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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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帝元年八月。
深宮牆院之內,一聲嬰兒的啼哭從嘉端宮中傳出。
那一刻,人們都知道了,這藍釋王朝的三皇子誕生於這凡世了。
然,卻未有任何人敢露出半分喜色。高牆之上,渺遠的古鍾聲漸漸傳來,悠長、淒惻,一下一下敲擊著人心。宮女太監們麵色惶惑,默然而謹慎地鋪散著白綢,整座皇宮一片縞素。
皇後,薨了。
內殿之中,一位麵容尊貴,獨有一番桀驁之氣的華服男子佇立在原地,辨不清神色。四旁的侍從屏氣凝神,生怕自己的呼吸聲打破了這份寂靜。
良久,當今的天子,也是他們敬畏的陛下蒼帝緩緩開口:“去將朕的皇兒抱來,他剛出生,朕還未見過麵呢。”
底下的人暗暗鬆了一口氣,紛紛動作起來,忙不迭的把剛出生的皇子抱到蒼帝麵前。
蒼帝伸手接過,目不轉睛的盯著他的兒子,麵色未見緩和。侍從們的心頓時又被提起,這皇上素來與皇後感情頗厚,如今皇後不幸難產而亡,陛下該不會……遷怒於小皇子吧?
下麵的人心裏正犯著嘀咕,卻隻見他們的陛下神情由一派肅然漸轉為慈善愛憐之色。
“吾兒,賜名——薰,”將手中的小皇子慢慢舉至過肩,“傳令下去,因三皇子太過年幼,便由朕親自撫養。再者,敏妃晉封為貴妃,立為薰兒養母妃。”
“奴才遵旨。”
身邊的奴才大都退下,蒼帝將小皇子交於身側的乳母帶下去。殿內的白綢被風吹得漫空飛舞,在夜色的掩映下,透著絲絲詭譎。蒼帝重重歎息一聲,轉而吩咐道:“夜深了,朕今日有些疲乏,就不去那禦書房,直接回瀾乾宮吧。”
“是,”大太監李延喜掌著宮燈,緊隨在陛下身後侍奉著離去。
夜色深長,整片皇宮內都彌漫著一絲悵然無奈,難以捉摸的氣氛。
皇後啊皇後,莫要怪朕心狠。
春夏秋冬,四季輪回,日子就這麼一點點的消磨了過去。
在皇後過世之後,不論是後宮,抑或前朝,盡皆有了大的變動。
先是三皇子藍景薰漸漸長大,蒼帝對其疼愛之情也愈加深厚。結果,皇後的娘家甄氏並未因皇後的逝世而導致勢力收縮,反而借助三皇子之力進一步擴充了實力。
再然後是敏妃,哦不,是敏貴妃,在當年成了藍景薰的母妃之後,恩寵不斷,也同樣誕下一名皇子,也就是當今皇上的第四子,名喚——鈺。有了這對母子的保駕護航,敏貴妃一脈亦是混的風生水起,大有幾分與甄氏叫板之勢。
另外,蒼帝自己也進行了一番大刀闊斧的改革之舉。在全國範圍內大肆興修水利,開商路;改科舉的五年製為三年,開設進士科;並安排翰林院修定典籍。舉國上下,已初顯盛世之風。
這一年,藍景薰七歲。年紀雖小,卻是十足的早慧,鬼靈精怪的很。藏地耐不住他的軟磨硬泡,終是應允他出宮玩上一日。
恰巧,那一日正趕上廟會,整個京城內遊人如織,一派繁盛之景。
我們的主人公景薰小皇子被安排在馬車裏遊覽街景。此時此刻,小景薰正雙手拄著下巴,無神的望向窗外,心底裏盤算著他的脫逃計劃。
“停車停車,”小景薰突然大聲喊道,“我渴了,我要喝水。”
隨行的是他的小舅舅,甄應遠。聽到他家的小祖宗的喊話,忙讓侍從奉上上好的茶水,可這位小爺卻不怎麼買賬。
隻見小景薰眼珠骨碌一轉,瞄到了街旁的一個涼茶攤,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跳下了馬車,直奔那個攤位而去,“我要喝這個茶。”
小家夥這一跑可是嚇壞了甄應遠,連忙帶上幾個侍衛跟了過去。
深深地啜了一大口的涼茶,小靜迅又開始要這兒要那兒,把身邊的人派了個幹淨,最終隻剩了個白麵書生甄應遠。
“呀,我玉佩不見了,那可是父親大人送與我的,”小景薰掩去眼底的狡黠,裝的惶急,“舅舅,你快幫我找找,是不是掉到了地上?”
