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朱誌 第七章 如果有條件,就換一種生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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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字數:80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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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雲!趕緊濕毛巾去!”佟掌櫃喊道。然後丟出了一個銅盆,銅盆裏堆著幾條毛巾。
申步雲倚著牆幾乎快睡著了,他激靈了一下,然後答應了一聲,端著銅盆從樓上下來直奔後院。
鹿鳴酒肆的後院一片狼藉,用來做客房的那間房子的屋頂被弄了一個大洞,門居然飛到了牲口棚那裏。三天前的那場血腥的災難留下的味道仍沒有散去,雖然那些屍體早就被官軍抬走了,但是申步雲還是能在後院聞到血的臭味,這是種讓人情願不呼吸的味道。聞上去令人心悸,讓人惡心。
短短的三天裏,整個淘沙裏駐紮進了三百名官軍。第一天還隻有二百人,隻帶著兵器和簡單的補給,他們晚上都是擠在裏民的房子裏睡的。第二天又浩浩蕩蕩的來了一百官軍,他們趕著幾十輛大車,車上堆著煤炭、帳篷還有糧食。官軍們於是就在裏外建起了一片營地,自此之後,每天裏民們都能聞到官軍們煮肉粥的香味。除了官軍以外,三十名黃昭隊士整天在裏中的街道上巡邏。
淘沙裏的人們從來沒見過這種場麵,甚至很多人連劍都沒見過,所以一個個嚇得不敢出門,鹿鳴肆也已經三天沒有一筆生意了……
事實上,鹿鳴肆估計以後也做不了生意了。那天看到一具具屍體被抬走,潘景一當場嚇得暈了過去。後來,當一名穿著盔甲的官員問佟掌櫃是否和這些“叛黨”有關係的時候,強壯的馬師傅發出了一聲慘叫,也暈了過去。當天晚上他們兩個都發起了燒,眼看著命就要丟了,還好鄉裏的行醫們正好在淘沙裏,這才用藥保住了兩個人的性命,可是潘景一和馬師傅還是不見好轉,三天兩個人隻喝了點米湯。剛才他們又突然發起熱來,掌櫃的趕緊叫申步雲去濕毛巾用來冷敷。
佟掌櫃已經把自己在樓上的房間騰了出來,一直照看著她的夥計,三天沒怎麼合眼了。申步雲也是衣服都沒脫,隻是靠著櫃台睡了一會,現在走起路來感覺都輕飄飄的。
那個有錢到好幾輩子都花不完的燈公死了,原來他居然是叛黨,他們的家人駕著一輛掛著錦繡的大車接走了那具肥胖的屍體,長長的隊伍放聲悲哭,紙錢象雪片般的拋灑在風中。富商的家人給了官軍的長官一筆錢,不然是領不回屍體的。但是燈公那個可憐的家老,被送去了桃都,麵臨著即使死了也要被砍頭的可憐命運。
趙木匠也死了,死後居然成了一名叛黨。他的臉扭曲得就像妖魔,顫顫巍巍的老裏正是通過他那件十年都不曾換過的褲子認出他來的。
那三個修士原來也是叛黨。他們中的一個腦袋分了家,軍醫把腦袋縫了回去:叛黨的頭,是要由王刀斬下的。
叛黨們的屍體現在正在火速運往桃都,要在屍體腐爛前當著桃都百姓的麵梟首示警。到時候桃都刺史都要參加這個彰顯天子王道的儀式,還要親手用鉞去砍頭。
有趣事情是死掉的人們大都成了叛黨。那些藍袍的年輕隊士們的屍體被裝進棺材裏,由士兵護送著也返回桃都了。至於他們的家人會有何種悲傷,誰也不知道。但是他們是帶著榮耀回去的,護送他們的隊伍打著菜公的凱旋旗,上麵印著菜國牛角形的軍徽,是菜國軍隊攻陷城池之後,先鋒隊入城打的禮旗。
申步雲端著打滿涼水的銅盆回到了樓上。掌櫃的一條一條的擰幹毛巾,然後敷在她兩個神智不清的夥計的額頭上。馬師傅由於塊頭太大了,掌櫃的繡床容不下,所以躺在一塊臨時抬上來的鋪了褥子的木板上。為了把這塊木板抬進房門,申步雲差點閃了腰。
“掌櫃的,您睡會去吧。”申步雲說,佟掌櫃的臉色明顯的憔悴了很多,“我在這盯著就行了。”
“不用了,倒是你趕緊回趟家吧,你爹見你三天沒回家肯定擔心著。”掌櫃的輕聲說,不知是怕吵到生病的兩人,還是力氣不足。
申步雲搖搖頭,他剛要說話,就聽到樓下傳來了人聲。
“客人?”申步雲疑惑的看了看掌櫃的。
佟掌櫃閉上眼睛微微點頭,示意申步雲下樓去看看。
申步雲下了樓,看到了四名藍袍的劍士護衛著一個戴著耳套叼著煙袋的男人站在櫃台旁。那個男人小口急促的嘬著煙,申步雲隔了老遠就聞到了刺鼻的煙味。
“喔嗬嗬,”男人取下嘴裏的煙鬥,吐出一口淡淡的煙霧。親切的笑道,“你是店裏的夥計吧?你們掌櫃的在麼?”
