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櫥窗外飄散著淡淡雪雨，街道清若琉璃，各個小吃攤所冒出散發食物香味的水蒸氣都蓋過了一張又一張食客的麵孔。
    左同在一家潔淨的麵館裏吃著早飯，眼睛似乎被水霧蓋住了般，灰蒙蒙的一片，食不知味的細細咀嚼。
    “還在想雯雯的事？”在他對麵，一個清冷的女聲幽幽傳來。
    “不，是川合的。‘’左同吸了一口麵條，淡淡道。
    “哦？那個人妖？”不以為然的翻動著今日的早報。
    左同頓了頓，十分不滿的抬頭看她。“我們都是朋友，你怎麼能這麼說！”
    ‘’雖說如此，但的確如此。‘’
    左同冷哼：“看來你和他們是一樣的。”
    她搖搖食指，有些無可奈何：“我說的是事實，他的確選錯了路。”
    ‘’跟你談不下去了，老板！結賬！”
    左同忿然的離開，出門時，卻發現天仍然陰沉著，再回頭望去，她已不見了蹤影。
    他隻好咬了咬牙，往雨中奔去，路上行人都像孤影一般在雨霧中徘徊，看不清臉孔，隻是一團霧氣。
    汽車明晃晃的燈從他身邊不斷穿過，紅綠燈也無力的閃爍，他早已濕透，卻隻能孤零零的站在馬路邊，看車輛經過時所濺起的泥花。
    不久……尖叫，刹車，行人的頓足，驚恐的圍觀者，讓雨滴都靜止了般，世間成了一部灰白老片，唯一有色彩的，是離左同不遠處，那一片鬧事街群……
    這時，手機鈴打破了沉默。
    ‘’喂，左同，剛剛川合來過了，他說他在你雜誌社門口等你，你見到他了嗎，哦，對了他現在變成女孩子了，不知你還認不認得出他，喂，左同，喂喂，你聽到了嗎，喂……”
    左同呆呆望著馬路對麵，雜誌社腳下，他沒看見什麼女生，隻有一大群人，和一位司機刺耳的唾罵聲。
    關掉手機，他沉著臉走去，撥開一眾人群，他看見一個狼狽憔悴的女人跪坐在泥濘的路麵上，渾身濕透，長長卷發蓋住了大半張臉，一把破損的傘被甩在不遠處，女人撩起褲腿的一角，腳踝已都是淤青，司機是個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作為肇事者的他沒有任何理應有的慚愧，反而當著眾人的麵指著女人痛罵：“你有病是吧！專門來碰瓷的吧！想叫老子賠錢，做夢！”一口唾沫星子狠狠吐在了她的身上。
    路過的圍觀者也都紛紛議論：
    ”這姑娘怎麼不看路啊？你看看……”
    ”是啊，不過我好像看見是她自己撞上去的吧。”
    ”有這回事？”
    ……
    恍惚間，此起彼伏的瑣碎雜音不斷在左同的世界裏慢慢靜止，除了雨落地那啪嗒的脆響，任何人在他的鏡頭裏都成了默劇演員，上演著令他不寒而栗的黑白故事。
    左同站定住腳跟，努力馴服著自己狂亂的大腦，如果不是親眼所見，他真的很難再想象川合曾經的模樣，那個幹淨清爽的少年，真的已經不複存在了麼？
    “川合……？”他皺著眉，不確定似的低喊。
    女人在雨中瑟瑟發抖的身體突然一僵，震驚的抬起她蒼白的臉，消瘦，狼狽，左同的瞳孔驟然間縮緊，是他！真的是他！天哪！
    他蹲在他跟前，雙手握著他的雙肩，盯著他哭紅的眼睛，說真的，左同真的想狠狠揍他一頓，可是他現在是個女人，他要如何去做抉擇：“你為什麼這麼傻？把自己搞成這副模樣？！”
    “左同，快帶我離開這，別讓莫林看見我現在這樣！”川合祈求般的抓住他的手臂，一切的傷痛都讓左同倍感煎熬。
    他很失望的看著他：“都到這個時候了你還不願意醒嗎？！好，我帶你走，我們回去慢慢說清楚！”
    左同把川合艱難的從地上扶了起來，兩人踉踉蹌蹌的往人煙稀少的巷道走去，圍觀的人群一陣迷茫的看著他們，仿佛節奏太快還一時半會兒沒緩過神，一邊大吵大鬧的司機見苗頭不對，連忙的上前攔住他們：“喂！果然是碰瓷兒的，怎麼還想落跑！”
    川合聽得直氣憤，剛要反駁，左同暴怒的衝司機劈頭怒斥：“你他媽撞人沒找你追究就夠給你麵子了，你有見過哪個碰瓷兒被撞傷後沒找你要醫療費的，別逼老子動手，滾！”
