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半個月，高一就已教了我和卓然一年的那位風趣幽默的年輕化學老師不知什麼原因在和班主任爭執過後就調離了A班，然後換來一個渾身充滿過期試劑氣息的老頭。卓然戲謔地和我說他大抵是一氧化二氮吸入過量，絲毫沒人應答的課上竟也詭異地自顧自咧開嘴笑。
    說這話時我們剛剛走出教室前門，卓然說他忘記拿上數學作業，我說好。
    回頭就看見林至禾。
    她站在隔壁理科B班門口，微微踮腳眯起眼睛想要看清門牌，手裏抱著大大一摞嶄新課本，細弱手臂緊繃，竭力維持自己的平衡。沒有穿校服，一雙黑色編織皮鞋，黑色無袖連衣裙剛剛到膝蓋，盡管幾縷發絲因為奔跑產生的汗水黏在了額頭，但是裸露在空氣中的手臂卻還是微微起了雞皮疙瘩，她還完全是盛夏的裝扮，可是9月中旬的連城，在傍晚已經微微泛涼。
    然後她轉身朝我走來，帶著略有距離感的植物氣息，施施然道：“Excuseme，couldyoupleasetellmewhereisClassAofliberalart？”語氣輕淡，聲音柔軟悅耳略帶疲憊，目光灼灼，卻又寂靜無波，漆黑眉眼，像黑色燕子在天空穿行，齊耳短發被隨意別在耳後，稍顯淩亂，瓷白臉龐在運動之後微微泛紅，表情淡然，帶著若有若無的生硬的拒絕。
    “就在這。”我說。
    同時身後響起卓然的聲音，“至禾？”
    至禾，至禾，原來叫做至禾。
    隔壁文科A班門已經鎖上，卓然要幫她把課本放在自己的課桌上，她搖了搖頭輕輕說道：“我自己來。”卓然微微聳肩回頭對我咧嘴一笑。我知道，盡管自己的好意被毫不留情地拒絕了，但他今天依舊非常開心。
    卸去沉重書籍，至禾微微伸了個懶腰舒展身體，隨意挑了一個座位坐下，姿勢隨意，表情有所鬆懈緩和，看起來卻更加疏離，“你是中國人？”平淡目光指向我。
    “是。”這話其實並不準確，我出生在美國，在世界各地漂泊了10年，7年前才回到中國，不過毫無疑問，這塊遼闊土地，是我迄今生活得最久的國度。
    “4個小時前我剛從廣州回來，下了飛機便往學校趕，差點錯過最後報道時間，現在我要走了。”她站起來，絲毫不加掩飾地在我們麵前打了一個哈欠，眼睛鼻子皺到一塊，像極了新出生的小貓。
    我和卓然的車都隻有單座，此前並未想過會有其他人的加入，至禾看見我們麵麵相覷的尷尬樣子，噗嗤一聲笑出來，隻道：“我先走了，爸爸在門口等我，明天再來找你們拿書。”
    她剛從南方匆匆趕來還隻著夏裝的纖弱背影，帶有炙熱的南國溫度，在連城的初秋，像曙光一樣開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