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人影從木門後閃出來，光線晦暗，麵孔模糊不清。
    蕭淩坐直上身，眼睛眯了眯試圖看清那人的樣貌。身影很熟悉，幹巴巴的身材，笑起來猥瑣流氣的眉目此時卻微蹙，流露出生分和尷尬。
    那人緩步走近，看著一地狼藉的酒瓶和桌上的剩湯殘渣，微微躬身站在蕭淩麵前，遲疑開口道：“淩哥。”
    蕭淩看清來人，點首示意他坐下：“耗子啊，好久不見，坐，都散了，也沒什麼好招待的。”
    “淩哥，你別這樣，你一直是我大哥，打小一起長大比我親哥還親。”聽蕭淩疏離的口氣耗子趕忙說道，臉上也焦急起來。他從小到大都油滑鬼精，哪裏有利哪裏鑽，但是蕭淩對他來說是親人是大哥也是朋友要不是蕭淩偶爾護著他，把他當自己人，誰會多看一眼他耗子。
    蕭淩冷冷看著他，語氣中卻多了幾分懷念：“耗子，還記得我們怎麼認識的嗎？”
    “當然記得，才十來歲，我天天流著鼻涕跟著李毅他們屁股後頭打轉。鎮子上半大的孩子都看不慣你，有天在路上把你截住，他們四個狠揍了你一頓，我把風，當時淩哥你一聲不吭縮在地上護著頭，任他們拳打腳踢。”耗子目光懷遠，初識那一幕仿佛近在眼前：“李毅一夥揍累了，爽完了，你趴在地上爬不起來，我畏畏縮縮拍著他們馬屁跟著跑了。後來淩哥你放單線兒，趁我們幾個落單，挨個收拾，終於把我們整服帖整怕了，看見你就繞道走。”
    “是呀，好幾年前的事兒了，耗子，這些年我們幾個虧待過你沒有？”蕭淩眼神冷冷刺過來。
    耗子心中一凜說：“沒有。”
    “你膽子小，機靈，嘴好使，愛鑽空子，這都沒什麼，咱們依然把你當兄弟。你要攀高枝發大財，兄弟們也不攔著。”蕭淩摸出口袋裏的煙，丟一根過去，自己點一支，語氣沉幾分：“但是為自己的前途賣兄弟，
    這不地道啊。”
    耗子臉色焦急解釋說：“淩哥，你信我，我真沒有，我耗子就算再不是東西，也不至於坑自己兄弟，小四的事，我事先真不清楚，我哥隻是讓我去找他來當麵問問場子的收益，誰知道大半夜會遇上金灣那幫狗日的內部火拚。也怪我沒多留個心眼兒，小四是被誤抓進去的。”
    蕭淩把打火機扔給他，神色淡然說：“別慌，慢慢說，你的意思是那晚不是你們堂口和金灣杠上？”
    耗子定定心神，捏著煙蒂狠嘬一口：“嗯，不是，如果是我們這邊兒跟金灣幹上，堂口裏早就收到消息了，況且我哥跟金灣當家的交情不錯。不太可能打得起來。那晚是金灣內訌，我和小四兒恰巧路過被卷進去，警察來的時候小四被人拖住了，沒跑掉。”
    聚眾鬥毆和被動卷進去完全是兩碼事，如果是故意讓小四在這檔口兒出事，把他單獨叫過去朝局子裏送，這麼明顯的漏洞肯定會引起李毅和方超的猜疑，要是意外卷進去的，那隻能怪自己出門沒看黃曆，活該倒黴。看來嚴亮為了扣住小四，還真是煞費苦心啊。那李毅是怎麼回事？按道理這種事兒他怎麼著都要弄明白。也許是時間匆忙，沒來得及打聽清楚。蕭淩想。
    耗子接著說：“剛到臨城的時候確實想倚仗我大哥在他們三個麵前耀武揚威一把，挺直腰杆兒，出口鳥氣。淩哥，我不說你也知道，從前他們仨沒一個看得起我，在他們麵前我就是一狗腿子背黑鍋的。後來被你收了，你沒把我當外人，他們才拿正眼瞧我，就算是這樣我也要時時巴結討好他們，才處的下去。”說著呸了一口：“我耗子再混賬也做不出背後捅兄弟刀子的事，都是一起出去的，打小的情分在那兒擺著。淩哥，你說，我耗子我這樣的人嗎？是，我是愛錢，想過好日子，這有什麼錯，咱們出來混是為了什麼，不就圖個權勢嗎？但是我這兒。”戳戳自己的胸口：“這兒還沒爛，賣自己兄弟，連想都沒想過。就是想要個公平。大家處的平等點，媽的。”
    蕭淩沒想到耗子會有這樣的心思。半閉著眼，看不清情緒。
    一個鎮上的，都知道耗子家裏情況，老頭兒是強//奸//犯，勞改出來，沒正經營生，喝醉了下死手打老婆孩子。老娘呢生下耗子沒多久就跟人跑了，那時也是在鎮上鬧的沸沸揚揚，耗子跟蕭淩差不多，被人戳著脊梁骨長大，但耗子沒有蕭淩狠，耐揍敢拚命。身子骨弱，膽子又小死乞白賴巴上李毅一夥兒也是為了少被其他人欺負。