    司機張了張嘴，沒頭沒腦的回了句：“兩個神經病！”就灰溜溜的離開了。
    離開那紛擾的現場，兩個人走走停停也終於來到了左同的公寓，走進屋中，左同就趕緊把川合推進浴室讓他先洗個澡，從始至終，川合一直都沒有說話，直到左同離開關上浴室門後，他才盯著鏡中自己那副鬼樣子嚶嚶的抽泣。
    摘下假發，用自來水胡亂洗了把臉後，再看鏡子時才覺得什麼叫真實。
    而站在客廳的左同心煩意亂的四處掃視，忽然想到了什麼，馬上奔向了自己的臥室，出來時，手上已多了幾件幹淨衣服。
    “川合，好了沒有？”他手拿衣服站在浴室門外喊，嘩啦的水聲也在此刻停歇。
    “好了。”
    “額……我給你拿了幾件換洗衣服你趕緊換上吧。”
    “哦。”一隻手從微開的門縫裏伸了出來，左同有些哭笑不得，把衣服遞給他後，門以極快的速度閉合。
    左同又在客廳等了分分中，然後，一個眉清目秀的小夥子穿著體恤衫，牛仔褲，邊用脖子上掛著的毛巾擦拭著濕漉漉的頭發邊從浴室間裏一瘸一拐的出來，左同被驚得目瞪口呆，他是在玩兒變身嗎？
    “我洗完了，你去吧，還有，別動我的假發。”哈？假發？！川合邊擦著頭邊坐上沙發，同時又說著漫不經心的話。
    左同頗為無語的走進浴室，但更讓他驚駭的事還在後麵——在看到浴室中被砸得破碎的鏡子後，他才明白內向人的可怕之處。
    “川合！你給我過來解釋解釋這是怎麼回事！”
    川合瞅了瞅自己受傷的腳踝，神色無比鎮定：“過不來。”
    左同痛心疾首的看著滿地碎片，表情苦不堪言，等晚上雯雯回來他要怎麼跟她解釋，這鏡子可是她買的，川合那小子什麼時候砸的？自己居然詭異的沒聽到……
    在胸口堵悶的洗完澡後，左同就把滿地的碎片打掃得幹幹淨淨，來到客廳，見川合任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發著呆，左同搖頭歎氣，從冰箱裏拿出了幾個冰塊，走向他。
    “我現在真是越來越搞不懂你了。”左同說著，抬起他腫脹的腳踝輕柔，然後用冰塊敷上。
    川合微愣：“你是指我打碎鏡子？”
    “不是這個……”左同輕笑。
    川合靜靜凝視他許久，眸光暗流湧動：“你覺得莫林……喜歡男人嗎？”
    “我管他喜歡誰，主要是你！”一提到莫林左同就氣不打一處。“你如果回來是為了他，我勸你趁早離開！”
    “憑什麼？！我做了那麼大的犧牲不可能就這樣算了！”
    “那你想怎樣？！”
    “我要以女人的樣子重新接近他。”
    “你夠了！”左同一時惱怒的甩掉了手上的冰塊，咬牙切齒的瞪住他：“你知道別人都是怎麼看你的麼？”
    川合閉了閉眼，冷笑：“你也跟他們一樣？”
    “你真的被這些衝昏得迷糊了嗎？你真的就這麼認為你變成這樣他會喜歡？我從來沒想過，原來你竟是這樣極端的一個人！”
    “那我該怎麼辦！”川合忍無可忍的怒吼，屋內突然仿若無人般陷入死寂。
    意識到自己過激的情緒，他扶了扶額頭盡量保持冷靜。“左同，我知道我現在這樣很惡心，也知道別人對我的看法，可是我還能回頭嗎？你有女朋友，你那麼愛她，難道就不能體會我也是如此愛著莫林的嗎？今天我在雜誌社樓下給他打了電話，他叫我去死，我真的好想死，當時我真的好想死！”莫林殘忍的話不斷在他耳邊回蕩，惡心！人妖！給我去死！一寸一寸，像一把刀一樣切割著他的心髒，他恨莫林，卻又瘋狂的愛著。
    第一次，發現喜歡一個男人，那種莫名的興奮和羞愧不斷啃食他僅有的意識，他曾經也告訴過自己不能，不可以！可是越到最後，他對莫林就越發的癡戀，從開始隻是默默的關注到最後發展成膽大妄為的告白，一路掙紮的過程，讓他煎熬的度過無數日日夜夜，他開始恨自己，恨自己這幅男人的軀體，他想要改變，讓自己以一個正常的狀態去爭取自己的愛情，可是，付出後是不一定就非得有回報，川合明白這些，他都是明白的，他隻想讓莫林接受他。
    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