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傾笙出神地站在更衣室裏，對著樣式繁複的複古鯨骨裙一籌莫展。這，該怎麼穿進去啊？第一次麵對這種服裝，柳傾笙覺得這實在是太複雜太麻煩太考驗自己的耐性了。
    “柳同學，你好了麼？”門外傳來一陣清脆的女聲，有點焦急地問道。
    “哦，快好了。不好意思，請再等等。”舞台劇已經排演了兩個月，而今天是在大劇場演出的日子。所有演員都要準備就緒，即將上場公演。
    “傾笙，要我幫忙嗎？”葉君延輕敲著更衣室的門，擔心詢問。
    “不用！”柳傾笙拿著洋裙，直截了當拒絕。絕對不能讓他幫忙。還是自己來慢慢研究一下。
    二十分鍾過去了。
    “柳同學……”剛剛的女生再次厚著臉來委婉催促。
    “好了。”門被拉開，黃敏首先看到的是長長的曳地大裙擺，細碎的蕾絲邊如花瓣般綻放在地上，往上是細瘦的腰肢，緊緊地被包裹在貼身收緊的束腰帶裏麵，優美弧線一覽無遺；上身是做工精細，花色華麗的純白抹胸上衣，外麵套著一件粉嫩鵝黃的小披肩。如瀑的金黃浪漫卷發長至腰際，更是襯得美人如玉。黃敏目瞪口呆地看著一臉微慍的柳傾笙，忍不住感歎：“好美啊。”
    “傾笙，你……”從不遠處走過來的葉君延在看到麵前這個男扮女裝卻美如天仙的男子時，頓時噤了聲。本就雋秀出塵的柳傾笙，在穿上古裝洋裙，戴上假發之後，竟也是這樣一個絕代風華的氣質美人——峨眉淡掃，明目皓齒，膚色粉白，麵容秀麗沉靜。葉君延忍不住暗暗吞了吞口水。
    “傾笙你，真好看。”葉君延呆呆地站在原地，隻說出這樣一句幹巴巴的話。
    柳傾笙對於讚美他外貌的話語素來淡然的，可今天聽到葉君延的稱讚，內心的些許不滿和困窘刹時飄散，竟是浮起一絲高興。“謝謝。”秀眉抬起，便看到站在眼前身穿一身鮮紅色皇室軍服的葉君延，衣服上有以三顆一組而排列的金色鈕扣。肩膀和衣領徽章繡著金色雍容的玫瑰花樣，領口及手袖位置還加入豐富細致的金黑刺繡圖案。腰間是一條束腹鎏金腰帶。修長直挺的雙腿被包裹在白色筆直熨帖的緊身褲下，腳配一雙漆黑發亮的長型軍筒靴。葉君延整個人顯得意氣風發，臉龐的線條也變得堅毅起來，眉宇間隱隱流露出軍人的驕傲自信和不怒而威。
    好……帥！柳傾笙的腦海裏是找不到更好的詞語來形容此刻的葉君延——真合適他。不知道自己能否穿出這種味道。此刻的葉君延就像一個真正的軍人一般，腰杆筆直，英姿颯爽，舉手投足之間全是指點江山的豪情。
    “你的也不錯。”柳傾笙連忙移開自己落在葉君延身上的目光，尷尬回言。
    “好了。時間差不多了，我們快點去排練吧。”黃敏回過神來，柔聲催促道。
    “嗯。”柳傾笙剛想挪開腳步，沒想到身上的笨重長裙把腳絆住，眼看就要摔個狗吃屎，一個結實的胸膛連忙把自己接住，“沒事吧。”低沉磁性的嗓音讓柳傾笙尷尬得臉上一片火辣辣的潮紅。
    “沒事。我們快走吧。”慌忙掙脫葉君延的懷抱，柳傾笙雙手提起裙擺，跟在黃敏身後。
    雙手倏然失去溫暖觸感的葉君延擺擺手，尾隨著柳傾笙追了上去。
    “Oh，mylord，letmebyyourside……”字正腔圓的對白從舞台上正欲悲傷垂淚的美麗公主嘴裏黯然說出。雖帶著不難察覺的男性的低沉，但字詞間的申請和不舍仍然深深地感動了台下的觀眾。
