開始出的價錢通常都低得
    令人生氣。
    「亞岱爾！」奧斯頓突然伸手指著我的身後，冷冷道：「你剛才忘記察看這
    東西了。」我怔得一怔，回頭一看，才發現那柄從骷髏戰士手中奪來的魔法巨劍
    還靜靜的擱在一旁。
    「一時沒留意。」我笑了笑，轉身把那把巨劍提了起來。從劍身上泛著的
    魔法光芒判斷，這應該是一柄經過魔法強化的兵器，但當我提起它的時候，我卻
    留意到一絲不明顯的暗紅色光芒正從連接劍柄的部位流出。
    「賈法，你看一下這個。」我揚起了眉毛，從這個奇怪的魔法反應看來，
    這把劍可能還附有其他的魔法．．．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它說不定會出乎意料的
    值錢。
    老賈法走了過來，從我手中接過了那柄魔法巨劍，「這不是那個骷髏戰士的
    東西．．．咦？這個．．．」我看到他眼睛裏露出感興趣的神情，「我沒見過這
    種魔法反應，嗯，看來要再用一次監識術才行。」
    老賈法把那柄魔法巨劍放在桌麵上，閉上眼睛念起咒語，他身旁的瑪利亞
    忙讓到一旁，我跟奧斯頓也盡可能保持著安靜。
    「Identify──監識術！」老賈法低喝著睜開閃爍著強光的眼睛，但這次他
    眼中的光輝卻持續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我皺起眉頭，與老賈法合作了這麽久，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他用這麽長的時間來監識一樣魔法武器。
    「呼呼！這個．．．」老賈法眼中的光芒驟然消失，他喘噓噓的怒瞪著那
    柄毫無變化的巨劍，咬牙哼道：「可惡，我的法術明明成功了，為什麽還是無法
    監識這把劍？」
    咦？監識術居然失敗了？
    瑪利亞好奇的眨了眨眼睛，靠過來用手指碰了碰那把巨劍，「賈法，先別動
    怒，這可是個好消息。想想看，連監識術也無法監識，我們這次說不定是撿到一
    樣罕有的寶物。」
    在旁的奧斯頓潑著冷水道：「從死人骨頭身上拿到的劍，再怎麽好也有限，
    說不定這是一柄受了詛咒的劍。」
    「不。」我搖了搖頭，「我沒有感覺到上麵附有詛咒，這應該是魔法的反應。」
    「那要怎麽處理？也塞進你的背包嗎？」瑪利亞一邊把玩著那柄巨劍，一
    邊提出了疑問。
    我苦笑了笑，像鑰匙或是卷軸之類的東西也就算了，要是連這麽重的「垃
    圾」也收藏，那看起來未免太愚蠢了。我皺眉想了想，無奈一歎：「沒有辦法，
    如果沒辦法自己監識，那隻好花錢了。」
    唉，雖然這似乎是唯一的辦法，但一想到那些獅子大張囗的商店老板，大
    家的臉色都不免為之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