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如潑墨，庭院深風略過，窸窣的聲音有著幾分骸人。
    那男子蹲在客棧門檻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墨色的天空，今夜無月，可是繁星卻是滿天閃。
    突然身後傳來聲響，男子回頭便看到那人唇角的笑意。
    回過頭繼續仰望星空，語氣淡淡道“有事麼？德言？還不休息？”
    到仲舉走過來與他並肩而坐，看了看陳茜那日益黝黑的胡須淡笑道“允德稍來口信，讓你立馬回徐州。”
    陳茜這才回頭“怎麼了？”
    “聽說表小姐逃婚了。”
    陳茜一愣，隨即歎息道“她到底是想做什麼？”
    “不知道，聽說陳老將軍氣壞了，想讓你將小姐拿下，可千萬別傷了她。”
    “她去了徐州？”
    “貌似是的。”
    “好了，明天一早招呼一下華皎和郝玉寒他們，立馬啟程回徐州吧。”陳茜語氣裏略顯著疲憊，這麼一個成熟的男子居然也會有意氣用事的時候，到仲舉不明白，陳茜如此到底是為了什麼？如果是自己的話……
    是自己的話，恐怕也丟不下吧……
    “知道了。”到仲舉答應一聲，再沒說什麼，兩人之間隻剩下沉寂。
    突然，陳茜問：“德言，你知道愛是什麼麼？”
    到仲舉一愣，隨即笑著搖頭“愛是什麼呢？不知道，男子漢，大丈夫，跟誰成親都一樣，隻要是女人，隻要願意跟你走，願意給你傳宗接代就夠了。要愛做什麼呢？”
    “那……要是對一個男人動心又是怎麼回事呢？你看啊，德言，世間女子有很多，卻沒有一個女子給我的感覺比他給我的感覺來的強烈，之所以任性地來帶他走無非就是為了讓自己安心……聽到他成親，我很生氣……但是我還是默允了他的婚事……德言，其實我可以再次毀了他的。”陳茜語氣裏的自嘲讓到仲舉一愣，終是一句話也沒說出來，或許陳茜比自己更明白那是什麼感情，隻是自己不願意承認罷了，就像……子高喜歡他，可是卻連子高也不知道這感情到底是怎麼回事一樣。
    就像郝玉寒……
    想到郝玉寒到仲舉隻有苦笑的份，那個小孩……才十五歲而已啊，懂得什麼叫人心難測麼？
    看到到仲舉唇角的笑意，陳茜不滿道“你笑什麼？”
    到仲舉不覺轉了話鋒“我笑你這兩天都把自己折騰地不像人了，你看看，胡須都那麼長了，英俊形象早已毀了。”
    陳茜白他一眼，摸了摸下巴，驕傲道“這才像男人，哪個男人到了我這個年紀還沒有胡須那我就真該懷疑他的發育能力了。”
    到仲舉扯唇輕笑“你啊，早些休息，我也去休息了，明早回家。”
    “嗯。”
    到仲舉起身，臨走時還不望開導陳茜“你要知道，強扭的瓜始終不甜。”
    陳茜苦笑，卻是點了點頭。
    這一夜，陳茜沒有休息，在門檻上坐到了黎明，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才起身揉了揉眼睛進屋收拾行李。
    等了一夜，終是沒等到他來。
    西風軟，珠簾輕卷，簾幔輕挑。
    江南風雨，柔似紅顏肌膚，來的猛烈，可是打在身上卻是說不出的眷戀。
    他已經收拾好行李，準備一走了之。
    給韓延慶和新婚娘子留下書信，少年背起行囊，準備不辭而別。
    回頭再次看了看這亂世中唯一可以被稱為家的地方，少年唇角一扯。
    爹，等我混出個名堂我就回來了。
    紫兒，對不起，我給不了你想要的，整個心都在那個男人身上，我什麼都給不了你。
    等我離開，你就找個家境好的改嫁了吧，我對不起你。
    “後會有期……保重。”
    毫不猶豫地轉身，抬步離去，毅然決然地，沒有一絲留戀。
    黎明剛到，阿蠻知道那個男人一向起的早，要是錯過這個時辰，那就追不上他了。
    阿蠻不知道，他剛走，韓延慶和徐紫兒同時出現在了院子裏。
    那女子眼角的淚水一個勁地往外湧。聲音都是哽咽的：“他……他終是還是走了……”
    韓延慶歎息一聲，再沒說什麼。
    蠻兒，這條路是你自己選的，爹無能為力……你自己多保重……
    “紫兒，回房休息吧。”
    “爹……送我回家吧……”
    “好……”
    就這樣把人家女孩子一輩子的終生大事當成了兒戲，不為別人，就為了一個男人，蠻兒，世人將會如何指責你，如何戳你的脊梁骨，悠悠眾口，你該如何去麵對……
    不過，也罷了，隻要你能在這亂世保全自己，怎樣都無所謂了吧。
    一路風塵仆仆，跑到城門口，城門已經打開了，問了問守門的士卒可有人經過，那人告訴他，黎明時分剛打開城門時就有人出城了。
    聽到已經有人出城，阿蠻第一想到的就是陳茜。
    頹敗地拿著包袱出了城門，一手拎著包袱看了看天空，蒼穹如此廣闊，空氣如此清新，為什麼心裏會這麼難受。
    他……還是走了。
    陳茜，你是對我失望了麼？
    是不是？
    如果我跟你走，你會高興麼？
    為什麼不等我？你知道我是想跟你走的啊。
    突然感覺眼睛有點酸澀，摸了摸，眼角居然濕潤了。
    下雨了麼？抬頭看了看，似乎有霧。
    霧靄沉沉，野草淒淒。
    這念想，就此斷了吧。
    等我能真正與你比肩的時候我再來助你一臂之力好不好？
    想到這裏，阿蠻背起包袱，徒步開始前進。
    紅塵萬裏，融不了太多相思。
    伶仃身影，孤寂單薄。
    咫尺天涯也不過一念之差。
    而此刻陳茜一行人還慢悠悠在城內晃悠，陳茜是有那麼一絲希望的，他還是有些期待的，可是最後，還是沒有等到他來。
    最後，下定決心，命令道“啟程！”
    幾匹馬向著城門口狂奔而去。
    阿蠻，若能再見……便再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