    雪白曳地裙擺恣意舒展，妖嬈鋪滿一地，擁有傾國之色的金發公主雙手緊緊抱住眼前默坐著的俊朗少年將軍的腰上，顫抖著把頭斜靠在對方的膝上。
    葉君延忍住心裏的悸動，“No，mygorgeousprincess，Iwouldnotmakeyoudothis……”優雅的英腔，動情的嗓音，台下觀眾的目光死死鎖在台上兩人身上，全神貫注。身穿的威武滿麵沉痛，語氣堅定拒絕了自己的愛人——戰爭的年代太過殘酷，竟不允許有情人廝守。
    倏然站起，將軍扶起跪坐在地的女子，寬厚的大掌溫柔拂去公主眼角晶瑩的淚珠，而後微微彎腰低頭，湊近公主光潔動人的臉龐。濃烈的男性氣息席卷而來，麵容如雪的公主臉上不禁浮起一朵嫣紅。側頭貼近公主的右耳，炙熱的鼻息讓皎白的耳微微顫抖發熱，“Farewell，mylove。”
    語畢，將軍不帶一絲留戀地毅然轉身，留下身後的女子靜靜佇立在原地，目光遊離，仿佛一座永恒凝望的雕像……
    “啪啪啪……”如潮的掌聲在下一秒充斥了整個劇場。
    柳傾笙轉過身來，整了整妝容，朝著觀眾席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全體演員從後台出來，排成一列，集體向觀眾席謝幕致謝。
    終於圓滿結束了。
    後台的化妝間內，所有的演員都露出滿足的微笑，喜悅之情溢滿小小的房間。柳傾笙費勁九牛二虎之力，還是沒辦法摘下頭上的長假發。無奈看向不遠處正幫其他演員卸妝的化妝師，柳傾笙暗歎了一口氣，隻好先等等了。
    從隨身的包裏拿出《人間失格》，翻開夾著書簽的那一頁，柳傾笙很快把注意力放在故事中。太宰治，這個神經纖細的才子，厭世惡俗，因為不堪忍受人間的汙濁，終是舍棄自我的生命，在漫天櫻花中消散。書中的毀滅與頹廢，深深地吸引了柳傾笙。
    時間暫停了流逝。回過神來，後台已是空無一人。柳傾笙環顧四周，人走曲散，空留一室的寂寥清冷。把書塞進包裏，柳傾笙這才發現自己身上還穿著戲服。隻好自己試著動手換衣卸妝。
    “吱……”被打開的門泄進幾縷殘陽的餘暉。
    正把手放在頭上的柳傾笙看見來人是同樣還沒換上自己衣服的葉君延，嘴角便忍不住揚起連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弧度。
    “傾笙？你果然還在這裏。”葉君延快步走過來，在看到柳傾笙時，臉上緊繃的線條不由得緩和了下來。
    “本來想讓費麗幫我卸妝，等了一會，就發現人都走光了。”柳傾笙表情無奈，淡淡解釋道。
    “哦。他們去外麵的飯店慶功去了。我發現你不在便折回來找你了。還好你還在這裏。那我們快去吧。”葉君延一把抓過柳傾笙還戴著白色手套的手，想拖著他趕去飯館。
    “等等，我還沒換好衣服呀！”
    “不用換，大家都是穿著戲服去的。正好可以拍個照留念。”葉君延不由分說，繼續拉著柳傾笙的手往外走。
    拍照？這就是留下集體記憶的方式嗎？一股陌生但新奇的感覺湧上心頭。
    “那我們走吧。”柳傾笙垂下頭，悶悶地應了一聲。葉君延手心的溫度清晰可感，透過自己的手掌，流曳般傳到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