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青側著身子，挪動了一下有些發麻的大腿，握著拳頭輕輕地捶打著，血液流通不暢的大腿頓時一陣刺痛，帶著針刺般酥麻，又像是有萬隻螞蟻在血管中爬過。
    這大客車的座位對一般人來說已經很寬敞了，可對於像她這樣的肥胖人士，委實有些狹小，加上她還是坐在裏麵靠窗的位置，心理上有些壓抑，感覺空間更是變小了不少。
    窗外，快速飛馳後退的青山綠樹不停的從眼前劃過，像一道碧綠濃淡的流光，抬手，撩開瑠璃色的條狀布簾往外看去，刺目的陽光讓她有一瞬間的晃神，自己現在正在去簡平市老家的路上。
    右手邊的座位上是一位年輕貌美的婦人，此時，正柔聲細語地逗著懷中一個兩歲左右的小男孩，孩子仰頭，興奮地搖著手中的泰迪熊小布偶，嘴裏咿咿呀呀，咯咯地，笑得開懷，微鼓地包子臉上長著深深的酒窩，盛滿了從窗外照進來的陽光，仿若聖潔的天使。
    看著眼前這麼溫暖的情景，簡青淡笑，一直有些失落的心情微微柔軟起來。
    孩子的眼神清澈明亮，有著不經人世的純潔，讓人從心底裏生出親近的念頭，她想伸手去摸一摸這雙眼睛，可心中卻浮現出簡嵐每次看到自己時，那充滿厭惡排斥的眼神，遂握起手掌，打消了這個念頭。
    心中暗想，若是自己碰了這個孩子，他的母親是否也會露出那樣的眼神？
    孩子的母親和簡嵐一樣，年輕、時尚、漂亮、優雅，那是簡青一直羨慕，但又求不來的東西。
    很久之前，當簡青對著偶然遇到的美女發呆時，董銘便會嬉笑著安慰她，說：“阿青，諸法空相，你看釋迦牟尼，他不也是個胖子，現在全世界都有他的粉絲，可見胖子也是會有輝煌的未來的……”
    簡青側目怒視，陰陰涼涼地問道：“那我也去修佛，你會信我嗎？”
    董銘盯著她，笑得一臉雲淡風輕，“信，為什麼不信？“
    她知道，這些話自然是董銘安慰她，後來在沒有董銘的時空裏，簡青真的修了佛，拜入觀音菩薩的門下，當然，這隻是後話了。
    婦人的唇角彎成優雅的弧度，眼帶寵溺，輕輕地拍著小孩的脊背，孩子似與母親心有靈犀一般，揮舞著小手，對婦人露出了一個明亮的笑容。
    這樣的光景，如此溫馨美好，簡青看得眼睛微有些脹痛，狼狽地收回視線，把頭轉向窗外，微不可聞地緩緩呼入空氣，而後又輕輕地吐出。
    簡青和簡嵐是姐妹，但不是親的。
    當簡一鳴第一次把她領回家的時候，簡嵐一身白裙，站在客廳的旋轉木梯上，神情在片刻的怔愣之後，漾開淡淡的笑容，柔聲道：“你好，簡青！”
    而後不等她反應，伸出手，越過她，撲入簡一鳴的懷中，簡青轉身，看向那對擁抱的父女，恰如剛才那對母子，一樣的溫馨美好。
    而後在對上簡嵐回望而來的眼神時，心像是被刺痛了一般，不動聲色地移開眼睛，微有些狼狽的低下頭。
    她看得出簡嵐對她的芥蒂，那麼清晰的排斥，全部藏在那雙溫潤醇亮的剪水眸中，可自從她步入簡家大門的那一刻起，她就沒有了回頭的路，不得不自欺地選擇忽視。
    告訴自己，那是阿姐，自己以後的姐姐啊。
    董銘時常問她，阿青，你不討厭簡嵐嗎？
    是啊，你這麼不喜歡我，我為什麼還要委婉地討你歡心，幹脆惡語相向，或者大吵一架，總不能一直這樣委屈了自己……可她不能，也不會。
    透過布簾的縫隙，望向窗外，眼睛隨著前行的車子慢慢地遊移，道路的一邊是開鑿過的山體，不甚濃密的植被覆蓋在上麵，翠綠濃淡間還能看見黃色的泥土和灰白色的石塊。
    明日就是簡嵐大婚的日子了，一個月前，簡青放下工作，開始為簡嵐籌備婚禮，對婚禮的細節，她事無巨細，一一過問。
    兩年前，待她如親子的簡一鳴得了肺癌去世，偌大的家中就剩下她和簡嵐，簡嵐比她大四歲，長姐出嫁，作為妹妹及家人，自是理應盡心盡力。
    昨日，剛過午時，她坐在客廳落地窗前，膝蓋上放著董銘整理好的婚禮企劃書，她在做最後的核對，想看看是否還有遺漏的地方。
    簡嵐一身雪紡大擺連衣裙，從旋轉樓梯上下來，裙角隨著不疾不徐的步伐微微揚起，纖長瑩白的手指捏著一個雪白的信封遞到她的麵前，“簡青，你不是一直想回老家看看嗎？這是我給你定的機票，等會兒就走吧。”
    她微愣，詫異地抬起頭，看到簡嵐精致平靜的麵孔，片刻後，才伸手接過信封，潔白光滑的紙麵有些反光，裏麵有一張從S市到C市的單程機票，下午四點起飛。
    簡嵐輕輕地笑了一聲，語氣一貫的清冷，“簡青，看在我爸爸養了你十七年的份上，明天，你就不要出現在我的婚禮上了。”
    簡青試圖說些什麼，但終究什麼也說不出來，她想，自己是和簡嵐大吵一架好，還是故作瀟灑，感謝她送的機票，然後起身離開？
    可是，無論哪種她似乎都做不出來，唯有沉默，等著簡嵐離開，然後她再離開。