“您有什麼事。”申步雲警惕的說,正是這樣穿著的家夥突然湧進店裏,才引發了這一係列的事情。
“我是黃昭桃都府府長,我叫黃仰。因為我的屬下處理公務,毀了你家的生意,特來和你們掌櫃的商討一下賠償的事情。”黃仰笑了笑,“你就跟你們掌櫃的說,給她送錢的人來了。”
“……您……幾位稍等……我去叫我們掌櫃的。”申步雲返身便走,噔蹬蹬地上了二樓。“掌櫃的!樓下來了一個大官!說是要給咱們賠錢呢!”
“賠錢?”佟掌櫃挑起秀眉,然後冷笑了一下,“哼……賠錢。步雲,下去跟那個大官說,讓他老人家稍等一下,民女我要化化妝,免得嚇著了貴人!”
“掌櫃的……那個人也穿藍袍子的!跟那幫來殺人的家夥一樣,惹不起啊,您還是趕緊下去吧。”申步雲大聲說,這一用力頓覺眼前有些發昏,趕緊扶助了門框。
“殺人?哼,步雲,你就隻管下去跟他說。他們來我的地盤隨便殺人,最後賠幾個錢就完了?今天來的正好,要不是老馬,景一病成這樣我走不開,老娘早就找他們去了。”風姿綽約的老板娘甩了下衣袖,站起來快步走向梳妝台,申步雲覺得一陣惡寒,他的腦子裏又出現了這個女人手持短刀步步逼近那頭公羊的情景……
“掌櫃的……”
佟掌櫃猛地回頭,眼神明快的像是刀子,“楞著幹嘛,趕緊去。”
申步雲吞了口唾沫,然後退出了掌櫃的房間,關上門之前,他看到那個女人正握著一根玉簪,仿佛握著一把刀。
申步雲懷著不安的心情又來到樓下,發現那個叫黃仰的大官正悠然自得的在店裏轉來轉去,他那四個護衛臉上仿佛罩著一層霜,申步雲暗暗為掌櫃的捏了一把汗。
“那個……黃大人,最近店裏的兩個夥計生了病,掌櫃的連夜照看著,臉色不太好,怕在大人麵前失了體麵,所以得花點時間整理一下。大人您請坐,我去給您沏茶……”
申步雲話音剛落,那四個寒霜臉的臉色立刻變的更加陰森了。
“哦?”黃仰嘿嘿一笑,“是這樣麼?”
