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兩人一致睡到九點過才起，在床上廝磨了一會，然後才出發。
    柳君穿著規矩的格子襯衫和針織衫套裝，卡其棉布褲子，一眼看去就是個乖乖斯文好青年的樣子。好在秦遠塵知道分寸，昨晚並沒有在柳君顯然的脖子鎖骨附近留下吻痕。
    在路上，柳君第五次掰過鏡子打量自己的時候，秦遠塵幹脆伸手扭過柳君的臉說道：“相信我，你夠帥了，寶貝。所以別再折磨後視鏡了。”
    柳君撇嘴，倒也安分了下來。
    車停在小區前麵的院子裏的時候，柳君深呼吸三口氣，在秦遠塵意義不明的笑容下開車門，下車。瞪眼：“再笑我，再笑我就把你喝掉。”
    “噗。”秦遠塵一個沒忍住，樂了：“昨晚是喝了不少，還不夠？”
    柳君怒，義正言辭地跳腳：“我這是緊張！”
    “好啦，寶貝，相信你自己，老太太不是也說了，他們很喜歡你的。”
    柳君認真點點頭：“嗯！我行的！”
    秦遠塵當真有些哭笑不得，明明和自己的父母見過不是一次了，為什麼這家夥還能這麼緊張？甚至可以說，他從未見過柳君這麼緊張過。看著柳君提著口袋，站在車旁邊又開始深呼吸的模樣，秦遠塵有些吃味又有些開心——因為說明柳君很重視老太太他們，雖然重視過頭了一點，不過這樣也好。
    “走吧。”秦遠塵揉揉柳君的頭發，率先開道。
    “爸，媽，我們過來了。”秦遠塵打開門說道，但是出人意料的，屋裏卻很安靜。
    柳君莫名有些不安，眼神詢問了一下秦遠塵。秦遠塵安撫地拍拍他的頭，然後換鞋進屋了。拐過玄關，一眼卻看到秦中將穿著家居的襯衫，麵無表情地坐在沙發上。而秦母則坐在旁邊。餐廳的桌上還放著兩口袋蔬菜，大概是秦母一早去買的。
    秦遠塵和柳君放下手裏的東西，脫掉外套，走到客廳去。秦遠塵知道柳君緊張，對他笑了一下，才坐到沙發邊，柳君也輕聲打招呼道：“叔叔，阿姨。”
    卻沒想到，秦母抬頭看了他一眼，張了張嘴，卻突然紅了眼，起身去了臥室。
    柳君隻覺得心裏一跳，手心的薄汗瞬間就鋪了一層。
    秦遠塵的笑容也收了起來，疑惑地看著自己的父親：“爸，這是怎麼了？”
    秦中將銳利的眼光瞬間刺了過來，那種經曆戰場的肅殺和威壓一瞬間讓柳君呼吸都有些困難。那是和秦遠塵不一樣的眼神，卻比秦遠塵的眼神更讓人覺得沉重。被秦中將這樣淡淡看著的柳君，飛快地移開了眼神，不敢直視過去。
    秦遠塵蹙眉，再次出聲道：“爸。”
    他的語氣加重了一些，語氣中對柳君的回護之意不言而喻。看著這樣護著別人的兒子，秦中將的眼一時間變得複雜：這是他的兒子，他虧欠了一個童年的兒子。但是當他們相認後，秦遠塵卻絲毫沒有和他們生疏，反而因為之前就在秦家生活的緣故，對他們很是親近孝順，這讓他和妻子都很欣慰，連帶對秦遠塵的愧疚就更深了一層。如果可以，他是真的不想讓這份父子情受到半分傷害的。
    但是，現在卻不得不。
    秦中將最終決然了眼神，伸手在身邊拿過一份報紙扔到了桌上。那是一份財經報，平日秦母去市場買菜的時候會順便給秦中將買些軍事的雜誌和報紙，而今天買到這個，卻是因為頭條。
    柳君根本就不用尋找他的目標，在那占據了半個版麵的報紙上，重疊登載著四五張照片，全都是昨天和秦遠塵的親昵，車上的親吻，清冷街道上的十指相扣，甚至有桃花樹下的深情擁吻，還有一張模糊的床照，盡管模糊甚至分不清男女，但是重疊在之前的照片上，不言而喻。
    但是最讓柳君驚懼的，卻是這些照片的下麵另一組照片，那是他參加宴會時候的照片，是夏泉的那個宴會，還有王天的生日宴會，而那張照片，卻剛好是柳君拿出那塊勞力士和王天笑看著對方的照片，明明當時驚險又恐懼的氣氛，卻在這樣的照片上看出了一片曖昧。
    而這些圖片和蠅頭小字的上麵，有著血淋淋一般的醒目標題：秦氏集團總裁鍾情男人，卻是鴨！
    ‘鴨’。
