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你的遺傳因子比較多的話，我就給跪了好嗎？”
    “白癡！看準位置再說，超可愛的好嗎？！”
    一家三口圍坐在飯桌旁，明裏舉著筷子認真地看著不知是什麼的電視節目，笑出聲來：“真冷。”看著像往常一樣的明裏，光還是很在意傍晚看到的那一幕，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微微低下頭，一邊看著手裏的飯碗，回避著明裏的視線開口問：“我……我說，明裏……”“嗯——？”明裏的視線沒離開電視機的屏幕，心不在焉地應著。“今天，你……”
    “這就是我們家的小baby~”電視上出現了一個年輕的女性抱著還在繈褓中的嬰兒，一臉喜色，似乎還帶著幾分炫耀似的。
    “好可愛~”明裏的心思好像沒放在光身上，看著嬰兒肉呼呼的臉蛋兒和睜的大大的眼睛，好奇地伸手夠攝像機的樣子，十分羨慕地稱讚著，“是女孩嗎？真好啊——我要生孩子的話，也想要個女孩。”“誒？”聽到了對光這樣十幾歲的男孩子來說正是敏感的話題，又恰好還是這個處境危險的明裏所言，光嚇了一跳，也忘了自己想要問的話，愣愣地看著身邊的姐姐。“我以前很想要個妹妹來著，光你生出來的時候我真的是太失望了呢。”“說什麼呢！”光連想也沒想就反駁回去，下一秒卻看到明裏似乎陷入了某種情緒當中，眸子深處閃爍著自母親過世之後再也沒有見過的東西，分外溫柔的表情看著電視屏幕，輕聲重複了一遍：“真的，好棒啊……”光一時語塞。此刻明裏一定是想到了什麼人，和他未來的生活，他們的孩子，他們所有憧憬的幸福。這是怎樣的心情呢？光並不明白，想要同一個人組成家庭，共同生活的心情。但是……
    ——要是和地上的人結合的話……
    ——就會被趕出村子的。
    光陷入了難得的沉默當中，靜靜地看著不時掩嘴笑出聲的明裏，然後低下頭往嘴裏塞著米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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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的工作之後，借助門口白熾燈昏黃的光線，爺爺坐在門檻上修補著漁網破損的地方，而紡也坐在院子裏幫忙。海邊的夜晚充滿了潮濕的空氣，夾雜著海水特有的鹹澀味道，雖然是夏季，但還算是很舒適的溫度。房子很簡陋，但是建在海邊，位置卻格外的好。忽然，爺爺頭也沒抬，手下仍然動作迅速地引著線來回穿梭著，問紡：“那個汐鹿生的丫頭怎麼樣了？”“啊……”紡停下手裏的動作，思索了一會兒，而後學著愛花假扮魚的模樣，雙手交叉合起，掩住嘴巴壓低聲音回答：“很健康哦。”“是嗎。”老爺子還是一如既往的平靜，之後便不再言語，繼續忙著手裏的活兒。紡看了他一會兒，放下手中的網，仰起頭來往遠處望去，夜裏的視野並不太好，但是借著月光，依舊能夠看到波光粼粼的海麵。天上的積雲倒是多了，月亮自雲叢透出光來，往遠處淡去。
    海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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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裏的汐鹿生異常安靜，除了身邊老爸偶爾冒出的幾聲鼾聲，光聽不到其他的什麼雜音。客廳的燈光透過門縫擠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條細長的光線，是明裏還醒著嗎？
    睡不著。
    在這樣安靜的夜晚，心裏卻無論如何都平靜不下來。
    地上的男人嗎……
    腦海中忽然又閃現出白天的時候愛花看向紡的表情，溫柔的、帶著不符合十幾歲的少女的美麗。光感覺到自己的心髒猛然狠狠跳動了一下，有些煩躁，翻了個身麵朝下把臉埋進枕頭裏。
    我隻是……想要保護她。像[胞衣]一樣，守護著那家夥。保護那家夥，不受到任何傷害。可是……
    光仿佛聽到了胞衣破裂脫落的沙沙聲，看到愛花頭也不回遠離他的背影。
    那家夥，是想要擺脫“這一切”嗎？擺脫“這一切”……