“是是……您坐下稍等吧……”申步雲暗自心驚,剛才那個男人的眼神好像看透了自己的一切似的。不愧是大官……申步雲心裏嘀咕著,去到後院燒水,心裏期望著茶沏好了可以看到掌櫃的正在和黃大人愉快的交涉賠償的問題。可是一壺茶沏好,申步雲回到大堂並沒有發現掌櫃的的身影,他反倒並不覺得意外。他小心翼翼的給黃大人倒上茶水,然後恭敬的站在黃大人旁邊,盡量不去看那四個寒氣逼人的家夥。
黃大人坐的正是前些天燈公坐的那條長案,就在這條長案邊上,燈公掏出了一袋金銖……申步雲也許是太累了,一時間恍惚起來。耳邊好像聽到了趙木匠嘟嘟囔囔的抱怨聲……
就在這時,一道光彩從樓上打了下來。申步雲抬頭望去,吃驚的長大了嘴巴。
那個女人已經不是申步雲印象裏那個端著大碗大口喝羊湯還發出很大聲響的女人了。此刻她美得不屬於這間暗色的酒肆,亦或者是她的顏色把這個灰暗的房間一下子映襯得出了光彩。
她披著一襲春水綠的紗裙,紅色的摸胸映襯得肌膚愈加雪白,玲瓏的雙足踩著一對水綠的繡鞋,一領雪白柔軟的狐皮慵懶的批在她的肩頭,華貴而豔麗的眼線和唇妝裝點著這個女人,使得這個女人散發出一種讓人不忍錯開眼光的吸引力。
申步雲的一反應是掌櫃的你難道不冷麼……
“啊……黃大人,這位就是…”申步雲回頭對黃仰說,卻驚訝的發現那男人長大大張著嘴巴,鼻孔裏飄出了幾縷白煙,煙袋啪嗒一聲掉在了桌子上,眼神也開始變得朦朧。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大人您好,我姓佟,佟傾城。”佟傾城帶著不可冒犯的美麗下了樓,站在黃昭府長的麵前。不知道是不是修身長裙的緣故,佟傾城看上去比平常高挑了許多。
申步雲有些驚訝,他和佟掌櫃已經認識快十年了,還從來不知道她的名字。
黃昭府長黃仰的喉嚨裏發出嘎啦嘎啦的聲音,然後突然顫抖了一下,就像靈魂被一下子又扔回到身體裏了似的。他噌的一下站了起來。說出了一句讓申步雲差點摔倒的話:
“您……您結婚了麼?”
佟傾城詫異的蹙眉,這一風情萬種的表情似乎直接打擊到了這位大官的心髒,隻見他搖晃了一下,差點摔倒。
佟掌櫃和申步雲交換了一下眼神,意思是問這個大官怎麼了。申步雲搖搖頭表示自己也理解不能。
“咳咳……”佟掌櫃清了清嗓子,“敢問大人貴姓?”
“黃!黃仰!我是黃昭桃都府府長!俸祿每月三十金!在桃都有一座宅子,雖然是辦公用的,但是很大!有很多房間,我就住那。最主要是我手底下管著十六伍隊士!大概有200多人!不僅如此,官軍也得聽我的。”大官滔滔不絕的說著,而且臉居然紅了。
佟掌櫃有些尷尬,她聽不太懂這個男人再說什麼。而且這個男人滿嘴的煙味,讓自己覺得很不舒服。
“黃大人請坐啊,不要站著了。”申步雲又倒上一杯茶。
“請坐。”佟掌櫃點頭示意,然後側身坐在了長案的對麵,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
黃仰哦了一聲,嗖地一聲坐在了佟傾城對麵。看上去像是重重砸在了席子上一樣。
“這是您的麼。”佟掌櫃拾起剛才掉在桌上的那個煙袋,遞過去,“還沒有熄,小心失火。”
黃仰接過來,這個看上去快四十歲滿臉胡茬的男人居然傻笑了一下。那幅天真爛漫的表情讓申步雲都覺得害臊。
“府長……”那四個寒霜中的一個終於忍受不了,湊過去瞪了黃仰一眼。
佟掌櫃又看了申步雲一眼,意思是這個男的沒事吧。申步雲搖搖頭,示意自己理解不能。
“那個……黃大人。您今天造訪,是為了賠償我家的損失是麼……”佟掌櫃直接進入正題,準備拿出淩厲的殺氣告訴對方他們來到這裏隨便搞破壞的行為是及其不好的。
“佟掌櫃。”黃仰上一秒還是個失了魂魄的大叔,這一秒突然變得正經起來,就連身子都坐直了,“因為我的部下無能,毀了您的生意,剛我聽這位小兄弟說,貴處還有兩位夥計因為此事生病了?唉!哀哉!痛哉!責任全部在我黃昭,這樣吧,尊夥的病不如到桃都去調養,您也不要在這裏開店了,畢竟這裏……在桃都我還有家店麵,本來準備賣掉,不如賠給掌櫃的如何。”
“什麼!你陪我一家店?還是在桃都?”掌櫃的終於把持不住了,一下子恢複了那種大口喝湯的氣質。
“是,店麵裝修和初期的成本由我來付。隻是在下有一個小小的請求,日後要是我到店中喝酒還望掌櫃能優惠一點。”黃仰說,點點頭,“請務必給我這個贖罪的機會!”說到這裏,這個大官居然避席俯身叩拜。
“我……我……我我說你這人腦子沒病吧!”