    柳君從未覺得天下會有這樣一個字，可以就這麼輕易地把他生生地撕裂開來，殘忍地能夠剝奪了他的所有尊嚴。一瞬間把他打到和畜牲一樣的地位去，讓他仿佛變成了那裹滿泥濘在肮髒騷臭的泥水淌裏滾爬的畜牲。
    若是在別人麵前，柳君可能會嗤之以鼻甚至一笑而過。但是麵對秦中將，麵對秦母，柳君隻覺得自己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了大街上一般，或許，更甚。
    柳君不敢再多看一眼，他甚至不敢再去看秦中將和秦遠塵的眼神。他撐著最後的力氣站起來，聲音竟然已經嘶啞了：“我、我先走了。叔……秦中將，打擾您了。”
    “柳君。”秦遠塵伸手去拉，卻被秦中將喝止住：“遠塵！你還想讓你媽傷心嗎？還不去看看！”
    柳君趁著他們說話的時候，幾乎跌爬著逃走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怎麼走出這座小區的，當他回過神，手已經冷冰冰的一片，周圍是城郊陌生的荒野，枯黃還未完全退去，卻已經看得到新生的色彩。柳君僵硬地抱住自己，苦笑著自語道：“外衣，忘記拿了啊。好冷。”
    冷到了骨子裏，凍結了心肺。
    “only~you~”
    刺耳的鈴聲在空闊的路上響起，柳君機械地伸出手，摸出褲兜裏的手機，看到的卻是一個沒有標記的熟悉號碼。
    原來是這樣。
    凍得麻木的心開始痛了起來——他竟然有那麼一瞬間，急切地期待是秦遠塵的電話。
    接通電話，柳君的聲音冰冷：“淩總，好大的手筆。”
    “嗬嗬，我喜歡你這樣的語氣。”淩骨的聲音也是冷冷的，但是卻帶著濃厚的效應，顯然，他是真的很滿意的樣子。
    “秋生，你看到的那些都是假象，而你骨子裏卻還是有一些軟弱的。這樣不符合你的形象。”
    柳君冷冷一笑：“是你心中自以為是規劃的我的形象吧。”
    “沒錯。”淩骨不以為然地繼續說道：“我不是秦遠塵，他愛上的是你，而我喜歡的，是那個在舞台上跳著戰舞的妖君。你和秦遠塵在一起之後，接觸了太多易碎的東西，盡管那些東西美好又溫暖，但是那都不是屬於你的。看，你應該已經體會到了吧，這種被羞辱的感覺。”
    柳君沉默不語，等著淩骨的後話。
    “秋生，你有問過秦遠塵，陳傲的去向嗎？”
    柳君眼神一冷：“淩總知道？”
    “當然，隻不過現在的你，我實在是不想要了。”
    柳君眉頭蹙起，腳步慢慢停下：“淩總想要怎樣？”
    “嗬嗬，不要緊張，秋生。你看，雖然現在的你實在是讓我覺得惡心，但是我已經在盡力恢複原來的你的模樣了。成效可嘉不是嗎？”
    刺破他的美夢，撕裂虛假的親昵，然後把他生生扯離那些溫暖。這樣痛，這樣冷，這樣……像那個黑色的無間地獄。
    是的，這才是自己應該待的世界。這才是自己能夠存活的世界。這才是屬於他的現實。
    淩骨見柳君沉默，電話那邊一陣紙張翻動的聲音過後，淩骨語氣越發溫柔，仿佛已經看到了那個穿著長袍在聚光燈下旋轉著戰舞的妖君站在了他的身邊一樣。
    “秋生，現在，我來告訴你一個小秘密吧，一個可以讓你變回我的妖君的秘密。”
    柳君靜靜聽著，卻不知淩骨說了什麼，柳君的眼中滿是震驚，然後一點點凝結成了血色的寒冰，連握著手機的手指都繼續用力到像是要嵌入手機裏去一樣。
    寒風料峭，一陣陣鑽入柳君的衣裳，浸入肌膚。那胸膛一度被秦遠塵的世界點燃的火種，瞬間被吹滅。
    仿佛過了很長的時間，但卻是隻有那麼幾秒的停頓。柳君笑了，他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路，樹木遮掩之間隻看得到外麵的那個小區的房子。然後他收回視線，利落地轉身邁步往前走，一邊勾起嘴角，聲音的喑啞瞬間變成了那種沒有溫度的嫵媚。
    他輕聲道：“淩總，我沒帶外套出來，好冷呢。”
    淩骨哈哈大笑，然後笑聲收斂，聲音滿是沉迷的磁性：“是嗎？那我會用最快速度過來接你的。我的妖君少爺。”