    去往另一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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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扶著已經紮好一端的一小捆木枝，紡一手扯過繩子用力拉向自己的方向，而後向後繞了一圈兒紮緊，光在背對著他們的桌子上認真地雕刻著什麼，而千咲和愛花則在另外的桌上，為貢女小姐縫製衣服。昨天剛大吵了一架，至今為止光還沒開口說過什麼話，要抬眼往四周看了看，無奈地歎了口氣。
    “和服的前身下擺，留多少合適？”還是千咲率先打破了沉悶的局麵，開口向愛花詢問。“啊，這個……”愛花想了想，站起身來轉向身後的方向：“紡……”剛一出口，她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地方不妥，立刻將後麵的字生硬地吞了回去，迅速掃了光一眼，“木原君！”聽到愛花這樣稱呼，光用眼角瞥了愛花一眼，表情還是十分不滿，愛花緊張地向後縮了縮。“怎麼了？”紡抬眼看著她，等待接下來的話。“那……那個，想問問你貢女小姐的腰身是多少。”“稍等一下。”紡伸手拿過皮尺，從剛剛捆好的木枝後麵纏上一圈，認真地量起來，光還是一言不發，“咚咚”地鑿著木頭，愛花悄悄觀察著他的反應，沒敢做聲。
    為什麼啊，我都改口用姓氏稱呼他了……是不是還是有些不妥呢……
    “今天也很健康嗎？”紡突然開口詢問愛花，她慌張地低頭掃了一眼，才想起來關於魚的事情都還沒有像紡坦白，虛張聲勢的手帕依舊纏在什麼都沒有的膝蓋上。“今天……好像在睡覺……”還是沒能說出口，被這樣詢問了該怎麼說出事實呢？愛花不想讓他失望，而且謊言一旦開始，就會不自覺地想要維護下去，愛花陷入這樣的怪圈沒辦法走出來，於是再一次說謊了。“這樣啊。65公分。”“啊，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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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焚燒坑裏的火苗嘶嘶地跳躍著，偶爾還會發出噼裏啪啦的爆裂聲。千咲盯著在火中連掙紮一下都不能的廢棄的木料，愣愣的不知道在想什麼。剛才自告奮勇的抱著一桶廢料跑出來，說是處理垃圾，但其實，說不定是自己想要逃走呢，從那個地方。總覺得，有些事情如果看得太清楚的話，還真的會變得很痛苦。將最後一把木枝投入爐子裏，千咲輕輕歎了一口氣。
    愛花，果然對木原君……
    ——如果最後愛花離開不見了的話，待在光身邊的人不就是你了嗎？
    “太惡劣了，我在想什麼啊！”對於在這種時候回想起要那天的話，千咲對這樣的自己感到異常的惱火，攥緊拳頭使勁搖著頭，驅散這種莫名其妙的危險情緒。忽然視線捕捉到不遠處一個看起來很淺的池子。雖然說是池子，但實際上簡陋得隻有石頭圍成的輪廓，而且已經幹涸了，一把鐵鍬插在中央，看起來也隻是個有邊界的土坑。“似乎以前在這裏養過鯉魚的樣子。”紡的聲音突然傳過來，千咲嚇了一跳，轉過頭才注意到紡抬著另外一桶廢枝往這邊走過來。“抱……抱歉，原來還有垃圾……”“但是要讓四個人一起進去的話果然還是有點小。”紡自動跳過了千咲的道歉，自顧自地繼續著剛才的話題。“你說四個人……啊！”千咲似乎終於發現了紡的用意，驚訝地看著他，而後又望向身後不遠處還在建設中的池子。“要一邊注意著時間一邊作業的話，會很麻煩吧。老師也說可以讓你們用。”“你要為我們準備一個水池嗎？”雖然已經知道了，但千咲還是不敢相信，想要確認一般問道。“會困擾嗎？”“不，怎麼會。謝謝你。”千咲連忙擺手表示否定，看到她的反應，紡似乎鬆了一口氣：“太好了。”頓了兩秒鍾，而後補充道：“那個眼睛圓圓的女生。”“你說愛花嗎？”“如果那個女生的魚也覺得開心的話，就好了。”“魚？”說完這些，紡提著倒空的垃圾桶沿著小路走下去，千咲一直目送著他離開，複雜的情緒不知如何表達才好。紡是個很不錯的人，她明白。但是……
    “請不要再對愛花這樣溫柔了，因為愛花……”心疼的感覺迅速蔓延開來，千咲用隻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在紡的身後默默念著，似乎為了止住疼痛，右手在胸口攥成拳頭，“已經有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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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請詛咒我吧，拜托您了！”