甄應遠哪裏知曉他的鬼心思,便隨即俯身去尋,待到再次抬頭之時,身邊早已沒了半個身影。
“老天,那小祖宗是去了哪兒啊?”甄應遠簡直要罵娘了,這三殿下怎麼就這麼不讓人省心。
另一頭,小景薰正握著順手捎帶來的碎銀子逛著廟會,小小的人兒被人群左蹭一下右拐一下,模樣好不可憐。
街上的大爺大媽們眼見著這麼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孩兒被擠來擠去,卻也沒見家人來找,都不禁腹誹:這是哪家的小公子生得這麼可愛,家人把他這麼丟在這兒,竟也放心?
於是乎,在跌跌撞撞之間,我們的景薰小皇子就這樣被人流越帶越遠,靠近了另一個故事發生地。
這條街的另一邊,還有一個小孩正愁眉苦臉地哀歎。
好不容易進京來見父親一麵,卻因為父親臨時生故而未能見成,小爺真是討厭死這個不負責任的老爹了。名義上是他的父親,卻從未盡過一點人父的職責,若不是爺爺逼著我來,才不要見他呢。
小家夥用力地忽略掉內心的失落和那一丁丁點的難過,不停地自我催眠:我才不會在乎他。
隨手摘來一個麵具扣在臉上,不願讓別人看到自己不自然的神色,卻在下一秒被腳下不穩的小景薰撞了個滿懷。
“對不起對不起……”小景薰是個懂禮貌的好孩子,所以,他馬上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向那個戴了麵具的孩子伸出了小手,“我扶你起來吧。”
而坐在地上的那個孩子,正愣愣地盯著他看,眼神中三分惱怒,六分訝異,還有一分令人意外的期待之色。
鄭重而緩慢的伸出小手,這是第一次,有人主動伸手幫他。從前,身邊所有的人都在教導他堅強獨立。跌倒了,也隻有自己爬起來的份兒。可今天,卻不同了。
雖然對方隻是個和自己一般大的破小孩,還害得自己受傷,,但卻莫名的對他產生了一些好感與親近。
兩隻小手正漸漸的接近,就在即將相握的一瞬間,不遠處卻傳來呼救聲。
小手倏地落下,雙手撐地而起,也不管身上的擦傷,直往呼救聲的方向奔去。
“喂——等我一下啊,”小景薰氣悶的跺跺腳,跟著跑了過去。
一個女童掉到了河裏,他的母親正焦急地在橋邊呼救,卻沒有一人會水。
突然一個戴著麵具的小孩在眾人的驚疑聲中飛身而下,遊向那個掙紮著的女孩子。
還差一點,那個孩子拚命的把手遞向快要溺水而死的女孩,終於在河水即將沒過她頭頂的那一刻,將她托了起來。橋上的人們都在歡呼,為著孩子的勇敢而拍手叫好,女孩的母親更是喜極而泣。
可惜的是,這一幕,我們的小景薰卻沒能看到。在他剛剛追上去的時候,就已經被甄遠道抓到了。被侍衛扛在肩上帶回去的他,隻聽見了那個孩子成功後,眾人的讚歎聲,卻再未能見上一麵。
這時候的藍景薰還不明白,他所錯過認識的那個孩子對他究竟有多重要。他隻感覺,這次的出逃有些遺憾,他差一點就結交到了自己人生中第一個朋友。
結果,失之交臂,錯過便也真的錯過了。
話說等到那個麵具小孩勇救女童勝利歸師後,卻沒找到小景薰的身影,頗有些氣惱。那個小豆丁,竟敢連聲招呼都不打就走掉?
扯下濕漉漉的麵具,露出了一張已初顯俊美的小臉。隨手抹去臉上的水漬,剛要走,才發現鞋子也丟掉一隻。咬了咬牙,索性連另一隻也脫掉,光著小腳板,一路小跑著回了原處。
他的爺爺已經在等著了,那個孩子調皮的吐了吐舌頭,“爺爺,孫兒回來了。”
“你還知道回來?”老人似要發怒,轉身卻發現孩子一身的狼狽像,口氣也不禁軟了下來,“你這小家夥,早晚把我這把老骨頭折騰散了。”
“孫兒知錯了。”
老人認命地蹲下身,“上來吧,我們回家。”
“嗯,”小孩像是樹獺般攀上去,卻不小心扯到了傷口,“嘶——”
“爺爺,我腿好痛,全身都好累……”
“那也忍忍,回去再給你處理傷口。”
“我要用最好的金創藥。”
“好,把最好的藥都給你用上。”
“爺爺萬歲——”遲疑了一小會兒,“其實,我今天還遇見了一個人。”
“是誰?”
“他……不告訴你,這是秘密。”
夕陽染紅了天邊的白雲,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但求歲月靜好,現世安穩。
此時的孩子,還以為此生再也無法見到那個向他伸手的家夥。卻未曾想,這次的碰巧遇到,也許是冥冥之中的必然。不久後,命運終是再次把他送到了他的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