“請務必給我贖罪的機會!”大官又拜了一下,搞的佟掌櫃也不好意思了,隻好還了一禮。
“咳咳……嗯,多謝大人美意,隻是……民女見識淺薄,恐怕在桃都這樣的大城裏難以生存。”佟掌櫃冷靜下來。
“怎麼可能,到時整個桃都黃昭都是您的後盾!而且……”黃仰看了看申步雲,後者被看得渾身不自在。“店內夥計生病,您親自照顧,想必您與幾位夥計也是親如一家了,到了桃都……我看這位小兄弟眉清目秀,身體強壯,想必您另外兩位夥計也是不俗之人。現在黃昭內部正缺人手,我手下還有幾個實缺,都是些安穩的工作……”
佟掌櫃眯起了眼。
“黃大人的誠意民女感激不盡,隻是要是搬到桃都去,我還要和幾位夥計商討一下,不如大人給民女幾天時間。等夥計們身體好轉了,在做定論。您看可好?”
“好!好!當然好!”黃仰激動的說,“我現在正住在裏正家中,掌櫃若是有了定論可到那裏找我。”
“不知您在我們這鄉野之地還要待多長時間。”
“啊,正好我有兩個部下身負重傷,不便趕路,所以要在貴處停留最少半月……啊,不過不必擔心,現在叛黨已除,官軍兩日內就要撤走了,不會在擾貴處的清幽。待我回去後,叫軍醫過來,醫治貴夥的病。”
“啊……感激不盡。”就連民間百姓都知道,軍醫都是最好的醫生,佟掌櫃真心的衝黃仰行了一禮。
黃仰又有些失神。就這樣陷入了那種失魂的呆楞中。一時間誰也不說話了,氣氛凝固而壓抑,申步雲覺得有點喘不上氣來。
終於,黃仰身後那四個寒霜中的另一個忍不住了。他邁步向前,單膝跪在黃仰身邊,大聲喊道:
“府長!時間差不多了!您該去解決那件事了吧!”
“啊?什麼?”黃仰眼神空洞的望著那個寒霜的臉。
“那、件、事!您該去解決了!”寒霜恨不得把臉貼過去,惡狠狠的一字一頓的說。
“噢……噢!”黃仰恍然大悟的樣子,“啊……掌櫃的,在下還有公務在身,告辭了。”大官站起來,然後恭敬的鞠躬,“請務必給我贖罪的機會!”
“您慢走,步雲,送送黃大人。”佟掌櫃仍然眯著眼,這時候端起了架子,說。
“不勞相送,不勞相送!軍醫下午就到,請掌櫃的放心!”黃仰拍拍胸脯,打著保證。然後轉身,一陣風般,自以為帥氣逼人的帶著四個手下離開了。
申步雲看了看掌櫃的,發現掌櫃柔弱的肩膀在不住的顫抖。
“步雲!趕緊去樓上拿我的棉衣下來!凍死我了!”
剛吃完午飯(午飯是掌櫃的做的炭烤雞胸,因為牲口棚被門砸毀了,養著的那幾隻雞全都不幸遇難,索性就吃掉了)就有穿著白衣,頭頂木冠的一老一少來到了鹿鳴肆,老的那個看上去精神矍鑠,小的那一個背著藥箱,也精氣十足。兩人進屋,不喝茶不吃飯,隻是說了一句“先看病”然後就讓申步雲帶著他們上了樓。
申步雲聽說高明的醫者用一根銀針就能解決百病,所以看到那個老人從藥箱裏拿出一包銀針之後,頓時佩服得五體投地。佟掌櫃又換上了平常的衣服,但是沒有卸妝,風彩猶存的樣子。她躲得遠遠的,好像怕自己的兩個夥計就要被那個老頭子變成別的什麼東西一樣。
“驚嚇過度,氣血不暢,又服猛藥,導致經脈堵塞,氣血不通。”老軍醫唱歌般的自顧自的說著,一邊打開了那包銀針抽出一根,“老夫就以針灸之法,打通穴位,到時經脈暢通,病可祛已!”
