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雲天已經走到樓梯邊，這時候停下腳步，側過臉，一手還扶在扶手上：“媽，今天公司有多忙你不是不知道。”話裏透出難掩的疲倦。
    方筱苓有些不悅又有點心疼：“早說讓你別操那麼多心！凡事還有我在啊！”
    “媽，我累了。”
    “那你到底什麼時候去領證啊？”方筱苓追問。
    紀雲天沉默著。
    我一下子猜到他的心思。昨天要我簽的協議還沒談成呢，怎麼能就把證領了？
    “阿姨啊，工作要緊嘛！沒關係的！什麼時候去領都沒所謂。”我打圓場，“就算不領證，我一樣會按約定好的做。更不會因為不領證，就故意拖延時間。一年的期限，就從昨天搬進來開始算起。”
    紀雲天突然回過頭，盯了我一眼。這一眼猶如電光般雪亮透徹，像是想要直直看入我心底一般。我挑了挑眉，盯回去。看就看唄，我又沒做虧心事，怕你看麼？
    他很快撇開頭，繼續往上走，同時淡淡地道：“媽，我會抽空去辦的，放心吧！”話音未落，人已消失在轉角。
    方筱苓伸手在我腦門上一戳，恨鐵不成鋼地道：“傻丫頭啊！胡說什麼呢？我是在和你計算時間麼？一輩子留下來才好！”
    我摸著腦門嘿嘿傻笑，目光落在紀雲天隻吃了半碗的米飯上，不覺心中一動。
    **
    停住，深吸氣，抬手敲門。
    等了一會兒，沒動靜。我疑惑，這個時候，明明在房間裏的吧？
    加重力道，再敲。
    還是沒動靜。
    我轉轉眼珠子，把耳朵貼上門板，想要聽一聽屋裏的動靜。然而，就在這時，門突然往裏開了。我“哎呀”一聲，重心不穩，一頭往前栽去。
    眼看就要摔個狗啃泥，千鈞一發之際，一雙冰涼的手穩穩扶住了我肩膀，一陣沐浴露的清爽氣息頃刻間把我包圍。
    我站穩了，第一眼先看手裏的牛奶，不禁拍著胸口笑道：“啊，還好還好，沒有灑出來！”
    肩上的手早就迫不及待地收回去了，紀雲天用一貫冷漠的麵孔毫無表情地道：“你這是想做什麼？”
    我這時才看清他的模樣，不覺心跳加快了兩拍。一件白色浴袍鬆鬆垮垮地披在身上，腰間的帶子將係未係，衣領間隱約露出白玉色的胸膛。顯然是剛從浴室裏出來，漆黑的頭發還滴著水，原本蒼白的臉頰，被蒸汽氤氳出淡淡的紅暈。整個人看上去減少了幾分冷漠，多出了幾分閑雅，顯出一種慵懶撩人的魅力。
    可他一開口，這種魅力立刻消失殆盡。“沒事的話，我要休息了。”他略嫌不耐地道，同時伸手要把門關上。
    我回過神來，急忙用腳抵住，笑嘻嘻地道：“晚飯才吃了那麼點，不餓麼？我給你送杯牛奶來。”
    他看看牛奶，又看看我，淡聲道：“不餓。”
    我認真地道：“我知道做過胃切除手術的人吃不下太多東西，但這樣並不代表機體的需求量也會減少，所以應該少食多餐。你晚上隻吃了半碗飯，現在就算不餓，也該補充點能量。喝一點吧！我剛熱好的。”
    他盯著我，眼神又變得很深邃，半晌，卻皺了皺眉頭：“廢話說完了麼？我很累，想睡了。”
    說著又要關門，但我死死抵住。見他臉色微沉，我趕緊道：“等等！昨天你不是說要簽協議麼？我同意一年之後離婚，但不要你的二十萬！”
    他停住，看著我，挑了挑眉。
    “其實我知道，你根本不想和我去領證。但是，我很理解你啊！因為，莫名其妙地多了個老公，這也不是什麼令人愉快的事情……”我從縫隙裏瞄了他房間一眼，“咳，那個，不如我們進去再好好談一談？”
    他依然盯著我一語不發，銳利的目光像是要把我看個對穿。
    我環顧左右，壓低聲音道：“喂，你不想被你老媽聽見我們在談什麼吧？”
    他終於哼了一聲，身子一側，讓出一條縫隙。我笑得無比友善，昂首闊步大大方方地走進去，門在身後發出一聲輕響。
    入目是一片純淨冷清，房間裏所有的擺設和裝修基本隻有黑白兩色。沒有任何飾物，沒有相框，沒有壁畫，沒有植物，連書桌與床旁桌上也是空蕩蕩的，隻放著必需用品。這房子，看上去就像它的主人一樣透著冷冰冰的氣息。
    “你確定不要那二十萬？”他完全沒有請我坐下的意思，隻環抱雙臂，倚在門上看著我。
    “那當然！我原本就打算一年後走人，有沒有你那二十萬都一樣。”我逕自把牛奶放在他床頭，轉過身來，看見他眼中明顯露出懷疑的神色。一下子，我幾乎又想抓狂。到底我在他心底是有多麼不堪？
    深吸氣，我極力提醒自己此行的目的，不是為了吵架，而是為了和解。
    “紀雲天先生！”我微笑，像麵對我以往的每一位當事人，“我知道，在你心裏，我就是個騙子。這一點，也許我再怎麼解釋也沒用。但是，時間會證明一切的。我會和你的母親簽下協議，的確是迫不得已。但如果，你以為我會貪圖紀家財產，怕我將來賴著不走，我可以明白地告訴你，請放一百二十個心好了！那絕對不可能！”
    “所以，我們來簽協議吧！一年之後，各回各家，各找各媽！至於二十萬，對別人來說也許很多，但對於我個人來說，如果真想用二十萬買我的自由，抱歉，那還真是看不上眼！”
    如果不是為了重病的小陽，我不會把自己賣了。我的心願，隻是讓小陽和老媽都健健康康地活著，至於日子窮一點，苦一點，又有什麼要緊？紀家有錢，但不是我的，為什麼要巴著不肯放手？
    紀雲天一直沉默地聽著，久久沒有反應，忽然，嘴角微微一動，仿佛有一絲淺淡的笑意從臉上迅速浮起，卻又稍縱即逝，快得令我無法確定是不是看錯。
    “好。”他隻說了一個字，隨即站直身子，大步走向電腦台。一番操作之後，打出兩張紙，遞給我。
    我快速地掃了一眼，上麵簡潔明了地寫著“自願於某年某月某日解除婚姻關係，婚前財產歸各自所有……”之類的內容，至於這個“某年某月某日”，自然是明年的今天。一式兩份。
    “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沒有，這樣就可以。”我淡淡地道。
    “那簽名吧！簽好的話，明天就去領證。”
    “慢著！”我抬頭，似笑非笑地盯著他，“要我簽，可以！你先把牛奶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