    蕭淩站起來，隔著方桌，伸手拍拍耗子的肩：“行了，我心裏有數，我這兒沒什麼事兒。回家看看你老頭子吧，聽說前幾天還有人看見他喝高了倒在河邊上兒。”
    “嗯，行，淩哥我聽你的。”見蕭淩信了自己八九分，耗子心裏輕鬆不少，嘴角微翹，眉尖眼角又恢複幾分猥瑣。
    煙屁股丟地上，鞋底蹭兩腳，耗子起身出去，回身拉緊院門時蕭淩聽見他說：“淩哥，明天我去阿婆墳前磕個頭，我沒媽，爸是個混賬，小時候她沒少照顧我。淩哥，保重，我等你來臨城。”語氣少見的真誠。
    蕭淩輕歎，心情有些複雜。誰也沒想到僅僅半年的時間，物是人非。人都會長大，我們既然沒有能力去強求時間永遠停留在某一點，隻能選擇對自己最好的那條路，一奔不回。
    周日，天氣漸涼，寒冬初現。
    休養三四天，身體總算恢複過來，醫院溜達一圈清減了不少。假期耗盡，魏言收拾好兩套冬款校服返校。
    心裏惦念著蕭淩那邊的事兒，卻沒時間再去六甲鎮，魏言並不氣餒，兩所學校直線距離不過五百米，隻要有心想見，並不是怎麼難事兒。
    周一，學生會幹事例會，不用跑操，魏言依舊提前十五分鍾進入學生會議室，不早不晚。推推眼鏡，坐到自己的位置上，腰杆筆挺，雙膝並攏，坐姿端正，兩隻手交握放在桌麵上，45°微微上揚的嘴角，完美溫潤的翩翩少年。
    顏婷坐在魏言對麵，翻看手上新收錄的曲譜，紮清爽的馬尾，幾縷發絲俏皮的垂在耳側，氣質出眾，是個讓人賞心悅目是個美人。
    魏言招呼：“Hi，早上好。”
    顏婷抬頭，看見魏言微笑的臉，溫和有禮。眸子閃了一下露出矜持的美人笑：“早上好，魏言同學一向挺準時。”
    “嗯，還好，習慣了。”魏言說完向其他人點頭招呼一圈，個個不落，一如既往的維持良好的教養。
    這屆學生會破例提拔了兩個主幹，魏言和顏婷，以一年級新生的身份分別擔任宣傳部部長和文娛部部長。顏婷長相甜美，成績優異，歌唱的漂亮，鋼琴八級，在學校是眾星拱月公主般的人物。但身上沒有嬌生慣養恃寵而驕的毛病，反而作風幹練，處事利落，很能服眾。而魏言屬於手段圓滑，調配有度，領著宣傳部一幹人等也是風生水起。
    “人都到齊了，開始吧。”學生會會長胡明走進來，往會議長桌主位一坐，一疊冊子甩在桌上。
    人手一本，挨個傳下去。主要集中討論這個月冬季運動會的安排，涉及宣傳，開閉幕式的安排，人員分配，場地規劃等等。胡明雷厲風行提出大要綱領，由各個部門提交計劃填充細節然後各自分工完成。簡單明了。
    魏言大多時候都微笑傾聽，關鍵的地方會委婉的提出自己的建議，往往能得到大部分人的認同。顏婷嘴角含笑，看著魏言侃侃而談，不急不緩舉止優雅，語調溫和。她欣賞魏言身上儒雅溫潤的氣質，看問題卻一針見血很有見地。
    無疑，顏婷是驕傲的，天生麗質，卻不是空有其表，她有能力有美貌，家世教養一樣不差。麵對比自己更加優秀的魏言，很難不產生朦朧的好感。
    十六歲的少女，哪個不懷春。萌動的情愫淡淡的像羽毛掃過心尖，微微悸動。
    一個半小時，早餐時間都過了，會議終於結束，大家哄鬧連忙往食堂趕，看看是否還有賣剩的殘食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誰受得了空腹挨一早上的生化理數。魏言照例落在最後。收整齊手中的宣傳冊樣本，檢查門窗，再帶上門出來。
    意外的看見顏婷還在走廊上。
    魏言說：“不去吃飯嗎？”
    “等你一起。”顏婷微笑發出邀請。
    “不用，開會之前我放了麵包牛奶在教室。”魏言委婉拒絕，笑容依舊溫和：“你快去吧，快上課了，餓肚子可不好。”
    顏婷說：“那好，晚自習我來找你商量運動會曲目的宣傳畫冊。”沒有表現出任何被拒絕後的不滿。
    魏言想了會兒說：“好的，今晚沒課有時間，晚上見。”公事找不到理由推脫，魏言隻能答應下來。不難看出顏婷對自己存有好感，還隻是高中生，他不覺得應該把時間浪費在無聊的談情說愛上。並肩走到樓梯口，魏言轉身上樓。
    顏婷望著他的修長挺拔的背影漸漸消失在樓梯拐角處，才徑直往樓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