年輕的那個一邊點著頭,做出不愧是誰誰誰居然能怎麼怎麼樣的表情,然後看了看鹿鳴肆的掌櫃和夥計,挑了挑眉毛,意思大概是說不要太佩服之類的話。
可是申步雲壓根沒聽懂,但是卻對老軍醫紮針的手法產生了極大的興趣。而掌櫃的在第一根針刺進潘景一的皮膚裏的時候,就捂住了眼。
那名年輕的軍醫看到這兩個鄉下人居然對這種絕世的醫術是這種反應,惋惜的搖了搖頭。
針灸大概進行了一個時辰,老軍醫的每一個動作似乎都經過深思熟慮,他耐心緩慢的把鹿鳴肆的兩個夥計紮成了刺蝟。然後他點點頭,“還要等上半個時辰,讓針力入脈。我們下樓等待吧。”下了樓,掌櫃的給他們端上了熱茶,麵餅和一碟雞胸。老軍醫撚了撚白胡子,說聲多謝。然後慢慢的吃起來,那個年輕人飛速的吃了兩口,就上樓去了。
拔針又花去了一個時辰,老軍醫的動作有一種催眠的效果,申步雲盯著看,突然間這幾天的勞累一下子湧了上來,他覺得腦袋發沉,就趴在桌上打算休息一下,結果就這麼睡著了。
睡夢中一陣肉香鑽進了鼻子,申步雲睜開眼,屋裏已經點了燈。他發現自己還趴在桌子上,身上披著一條棉被。
“睡醒啦?”申步雲驚訝的看到潘景一端著一碗肉粥,吃的滿頭大汗,對自己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啥!咱家的雞和羊全糟蹋了?”另一邊,老馬吼道,正把碗遞給掌櫃的,掌櫃的笑眯眯的給他添粥。
“是,羊和那幾個修士騎來的馬都跑掉了,估計跑到外麵被官軍抓走吃了吧。雞全都死了。”掌櫃的開心的說,“啊,步雲睡醒了,來來,喝碗雞肉粥。”
“哎呀!這可愁人了……”老馬端著粥愁眉苦臉的說。端著木碗好像沒有心思吃了。
“莫愁莫愁,咱們還有條後路!”掌櫃的說,迷人的笑著。
申步雲打著哈欠接過一碗肉粥,把棉被砸向潘景一的床上,後者看上去完全康複了,笑嘻嘻的躲開了。
申步雲白了他一眼,大口喝著肉粥,他覺得這碗粥熱乎乎的,一直暖到心裏。申步雲看著老馬掰著手指頭跟掌櫃的算著一隻羊多少錢,潘景一傻乎乎的笑。
我一輩子也不要離開鹿鳴肆。申步雲這麼想。
生活仍在繼續,軍醫針灸的神奇簡直讓人難以相信。老馬和潘景一第二天就能下地行走了,雖然對後院有深深的抵觸情緒,但是他們兩個還是硬著頭皮幹活,以報答掌櫃的和申步雲的救命之恩。申步雲放了一天假,回了家,驚訝的發現自己的老爹正在煮一鍋菜湯。看到了申步雲,怨念的白了他一眼。
在之後的兩天裏,鹿鳴肆三個夥計清理了後院的瓦礫,修補了空空的牲口棚,老馬捧著碎雞蛋殼惋惜了一把。他們還把院子裏的土翻了一遍,以掩蓋那些雖然已經不明顯的鮮血。雖然在這過程中發現了一根殘留的手指,但是好在沒有人再暈倒了。
官軍像一陣風似的來,又如一陣風似的離開了。仿佛一夜之間發生的事情,裏民們忽然發現裏外官軍的營地不見了,就像被一陣風吹走了似的。官軍悄無聲息的離開了,甚至填平了挖的土灶,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除了鹿鳴肆和裏正家,好像淘沙裏又恢複到了原來的樣子,趙木匠沒有家人,沒人為他的死而悲傷,有的隻有惋惜和千奇百怪的傳說。裏中的說書人王圓嘴正在編一段邪魔傳,來講述趙木匠的一生。
裏正家裏也過的不太好,雖然官軍離開了,但是黃昭隊士們還駐紮在他家裏,裏正不得不把家裏人送到了鄉裏的親戚家去。這些藍袍劍士們在裏正家那大大的院子裏搭了兩頂軍用帳篷,點著篝火,整天的烤東西吃。
謝博運已經能下地行走了,在他經脈裏亂撞的宮寂苦的劍氣已經被軍醫巧妙的化解,接下來的日子裏,他隻要多吃肉,不飲酒,就會痊愈。不過他並沒有參與到院子裏十伍和十六伍隊士們的燒烤宴會中,這些天他一直守在商白床邊,雖然已經恢複了意識,但是商白還沒開口說過話,眼睛中也沒有絲毫光彩。即便聽到府長被裏中的一個寡婦給迷住了的消息也沒有反應。
謝博運端坐在商白床邊,他在昨天已經放棄了尋找話題的努力,既然伍長不想說話,那麼就沉默吧。
“謝博運……”
謝博運嚇了一跳,“啊!伍長!怎麼了!”