    這已經是第幾次了呢？愛花虔誠地跪倒在鱗大人麵前，額頭碰地行了大禮，極其誠懇地請求詛咒，這在別人看來似乎是很難以理解的狀況。
    “嗯……”鱗一副懶散的模樣側臥在席子上，舉著報紙瀏覽著主要的內容，頭也不抬，“為什麼你這麼想被詛咒啊？”“誒？那……那個，”愛花似乎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意外地稍微支起身體，認真地直視著對麵的神明，“因為一直說謊的話，實在太辛苦了
    ！”“為什麼要說謊？”“啊……被您這麼一說……究竟是為什麼呢？”愛花看起來陷入了困惑當中，低下頭認真地思考起來。鱗終於抬起頭來看了看她，用一副看穿一切的表情出聲笑了一聲：“至今為止，你一直都是被其他人守護著的，被光守護，被千咲守護，被要守護。你隻要在他們身後跑來跑去，緊緊跟著不就行了嗎？可是你現在卻想要跑去他們保護不到的地方，那麼為了保護自己，你就有必要稍微說一些謊話了啊。”“誒？”愛花看起來還是不太明白，睜著迷茫的眼睛呆呆地看著鱗大人。
    “別這樣，大叔！”門外突然傳來了熟悉的聲音，愛花從思考中脫離出來，站起身來拉開神社的大門。
    “放手啊……”
    “別廢話了，快過來，明裏！你必須當著鱗大人的麵把話說清楚！”
    迎著昏暗的光線，愛花看到明裏小姐正在被四五個中年男人拉扯著強迫往神社這裏走過來，明裏的胳膊被架起來，被推搡著全然沒有反抗的餘力，在一群大男人中間的她的身影看起來分外單薄。“放開我！爸爸那裏我自己會去說的！”
    “發生什麼事了？！”愛花一邊慌慌張張的跑過去，一邊詢問著。看起來可不妙啊，這種場麵。
    “明裏！”
    愛花剛剛停下腳步，就看到從路的另一端，光氣喘籲籲地跑上來，大聲喊著明裏的名字。“阿光！”
    明裏忽然感到背後被施加了壓力，沒能撐住，被人生生像囚犯一樣將上身按了下去，盯著地麵的雙眼充斥著惱火、恥辱和不甘，緊緊咬著下唇快要滲出血一般，漂亮的藍色眸子不穩定地閃爍著異常的光芒，那副表情就好像快要哭出來一樣。看到愛花和光，明裏突然放鬆了力氣，不再做任何反抗，隻是將臉別到一邊，不想讓光看到。在背後鎖住明裏雙手的中年男人低頭看了兩個人一眼，冷冷地回答：“和你們沒有關係，你們先到其他的地方……”“等等，”與那人一路的大叔打斷了他的話，反駁道，“我想差不多也應該讓光他們了解一下了吧？違反村子裏的規矩，究竟會有什麼樣的下場。”“會有什麼樣的下場……”光看起來極度緊張，往前邁了一步緊緊盯住對方，不自覺地提高了聲調，“到底會怎樣啊？！”
    “怎麼了？”話題被打斷，所有人都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過去。“老爸……”看到來人是自己的父親，光也稍稍收斂了一些。“你來了啊，宮司大人。”“明裏和地上的男人搞在一起了！”聽到這句話，父親也明顯嚇了一跳，一向不苟言笑的臉上也浮現出難得一見的動搖。“有人親眼看到了！”所有人都等著宮司大人的答複，他卻沉默著隻是盯著女兒被壓著的背影，包括光在內大家也都集體陷入了沉默當中。時間仿佛在這裏凍結了，光幾乎能夠聽到往來的魚群煽動魚鰭的聲音。終於，父親沉重地歎氣，然後開口：“今天，能不能請大家先回去呢？”“宮司大人……”“明裏的話，我會好好勸說她的。”“宮司大人，這可是個嚴重的問題啊！”“要是宮司大人家裏也有人跑到地上去的話，那可就名譽掃地了啊！”父親還是一言不發，慢慢地走到跪倒在地上的明裏身邊，右手拉過她的胳膊，左手攬住她的肩膀將她扶了起來：“啊，我知道，你們幾個先回去吧。”
    明裏就像夏季的蟬蛻一般剩下了空殼，任由擺布，那副軀體似乎隻要輕輕一捏就分崩離析，在父親的攙扶下一步步邁開步子，生硬而悲愴的，向神社深處行進著。光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明裏，從來都隻有打敗太陽的笑容，從葬禮之後就不再顯出任何一點軟弱的她，此刻卻看起來異常脆弱。
    “明裏……”
    The  End  Of  Chapter  Tw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