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歲那年，我們全家跟隨難民的隊伍在黃河邊上緩步前行，全家包括爹娘和兩個哥哥一個姐姐三個弟弟兩個妹妹一共九個孩子。
    會不會覺得我們家人口過多？我表麵上的爹娘其實是一對人販子，所謂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包括我也隻是人販子手中的商品，那些孩子大部分是逃難路上撿起的，而我，自出生不久便跟在他們身邊了。
    那對人販子夫婦時常惱怒當年怎麼會一時迷了心竅花錢從我親生爹娘手裏把我買下，若是前兩年還好，他們賣孩子發了家，縱然對我再不滿也隻把我當個雜役養著，但是今年發了洪澇，從前的家已被淹沒在一片汪洋之中，我們隻能跟隨大部隊向京城的方向逃難，一路上撿到幾個好苗子，經過較繁華的城市也賣掉了幾個，而我卻始終跟著他們，這便讓他們越發的覺得我累贅了。
    一路上餓殍遍布，我已經兩天沒進食了，那對人販子又在前方催促，我實在是走不動，便坐在路邊休息一會，細雨絲絲連綿不斷的落在身上，我隻覺得身子冷得直打顫，今年不知為何，雨水尤其多，洪澇的範圍隻怕還要擴大。
    我有些恍惚的看著不遠處江水滔滔，渾黃的江麵波濤洶湧，一些浮屍在其間打滾，沉沉浮浮不消多久就會被衝到下遊去，這一幕好似在夢中見過，近來我時常有這種感覺，有時候眺望這遙遙無期不見盡頭的難民大隊，我也會有似曾相識的感覺。
    “小妖！”最大的哥哥已經8歲，是“爹娘”路上撿來的孩子，雖然年紀大了些，但五官端正，小小年紀就透著一股子的英氣，很是招人喜歡，我們都沒有名字（=。=小受以為大家沒名字，其實有的，好吧，其實是我懶得想。），大的就叫哥哥姐姐，小的就叫弟弟妹妹，但那對夫婦總是妖孽妖孽的叫我，那時候我們都還不知道妖孽是什麼意思，於是哥哥姐姐們都叫我小妖。
    我默默的看哥哥在前方叫我，實際上，若不是哥哥叫了我一下，也許我就會一直恍惚著直到睡著再也醒不過來，就像那些餓殍一樣。
    “小妖！快起來，再走一會就能看到城市了！”哥哥一手抓著一個孩子，在前方停下等著我。
    我沒有說話，隻是強打起精神向哥哥那裏走去，所有的力氣都用在走路上，等抓住哥哥的衣角時我已經氣喘籲籲了。
    哥哥看了我一會，忽地歎了口氣然後摸摸我的頭，從懷裏拿出一小塊幹癟泛黃的饅頭，把饅頭遞到我嘴前，我默默的流著淚，就著哥哥的手把這塊饅頭兩三口吃掉。
    旁邊的兩個弟弟眼巴巴的看著哥哥手上的饅頭，哥哥也摸摸他們的頭說：“乖，你們小妖哥哥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
    弟弟們雖然也餓，但都很乖的沒有哭鬧，可能是因為我的樣子太過於淒慘。
    那時候的哥哥已經稍微懂事，看得出那對人販子不怎麼待見我，於是每次發的幹糧都他省下一小塊來，攢到現在倒真救了我一命。
    之後為了保存體力，大家都沒有說話，默默的埋頭往前走，實在走不下去的時候哥哥就拿出饅頭來給我們，就這樣一直走著，我們終於在第二天中午進了城。
    一進城我們就直奔施粥處，可那裏早已人滿為患，排了半天才輪到我們。
    此時我們早已和那兩個人販子走散了，我心裏暗道這是一個脫離他們的好機會，反正他們也不會管我的死活。
    吃飽後我們在附近找了個僻靜的地方坐下歇息，看哥哥也沒有要尋找“爹娘”的舉動，於是我對哥哥道：“哥，我們逃走吧。”
    哥哥沉默了半刻，才搖了搖頭道：“不行。”
    “為什麼！”我激動得站起身來，弟弟們在旁邊昏昏欲睡，被我一聲吼嚇醒過來。
    哥哥哄了會兒兩個弟弟，看我還氣呼呼的瞅著他，於是說：“小妖，我要去京城，等到了那裏我們就什麼都不用怕了，我會讓弟弟妹妹們都過上好日子的！”
    “如果我們被賣掉了呢？也許我根本撐不到那個時候，那兩個人根本就不管我。”我問道，雖然殘酷，可是這是事實。
    “你還真有點自知之明！”沒等哥哥說話，我們身側便冒出一個男聲，這聲音聽了6年，頓時把我嚇得全身發抖。
    哥哥一把摟住我，警戒的看著他。
    “我還說你們跑了呢！還好被我找著了，沒白養了你們這麼些日子。”一個麵目黝黑的粗布大漢立在不遠處，身後跟了個黃臉婆娘，那婆娘兩手一邊抓著一個孩子，我心中咯噔一下，姐姐和一個弟弟隻怕已經被賣掉了。
    “還有你這個拖油瓶！這次說什麼我也要把你賣掉！”那大漢伸手過來抓我，哥哥怎麼能敵得過他，他隻稍微一拉我便跌出哥哥的懷抱被他扯著往前走。哥哥也隻好沉著臉牽過弟弟跟在他後邊，黃臉婆娘走在最後麵防止我們逃走。
    粗布大漢拖著我問了好幾戶人家，全都一看到我左眼殘疾身子骨又單薄就不敢要了，連賣給他們做仆人都不要，倒是有好幾個看中了哥哥和弟弟們，人販子又嫌出的價格太低不願意賣，怕是他們賣掉了兩個孩子，手中充裕了些也不急著把保底的貨物出手罷。
    一路過來，酒樓客棧都問過了，人家隻擺擺手說不要，我心裏暗爽又有些不安，為了錢那兩人什麼事情做不出來，難說下一個地點就是人肉包子鋪。
    我被自己這種苦中作樂的想法逗樂了，反正我總是要掙紮一回的，大不了在他們談價錢的時候跑掉，這樣哥哥也不會怪我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