商白撇了撇嘴,“謝博運……我真是個惡心的人……”
“怎麼……”謝博運已經很對年沒有見到這張臉上流露出悲傷的神情了,書上說,一個人經曆過生死之後會性情大變。他覺得伍長此刻這股濃濃的悲傷大概是性格改變的前兆。
“你知道……為什麼這次任務會交給我們二伍麼……因為我知道我會遇到宮寂苦……遇到殺了我父親的人……所以我想……”商白虛弱的喘了一口氣,“複仇……”
謝博運沒有說話,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不知道如何與這麼不一樣的伍長交談。他局促不安起來。
“你們都被我利用了……包括那個平民……你們被我利用了,我隻想報仇而已,才不在乎任務是不是能夠完成。”
謝博運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商白繼續慢悠悠的,輕輕的說著
“可是我看到了那個假宮寂苦的劍……知道我殺不掉他……所以我最後出手,隻為了找出他的劍的破綻,隻為了讓小謝、小魏他們用生命耗盡他的體力……這樣我的把握就會更穩……”
謝博運沉默著。他突然回想起他們出發的前一夜,吃著烤烏魚子,商白醉醺醺的敬大家酒的情景。他舉著滿滿的一壺酒,在每一條桌案前都灌下一大口……
“可是我殺的隻是個替身啊……真的宮寂苦原來更快,更鋒利……”商白閉上了眼睛,熱淚湧出。“我……”
“大家……大家不會怪你的,伍長……要不是您,我們都已經死了好幾次了。”謝博運斟酌著詞句,小心翼翼的說,他覺得現在這個商白變的難以理解,但是不知道為什麼,這個男人此刻又散發著從未有過的濃濃的人情味道。謝博運覺得喜悅而又害怕。
“我利用了你們……大家白白的死掉了……”商白抬起胳膊擋著自己的臉,淚水湧出眼角。謝博運不敢去看。
“伍長……”謝博運說,“那我們就一起複仇吧……”
商白顫抖著,無聲的哭泣。
“不單是你父親的仇,還有我們二伍隊士的仇,下次見到宮寂苦。”謝博運站起來,“我們一並丟給他!”
“……好!”商白哽咽著。
“伍長……你好好休息!”謝博運重重的點頭,然後離開了商白,他覺得眼睛火辣辣的,胸口燃燒著一團烈火。
“掌櫃的……你看那人,怎麼哭了。”申步雲推推掌櫃,指著遠處從屋子裏走出來的謝博運。
“多事。”佟掌櫃白了申步雲一眼。
鹿鳴肆的佟掌櫃帶著她的三個夥計來到了裏正的家中,一開始大家還以為裏正家失了火,但那其實是好幾堆篝火燒烤肉食和蘑菇發出的煙。那些藍袍子的劍士們此時看起來就像普通人一樣,沒有那種森冷的寒氣了,每個人的嘴巴都賽得滿滿的。
“這位大人勞煩通報一聲,鹿鳴肆佟傾城求見黃大人。”佟掌櫃對看門的那個年輕人說。
年輕人正在用一根竹簽剔牙,聽到了佟掌櫃的話,大驚失色。連忙拋掉竹簽,戰得筆直。
“啊啊!原來是佟掌櫃!請進請進!”就在這時一股濃煙被風吹到了這邊,鹿鳴肆一行人被嗆得咳嗽起來。那個年輕人連忙道歉,說著失敬失敬,然後引著大家走遊廊來到了後房。
“府長!”年輕人垂手站在正中央的那棟房子門外,“鹿鳴肆……”話音未落,隻聽見屋子裏傳來了嘈雜的響動,似乎有人把盤子摔碎了。接著門被從裏麵撞開,黃仰出現在大家麵前。
“黃大人,”佟掌櫃微笑,“我們考慮過了,既然大人慷慨提供了這麼好的條件,我們何不改變一下自己的生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