    “……來，來，到服務區了，各位下車活動活動啊，要方便的方便，要買東西的買東西啊……過了這個服務站，我們就不停了啊……”
    帶著嘶嘶電流聲的中年男音從擴音器裏傳來，簡青回神，車窗外是一個算不上大的服務站，三間白牆紅瓦的平房，一間洗手間，一家超市，還有一間房門緊閉，不知道是做什麼用的。
    與繁華的東部相比，眼前這座藏在山坳子裏的服務站，看上去無比的寒酸，就像她和簡嵐站在一起，也會是這種視覺效果。
    從西麵到東麵，從貧窮到富貴，十七年的時光，在簡青的身上仿似凝滯了一般，華衣美食，筆墨書香並沒有讓她退去兒時就有的鄉土氣息，說好聽了點是“樸實無華”，難聽了，則免不了被人笑話為“土包子”。
    簡家的親戚私下裏八卦時，她自是經常成為話題的中心，說她簡青在簡家生活了十七年，喊著簡嵐一聲“姐姐”，怎麼半點沒有學到簡嵐的端莊淑雅，兩人站在一起，不似姐妹，倒似古時大宅院裏的“小姐和丫鬟”，真真是白雲和黑土的差別。
    不過，本來就不是親姐妹，姐妹倆氣質這樣的南轅北轍也就不奇怪了，窮鄉僻壤的孩子，本性稚拙，若是刻意去學高門大戶家的子女做派，免不了要東施效顰，徒增笑柄罷了。
    自然，簡青是聽說過這些話的，可她能做什麼？
    事實差不多正如他們所說，隻是人生在世，誰人背後不被人說，誰人背後又不說人，她隻能選擇沉默。
    身邊的婦人已經抱著小孩下車了，簡青起身，從行李架上拿下隨身攜帶的旅行包，往外走去。
    剛出車門，就有一陣熱氣撲麵而來，皮膚上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簡青把有些汗濕的手掌在衣服上擦了擦，抬腳往洗手間方向走去，本來不大的屋子被分隔成兩間，左男右女，與動作迅速的男子相比，女廁這邊已經排起了長隊。
    站在隊伍後麵，簡青側頭，剛好能看見超市的收銀台，一位身材微胖的中年大嬸正站在櫃台後麵，眼神熱切但又帶著探究和審視，注視著進進出出的旅客，那神情，仿佛在看一部翻拍的大戲，情節相似，隻是演員不一樣而已。
    廁所隔間的門被打開，是的鄰座那位年輕漂亮的美婦人，手中抱著小孩，簡青抬頭，朝他們微微笑了一下，但美婦人正忙著整理小孩的衣服，並未注意到。
    此時，口袋中的手機響了起來，簡青掏出來一看，是董銘，“喂，董銘。”
    “……阿青啊，我的姑奶奶，你哪兒去了？這婚禮快要開始了，攝影師怎麼還沒來啊？簡嵐正在化妝間發脾氣呢……”
    電話那邊是理查德克萊斯曼的鋼琴曲《夢中的婚禮》，音樂聲的背後微微有些吵雜，即使不在現場，也是想象得出的熱鬧，那是她花了一個月的時間為簡嵐導演的大戲。
    “這個……董銘，我在醫院呢，昨晚吃壞了肚子，今天身體有些不舒服……”簡青支支吾吾地扯了一個謊。
    “什麼？吃壞了東西？”電話那頭的董銘明顯不信，“……我說，阿青，你該不是故意躲起來的吧？還是……還是簡嵐不讓你來婚禮現場？”
    說道最後，語氣已經帶上了些微怒氣。
    “不，不是……是我真的生病了，不是簡嵐不讓我去的，你別瞎想。”
    董家和簡家的是世交，董銘和簡嵐算是名副其實的青梅竹馬了，隻是這青梅和竹馬並未修成正果，青梅他嫁，竹馬……
    “那你現在在哪裏？我去找你？”
    “唔……你別來……攝影師，在我房間的書桌上有一個文件夾，那裏麵有婚慶公司的電話，你去找找看，讓他們趕快再派一個攝影師過來，別因為這個耽誤了婚禮……對了，董銘，替我向簡嵐道一聲‘新婚快樂’。”
    那日她走的匆忙，並未和簡嵐告別，她想簡嵐應該是不會想和她說話的，所以直覺地選擇了不告而別。
    手機裏一片沉默，隻有嘶嘶的電流聲表示電話還沒有掛斷，良久，才傳來董銘已經清冷的聲音，“阿青，你怎麼不自己親自去向她說？還是你已經不在S市了？”
    簡青不善撒謊，剛才說的話裏漏洞百出，董銘那樣聰明靈透的人自是聽了出來，而他最討厭的地方就是，每次簡青不得已的撒謊，他總會毫不留情地揭露出來。
    “我……”
    “告訴我，是不是她逼你離開的？”
    她和簡嵐的糾葛，董銘一直都看在眼裏，但從未插手過，隻是偶爾喝醉了酒，會撩撥她，嘲笑她的懦弱膽小。
    “不是的……是我自願離開的，我想回家去看看，就是我原來的那個家，這麼多年了，我還未回去看過呢，董銘，你知道嗎？我家原來的院子裏有一顆百年的老桂花樹……”
    那棵樹幾乎貫穿了簡青童年的所有記憶，每當午夜夢回的時候，總能看到自己小時候，站在樹下，透過斑斑點點的陽光，仰望那一樹隨風飄揚的白色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